“是啊,那位戴先生看着有点心事……说是明儿要走的。不过看这风雪,也不知明日如何。” 李婶道:“这可真是的,人不留客天留客?我看老太爷对那位掌柜的倒是很在意,或许明儿留他们过年也未可知呢。”赶着去兑了水端进来:“试试烫不烫?” “好……”李顺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正合适。” 李婶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给他洗脚,又问:“姑奶奶睡了么?” “先前倒是回屋了,明儿还要守岁,多半该睡了。”李顺回头看了眼儿子,炕烧的热,小虎子胖嘟嘟地脸微微地发红,煞是可爱。 李婶见他打量儿子,笑道:“先前直嚷要我把他的新棉袄拿出来穿呢。好不容易劝下了,今儿外头忙,他也跟着乱忙乱跑,还摔了一跤呢,幸而无事。” “过了除夕,该好好地给他找个先生,开开蒙了,总不能这么疯跑胡闹下去。”李顺思忖着:“先前吃饭都难,也没顾上孩子,如今姑奶奶回来坐镇,总算能喘过气来,也该好好给小虎子打算打算,别耽误了他一辈子。” 李婶道:“哪能呢,先前你不是也教他认字了么?” “我教,到底不如正经的先生教好。何况我其实所知也有限。不过是咱们庄子里没有个饱读诗书的,也没本钱再另聘人,我便硬着头皮上罢了。若是我教孩子,就真的误了。”李顺耐心地解释。 李婶突发奇想:“我听如意说,吉祥每日都要看些书,咱们山庄的书都给他看遍了……他一定是个饱读诗书的,不如让虎子跟着他学,你看吉祥的人物那样出色,必然会教的很好。而且也不用再多花一份钱请先生了。” 她本是随口一说,李顺却笑道:“这也是个法子。吉祥是个有大本事有心胸的,就怕他嫌烦不肯教。” 李婶道:“这个不怕,你别看吉祥对别人淡淡的,他可是最听姑奶奶的话,赶明我跟姑奶奶提一嘴,只要姑奶奶开口,不怕他不答应。” 李顺苦笑道:“你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吉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要唆使姑奶奶为难他。” “我就一说呢,当然不至于就真叫他难做,”李婶把他的脚擦干,忙去倒水,放了门帘,回来上炕问道:“只是你说的什么鞋天子……又什么猪猴的?” 李顺愕然,复又忍笑。 他虽然并非什么大儒,但毕竟知书达理,可李婶儿却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 有时候一些话他说了出来,李婶也未必懂,甚至歪到不知哪里去,鸡同鸭讲。 所以,虽然李婶人能干,但李顺同她一直淡淡地,“相敬如宾”。 可自从上回少阳山一劫,李顺有一种绝处逢生再世为人之感,回到山庄后再看到李婶跟小虎子,只觉着处处可爱,处处可贵,先前没留意的那些妻子的好处,也终于不曾错过,渐渐地更加欣赏起李婶的干练利落起来。 如今明灯暖炕,妻儿俱在身旁,这恐怕就是世上最难得的了。 李顺一招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李婶有些害羞:“等我吹了灯。”欠身起来把炕边的灯吹熄。 南院,赵襄敏长吁了口气。 敛了思绪正欲起身,突然听见门外有细微的响动。 几乎是出自本能,他一下子就猜出来的是谁。 猛然停了所有动作,隔着屏风,赵襄敏盯着门口的方向。 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下一刻,门给推开,那个人走进来,兴许还会再百无禁忌地褒贬几句。 曾经,言双凤那些连嘲带讽口没遮拦更没规矩的话,如同长了尖刺的荆棘,每每刺的他恼怒无地,杀机顿生。 如今,赵襄敏竟然从这些本来不堪听的言语中,听出了分外的甜意。 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类人,就如言双凤,牙尖嘴利却口硬心软,看似浑身带刺,但只要是她认定了的,她会比世人都要和软真切,甚至把心送出来。 他脉脉含情地望着屏风,仿佛透过屏风跟门扇,看到门外那道倩影。 但就在赵襄敏期待的时候,那细微的脚步声,重又响起,却并不是进门,竟是越来越远去了。 赵襄敏愕然,蓦地起身,安静的室内响起了刺耳的水花声。 南院西侧,苍鹭的房中。 桌边,两人对坐,苍鹭盯着对面的如意,眼神是类似猛禽看着猎物一样的有点杀机跟恨意。 他觉着如今言双凤已然是他的头号死敌,对如意自然也没好脸色,可惜这丫头不知是不是太驽钝了,竟仿佛毫无察觉,硬是在他屋里坐了半宿,竟把他当成是个能闲话家常的了。 这期间,苍鹭在心里早想了无数个杀死这丫头的法子,多半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太过,如意后知后觉地抱了抱肩头叫道:“哟,有点冷!” 苍鹭冷笑,以为她总算察觉了。 谁知如意起身去给他拨炭炉的火,一边道:“阿苍,就算你身子壮实,可也不能大意,这风雪的寒气可厉害呢,方才你还不肯喝姜汤……那哪能成!” 苍鹭皱眉,目光越发幽沉地盯着她,心里盘算该怎么把她踹出去。 如意没听他回答,回头,对上他幽幽地眼神,丫头突然脸红起来,仿佛是害羞:“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苍鹭一怔。 如意有点娇羞地抚了抚脸,把头扭开仍去拨火,嘴里却甜甜地道:“讨厌。” 阿苍听见这两个字,突然身上发冷,止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言双凤出了南院,本是想去找老富贵询问今日的详细的,想了想,素日老富贵是最谨慎可靠的,这样的大事他一定会先来跟自己说明,今夜竟不见露面……兴许是累了,自己又何必去打扰呢。 她不知道的是,老富贵满以为她会去亲自问赵襄敏,当然不用自己多嘴了。 言双凤怏怏地回房,却并没有看到如意,只有那胖丫头阿翠坐在堂下,本是看着火的,却捧着脸打瞌睡,连她回来了都不知道。 言双凤过去轻轻地推了一把,阿翠晃了晃,猛地惊醒:“姑、姑奶奶你回来了?” “这儿没事了,你快回去睡吧。”言双凤吩咐。 阿翠看见她,自以为如意也回来了,正巴不得回去歇着呢,忙道:“您没其他吩咐我就去了啊?” “去吧去吧。”言双凤摆了摆手:“外头风大,戴上风帽。” 胖丫头应了声,揣着手出门去了。 言双凤进了里屋,屋内有些冷的,还是不见如意。 她也没细想,只除去披风,又随手把头上的绢花摘下,放在梳妆台上。 铜镜里影影绰绰地映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言双凤凑近看了看,抬手抹了抹眉端,自怜自叹地:“好端端的一个美人,有什么可怕的呢。” 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她抬手慢慢地把长发放下,本是要梳一梳的,却总是心不在焉,把桃木梳子放下,起身边解衣边往床边儿走。 平日多是如意帮着她做这些,如今正心情不太好,勉强把外衫解了,便泄气地坐在床边嘀咕:“这懒丫头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个两个的,竟都不服我管辖了?” 抬手将领子的子母扣解开一个,便不耐烦了,索性往后一躺,却又冷的一哆嗦,惨叫连连地:“该死该死!汤婆子也不备一个,我要你们有何用?” 衣裳也不脱,入冬的虫儿似的,她哆哆嗦嗦地往被子里钻。 谁知这被子冰凉如铁,寒气侵人,言双凤发着抖,有点后悔先前没弄个地炕,也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力,一时冻得牙齿发抖,缩颈弯腰把自己弄成一个球,顾不得再抱怨。 正在此时,只听耳畔一声轻响,言双凤自以为如意回来了,从被子里闷声道:“你这死丫头,是浪到哪里去了!汤、汤婆子呢?是不是诚心要冷死我!” 身后没有动静,言双凤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勉强探头露出一双眼睛,哆嗦着骂道:“怎么不应声,是是是要我打你么?” 目光所及,没看到如意,言双凤正疑惑,就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道:“汤婆子没有,现成的暖/床还是有一个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整个人跟被子一样僵成了铁,只有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瞪着面前。 只见床帐被轻轻地一撩,有人歪头向这边看了过来,跟那双清冷的凤眼相对,言双凤胡乱嗷了声:“你……”
赵襄敏看着她躲在被子底下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这里不是有暖炕的么?既然这样冷,怎么不睡那个?” 言双凤的脸都绿了:“你怎么……来了?” 赵襄敏在炕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山不来就我,我自然来就山了。” 言双凤想了想:“什、什么意思?” “你不去见我,我只好来见你了。”赵襄敏含笑凝视着她,微微伏底身子:“明明去了,怎么不进门?” 言双凤想向内躲一躲,又觉着忒没胆气,何况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开始的时候没料到他会出现罢了。 她终于把被子往下一拉,正色道:“你不是在洗澡么?我当然不能在那时候去,有什么话,明儿再说也是一样的。” “哦,我竟不知道凤二姑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正经了。”赵襄敏仿佛调侃地。 言双凤瞪着他道:“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赵襄敏假意一想:“比如你给我喂药的时候,比如……你又不是没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过。” 言双凤的身上忽地有点儿热意了,嫣红的嘴唇动了动,她道:“那次也是意外,我这不是改过自新了么?” 赵襄敏道:“谁让你改过了?何况既然是意外,又有什么可改的?可见你自相矛盾。” 言双凤不服气,又觉着自己躺在被子里说话,太没有气势,便将被子往下一拉,想要起身跟他唇枪舌战,顺便教训这小子一番。 冷不防赵襄敏倾身过来,手在她肩头轻轻地一摁,人也跟着压了过来。 言双凤重又被推倒在榻上,后脑勺却被他及时地抄手接住,并没有撞在枕头上。 温柔里透出一点小小地霸道,她很意外,又莫名有点儿紧张:“你、你干什么?” 赵襄敏道:“不是冷吗?现成送上门来的暖/床都不要?” 被这双眼睛盯着,言双凤身上的热又多了一分:“别瞎说,你……可别乱来。”她胡乱应付了一句,又道:“如意很快回来了,你还不赶紧离开?” 赵襄敏的剑眉微微一挑:“原来我们凤二姑奶奶,也有怕的时候?” 言双凤最受不了激将法,哼道:“我怕什么?” 她说了这句,突地恍神,这情形同自己说的话,竟好像在哪里听说、或者说过似的。 “既然不怕,”赵襄敏更加靠近了几分,他的右手原先抄在她的脑后,此刻向下滑落,起初微凉,很快,却感觉到那掌心的热意:“那就是许我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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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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