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的前世。 盛丰二十九年春。 春寒料峭,官道两旁的植被还未完全解冻,细细的茎上染着一层白霜。 一辆檀木马车疾驰而过,直奔长安城而去。
被囚的淑妃忽然发病,伤了伺候的宫人,老皇帝勃然大怒,勒令四皇子宋筠回宫替生母受罚。 车厢内,宋筠身穿墨蓝色长衫,外披厚厚的裘衣,却还是忍不住发抖,不是吓的,单纯是身体羸弱抵抗不了初春的一点点冷风。 坐在他对面的幕僚提醒道:“殿下不问正事已久,此番回宫免不了受尽白眼,还望殿下三思。” 幕僚的意思是,拒旨回宫,反正也是失宠,回不回宫于事无补。就算抗旨,皇帝还真能杀了自己的儿子吗?可顺旨进宫,定然会受到其余三名皇子的算计。 宋筠撩开窗帷,看了一眼被春风打蔫的野花骨朵,温和开口:“我已无欲无求,三位皇兄不至于对我赶尽杀绝。” 这是他与今生全然不同的心态,那一世,还怀揣着对亲情的一丝丝幻想。 马车驶入城门后,宋筠没机会立即面圣,而是被安排在驿馆等待召见。 老皇帝晾了他十日,这十日,他也没闲着,逛遍了城中的一百零八坊,以显示着急于事无补,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那一世的宋筠是真正的温润公子,不争不抢,淡泊宁远。 在他逛到第六日时,他在城中一座酒坊前瞧见了一个小伙计。 小伙计被酒坊老板娘轰了出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工钱,之后默默缩在墙角,双臂环膝,像一只被世间遗弃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怎地,宋筠觉得他们很像,虽一个生在皇家,一个生在市井,却是一样的无人问津。 闲来无事,宋筠忽然管起闲事,吩咐身旁的小厮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小厮跑过去,蹲在小伙计面前,推了推他的肩膀,“喂小兄弟,你惹了什么麻烦,怎么被东家撵出来了?” 小伙计眨巴眨巴湿润的大眼睛,闷头不回答。 小厮这才发现异常,扭头看了主子一眼,挠挠头,“你是女子,还是个哑巴?” 小伙计还是不讲话,想要独自吞咽苦水。 问不出答案,小厮回到宋筠面前,“主子,那丫头不会讲话。” 宋筠拢眉看向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感觉年纪很小,花一样的年岁,不是该被家人呵护在掌心么,怎么就外出谋生了? 很多时候,天涯沦落人的愁苦,是不会被感同身受的,只有真的处于绝望中,才能深刻体会那种无望和无法呻.吟的苦闷。 宋筠走上前,缓缓蹲下来,目光落在她冻红的小脸上,徐徐开口:“你的家人呢?” 小伙计瞥他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想讲话还是没有家人。 宋筠又问:“会讲话吗?” 小伙计还是不接话,闷头闷脑中,透着一股倔劲儿。 从袖管里掏出镂空鎏金镶玉手炉,宋筠解释道:“给,这个能暖手。” 熨烫指尖的热度让小伙计缩了手指,她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褶皱,扭头欲走。 宋筠跟着站起身,没打算纠缠, 长安城中的苦命人何其多,宋筠没打算插手别人家的事,只是,看着她单薄又一瘸一拐的背影,还是好心提醒道:“天气凉,若你腿上有伤口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伤了根本,影响走路。” 小伙计双手插在袖管里,扭头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表达少多管闲事的意思。 宋筠失笑,不太懂这人的逻辑,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 后来,他明白了,每个人的成长经历不同,对外人的戒备心自然不同。 谁能想到,就在一刻钟前,这个小伙计正在被酒坊的老板调.戏,若非老板娘打牌回来,怕是要酿成更大的悲剧。 可老板娘不分青红皂白,狠狠殴打了弱者。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以漠然结束。 长安城那么大,本以为再也不会重遇,却不想在次日一早又重逢了。 说来也巧,宋筠刚用完膳食准备去对面的医馆看诊,就遇见了被一群小屁孩欺负的小伙计。 他走过去,挥开了那些拿着柳条打人的孩子,将小伙计带进了医馆。 “让大夫给你看看伤。” 这一次,他比昨日强势一切,硬拉着小伙计走了进去。 小伙计甩开他的手,揉揉发红的手腕,“我没钱看诊。” “你会讲话。”宋筠挑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多大了?” 看年纪,也就是个没长开的小臭丫头。 小伙计戒备地看着他,一张染了灰土的小脸没有一丝感激之情,“你多大了?” 还会顶嘴。宋筠失笑,“你就这么对待施救者?” 小伙计像是听见了什么讽刺的话,呸一声,“什么施救者,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听这语气,想是有过那样的经历,可纵使她言语犀利,小山眉下的一双杏眼依然清透纯净,像没有染过风霜的猫眼石。 “我也没怎么样你,怎么就道貌岸然了?” 宋筠靠在医馆的门框上,微微歪头问道,嘴角蓄着淡笑,看起来很有耐心。 小伙计哼一声,“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少爷,除了会叫人做妾,还会什么?” “......” 宋筠哂笑,上下打量她,才发觉她厚厚的棉衣下,包裹着一副玲珑身段,“及笄了?” “你还问!”小伙计跺脚,转身欲走。 宋筠伸手揪住她的后脖领,将人扯回来,“问你话呢。” 小伙计急了,扯着自己的后脖领扭起来,“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人果然是伪君子,想占她便宜! 看着小家伙泛红的脸蛋,宋筠眉眼带笑,将人扯进了驿馆,按在坐诊大夫的面前,“替她验伤。” 小伙计乱扑腾一顿,却没有挣脱开男人的桎梏,最终被按在桌子上,由大夫把了脉,开了药。 “我没钱。” “又没让你付。” 宋筠放下几两碎银,扯着小伙计走向对面的驿馆,“大夫说你受了凉,需要泡热水澡驱寒,否则会落下病根。” 小伙计哪敢跟他进屋,急得直跺脚,语无伦次道:“你这个登徒子,休想用几两银子就买下我,我才不做小妾,我是你姑奶奶!” 宋筠眉梢一抽,“小丫头,话可不能乱说,会被砍头的。” 说罢,不顾她的挣扎,将人推进了客房,并吩咐女驿工进去帮忙。 在一阵嗷嗷的叫声中,灰头土脸的小伙计似被搓掉了一层皮,裹着一件茉色薄裙走出屏风。 她揉着自己泛红的肌肤,一步三回头,生怕女驿工又给她搓皮。 拉开门,她想要脚底抹油跑掉,却被宋筠的随从拦下,“我们公子说,请你吃顿好的,再送你回去。” 小伙计不领情,“我不饿,吃你们的东西会吐,我吐相很难看。” 隔壁房中,宋筠被她这句话逗笑,刚拉开房门准备调侃一句,却被眼前湿漉漉的小娘子惊住。 有美人兮,过目不忘,怕就是眼前的情形。 美人杏眼桃腮、肌白如雪、长发及腰,透着一股灵动和倔强,在黧黑的随从中,更显白皙娇美。 宋筠从不觉自己是见色起意之徒,却还是被女子的美惊艳到了,也信了她的话。 这样的美人,是会被登徒子缠上的,难怪性子不同寻常啊。 “你叫什么名字?” 生平第一次,他发觉自己是个难缠的人,明明人家不愿透露,却还是强要问来。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小伙计流露出戒备,“无名无氏,无根无家,怎么,你要欺负我?” 这脾气,很像他养的小蝈蝈。 宋筠叹口气,走上前挥退随从,俯身道:“我要想欺负你,你还能炸呼多久?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向后退,一脸的不情愿,“我不想说。” 那就是有名字了。宋筠直起腰,“你要不说,我就暂时替你起一个小字。” 这人要不要脸? 小伙计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光天化日,不信他敢胡来,“不需要。” 宋筠笑,凤目柔和,“先叫你囡囡吧。” 世家贵女打出生,就会有一个小字乳名,囡囡这个名字并不少见,宋筠只是随口取的。 “囡囡……” 明黄龙床上,沉睡的男人呢喃出声,眼底湿润,可就是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非常重要。宋宋会在梦里忆起前世,得知囡囡就是绵绵,解开误会。前世争取写得甜一些,虐的地方一笔带过~ 感谢在2021-09-23 22:46:20~2021-09-24 20:1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皖璃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皖璃耶 10瓶;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梦里, 那姑娘瞪大一双杏仁眼,极为不屑,“我有名字。” 龙床上的宋筠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很想掐一掐她的脸蛋,叫她接受这个名字。 “囡囡......” 你到底是谁? 梦境未央,还有迹可循。 宋筠仍靠在驿馆的门槛, 凝睇她粉润的脸蛋, 扬了扬下巴, “后厨给你做了早点,先去吃吧。” 小伙计挺起腰杆, “我为何要吃你施舍的东西?” 宋筠勾唇, 声音轻缈地报起菜名。 “桂花莲子羹、奶皮荷花酥、咸蛋小笼包......” 每一样,都是秀色可餐, 也是小伙计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光听名字就能叫人食欲大开。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几声,在安静的廊道内极为清晰。 小伙计红着脸捂住肚子, “我要走了!” “你这副样子出去,不怕被纨绔子弟拆吃入腹?” 话虽略显粗鄙,却是实打实的真话。 小伙计懊恼地揉乱一头秀发,瞪他道:“都怪你!” 原本, 她可以靠邋遢掩盖倾城美貌, 可这么一来,又要去外面的巷子里抠土抹脸。 看她气红了眼,宋筠不忍再逗, 指了指膳堂的方向,“先去吃吧,这是官家驿馆, 还能坑你不成?” 小伙计不买账,极不熟练地提起裙摆,作势要跑,却被那两名随从拦在旋梯口。 娇嫩的小脸仰起,带着不耐烦,“你到底要怎样?” 宋筠慢慢踱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想怎样,天涯沦落人,帮衬你一把。” 等两名随从把小伙计架进膳堂,宋筠摩挲下手指,感觉胸口痒痒麻麻,有什么脱离了控制。 稍许,心腹回来禀告:“禀殿下,那姑娘是柳家遗孤,名叫容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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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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