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程说着,神色多了几分冷厉,“这是最后一次了,若是让我知晓你再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我也不可能再替你瞒着了,到时候我定是要将所有事儿都同太子殿下说个清楚,让殿下裁断。” 沈苏苏听了这一番威胁的话语,双腿一软,差点没摔倒在地,“爹,你我二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仿若成了仇敌?” 沈逢程一顿,却还是道:“只要你日后不再做这种害人之事,你还是我沈逢程的女儿。” 他对她已经足够宽容。 这世上之事,一报还一报,她做多了恶事,报应总归会来的。 他亦是不想看着这个女儿步步入了深渊。 沈苏苏颤着手端起眼前的玉杯浅浅饮了口茶水,那股子凉意顺着唇舌直往五脏六腑中来,又好似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却让她定了心神,她起了身忽地对着外头说了句,“如诗,屋子里的茶怎么是凉的?” 外头的如诗听到动静哪里敢耽搁,连忙进了屋子垂头道:“姑娘恕罪,是奴婢疏忽了。” 沈苏苏皱眉道:“那还不快去沏茶。” 又道:“今日我爹在,便那些好点的茶水来,昨日我同你说得那茶便不错,应当是收在房中左边柜子的第三层抽屉里头,能寻到吧。” 如诗听到这儿一瞬便明白了沈苏苏话中深意,虽说心底很是惊讶,可也不敢违抗了沈苏苏的意思,连忙点头应了下来,之后便是取了茶具退了下去。 沈苏苏转了身又回了原来的位置,“这婢子做事不伶俐,做事也不自觉,不提点清楚便不明白,真不如当初的阿绮。” 沈逢程明显没兴致听她抱怨这些,只无奈道:“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肯收手吗?” “爹说的是哪里话。”沈苏苏自从心里有了主意,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平静了起来,“苏苏亦是后悔从前做的那样多错事,只是过去之事不可逆,苏苏也只能说,来日,并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听了她这一句保证,沈逢程的心总算是稍稍松了松,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姑娘,茶沏好了,可要现在端进来?” 沈苏苏点头,“端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如诗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愣着干嘛?”沈苏苏瞥她一眼,“还不斟茶?” 如诗忙应了声“是”,然后先是给沈逢程倒了杯茶,顿了一顿,又给沈苏苏也倒了一杯。
沈逢程却并未有喝茶的兴致,只是站起身道:“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爹。”沈苏苏端起那杯茶递到他面前,“特意为您沏的茶,还是尝一口再走吧。” 沈逢程顿了顿,最终还是接了她手中的茶喝了一口方才转身出了静月小院。 “姑娘您这……”如诗说话的这会儿声音里头还带着颤意,那人毕竟是她的父亲啊,她竟也能下得去手? 沈苏苏冷冷瞥她一眼,只说了句,“若不是他提醒我,我倒是忘记了,他知道我那样多的事儿,我怎么放心让他还好好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冰冷极了,好似她方才说起的那个人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会损害她的利益的陌生人罢了。 如诗听着便觉得背脊发凉,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沈苏苏一早就在担心着沈逢程这边了,只是还未曾打定主意到底如何对付他罢了,方才她让如诗去取的根本不是什么茶叶,而是她从南岐带回来的一种毒。 世人皆知南岐人擅蛊,但其实他们还擅毒。 沈苏苏到了南岐之后便见识到了许多从前在京都从未见闻过的东西,她方才听说这毒之时也极为惊讶,按着南岐人的说法,这毒毒性极强,微末之量便能致死,且初服下之时并不会有不适之感,需等个大约两三个时辰方能起效,而最为精妙之处在于这毒发作之后不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 据说,即便是医术最好的大夫将那身体破开亦是未能从中发觉什么,只是在南岐那些人对此毒较为了解,到底还是能够联想到这上头,可若是到了京都,怕是无人知晓其中端倪了吧。 她当初也是想到这一点,便拿了个玉镯子同那儿的人交换了一些,想着之后应当是能派上用场的,果然,如今可不就是用上了么。 她想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沈逢程方才所言已经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所谓父女之情,是他要这样做的,怪不得自己。 反正早晚是要动手的,能早些动手了结了他,也算是了却了自己一桩心事,至少之后不需再因着他而提心吊胆了。 沈逢程一路从东宫回了将军府。 回去之后没去旁的地方,径自回了屋里休息。 他原本身子就不好,上了年纪之后从前在战场所受的伤都开始折磨他,许多严重的伤势当时看是恢复了,但实际上遗留了不少的毛病,再加上这几个月以来遇上的事儿没一件是顺心如意的。 就这样日日熬着,身子自然就垮了。 从前能征战沙场,在战场上拼上几天几夜的将军如今不过是外出一趟整个身子便累得不行,他心底想着,也觉得无奈。 回了屋子里,他又想起沈昭禾,这孩子总归无辜,那样好的年纪就这样送了性命,他念着应当是否要在家中留给牌位,虽说人已经嫁出去了,可这桩婚事,说到底都不算婚事。 她若是连个牌位都没有,那魂魄是不是连个归宿之地都没有啊。 他正想着,头部忽地传来一阵眩晕之感,随着这阵眩晕之感出现的是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般的剧痛,他捂着腹部,踉踉跄跄的走到了书案旁,又取了纸和笔,颤颤巍巍的在上头写下两个字“遗书”。 从他感受到那阵眩晕开始,他便想到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中毒了,这毒……是自个最为疼爱的那个女儿下的,就下在那杯刚沏好的茶里。 他自然失望,失望自个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对她好最终却落得这个下场,可他也明白,这毒竟能让自己这个征战多年的老将军疼得走不动道就足以说明其烈性,大约不过一时三刻,他就要一命归西了。 在这仅剩的时间里头,他顾不上去愤怒失望,只知道他要帮着沈苏苏将这件事圆好。 沈家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了,不管此后她造化如何,这次自己还是得帮着她。 想着,沈逢程竭力克制着颤抖的手断断续续的写下,“今闻爱女坠崖,不知所踪,悲痛难抑……” 这样,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自杀。 而原因,是因为听说女儿出了事,一切都还是说得通的。 断崖底下杂草乱石遍地,为了方便找寻,他们已经将这儿清理过了。 那些线索,也正是在清理过程中发现的。 李拂将带了血的破碎外衫递给了徐淮意,“殿下,这便是在附近寻到的。” 徐淮意从他手中接过那件衣衫,那双指节分明的手越收越紧,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当日沈昭禾穿的衣衫,除却原本为了给谢江清包扎而撕裂的痕迹之外,还有一些无从分辨到底是树枝石块留下的痕迹还是旁的东西。 总之这件衣衫已是千疮百孔,这也意味着即便沈昭禾还活着,身上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儿,他心头又是一紧,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在这一瞬蔓延,他真的很害怕,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未曾放弃,其实也是在给自个希望。 若是连他都放弃了,那沈昭禾这个人便真的从这世上消散,再也不会归来。 “殿下。”急急走过来的侍从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眼看向那人,“何事?” 侍从恭敬道:“属下在那边发现了一些野兽留下的痕迹。” 李拂一听这话便小心的瞧了一眼徐淮意的脸色,果然发现他的脸色极为难看,眼里更好似失去所有光亮一般,灰暗得彻底。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开口道:“殿下,不如还是让属下去瞧瞧吧。” 这样太子殿下至少无需亲自去面对这些事。 这一片地处荒山,从第一日未曾寻到沈昭禾的踪迹开始他就已经想到这个可能性了,他能想到的事儿徐淮意自然也是能想到的。 没有提及不过是心底没法子去接受罢了。 如今若是让他亲自去看那不就是逼着他去接受这些事吗。 李拂心中有些不忍。 可徐淮意却已经是抬了脚往那边走去了,“孤亲自去瞧瞧吧。” 李拂一顿,最后还是只能跟上了他的步子。 等到了那儿,徐淮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缓缓的蹲了下去,李拂在背后看着,头一回从他那高大的背影中看出了些萧索的意味。 那侍从并未将话说全,除却那几个稍显凌乱的野兽脚印之外,那儿还有些血迹,或许是已经过去了三日,这血迹已是暗红颜色了,可在这乌黑的泥地里头依旧显得极为刺眼。 徐淮意这会儿便是一直盯着那刺眼的血迹,始终是一言未发。 直至他一脚跨上那匹马时方才开了口,“明日,再寻最后一日。”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短短一句话仿若已经用尽了所有气力。 李拂愣了愣,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徐淮意骑着马从那断崖一路回了京都,去时急匆匆未曾有过停歇,如今回来时却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未有过停歇。 等到了京都,刚要回东宫去,他脑子里忽地想起当初阿孟那句,“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沈将军,他亦是知道许多”,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拉紧缰绳掉了个头,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沈叔瞧见风风火火而来的徐淮意也是愣了神,赶忙过去接了他手里的缰绳,又道:“老爷方才回来便回了屋,您且稍候,奴才去同老爷说一声。” 徐淮意摇头,“沈将军身子不好,孤这回过来也不过是有些私事想同他谈谈,倒是无需这样麻烦,孤自己过去就好。” 沈叔听徐淮意都这样说了,便也不好再多说旁的,只能是点头应了下来,将那马匹交给底下人之后便带着他往沈逢程屋子的方向去了。 等到了门前,沈叔便先去探手敲了门,“老爷,是太子殿下来了。” 里头没有动静,沈叔有些奇怪,于是又再度敲了敲门,声音也稍稍拔高了些,“老爷。” 里头依旧没有动静,沈叔心里有些担心了,“真是怪事,往日老爷因着身体不好,白日里也有歇着的时候,可外头只要稍稍有些动静便能将他扰醒,怎么这回……” 徐淮意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皱眉,伸手重重的敲了几下门,见里头依旧没有声响便索性伸手推开了门。 门一开,他们看见的便是沈逢程趴在案上一动不动,脸唇都好似蒙着一层灰暗的气息,沈叔慌了神,急忙跑了过去探他鼻息。 人已是断了气。
第050章 徐淮意最终是到了深夜方才回的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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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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