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庭知扭着他的脸让他去看季淮玉的脸色。 “皇帝都舍不得的人,你觉得呢?”姜庭知脸上笑意渐渐褪去,转而显出几分狼似的野性,“一个人换三座城池值不值当暂且不论,但这件事情是大周皇帝吃瘪,城池的事情他未必能挂在心上太久,但这个人,恐怕他要记很久了。” “更何况,和亲其实也未必能言和太久,若是这个嫁过来的人出了什么事情,再或者……” 他并没有把话说完,会兰煜却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狼王从来都不会轻易妥协,除非这件事情于他有利。 假以时日,这个嫁来和亲的人甚至可以成为靺苘同大周开战的由头。 姜庭知笑意晏晏地敬了季淮玉一杯酒,继续道:“再者而言,美人赠花,焉有不受之理?” 这一场宫宴众人面上都和气又谦恭,毕竟靺苘族不再步步紧逼,但和亲的事情仍旧没放在明面上提,凌枫看着坐在主位上仿佛喝闷酒的皇帝,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及至宴会散去,凌锦棠同父亲妹妹一处回去,往常这种时候总会请他留步的袁怀也没有再跟上来,凌锦棠松了口气,一整天的提心吊胆此刻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往凌乐潼的方向稍微靠了一下,蹙眉低声道:“云皎,扶我一下。”
第五章 凌乐潼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面上却好似是她主动要缠着兄长一般,亲昵地往他身边靠得近了些,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哥?” 她敏锐地闻到凌锦棠身上带着点血腥味,但此时刚出宫门人多眼杂,也不敢多问,只是加快了脚步道:“哥,先生今日批了我的文章,这里也不好那里也要改,你回去往书房再坐一会儿,替我改改罢?” “快些吧,我明早就得再交给先生,这会儿时候不早,要来不及了。” 她这两句话替凌锦棠挡了大半寒暄,凌乐潼搀着他的胳膊扶他上了马车,回身的时候还记得给她兄长垫个软枕,急道:“怎么了?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今日进宫穿得也不是这身衣裳。” 凌锦棠应了一声,“先回府吧,让人去请许大夫来。” 凌乐潼皱眉道:“你受伤了?伤哪儿了?身上有血腥气,是不是皇上又……” 凌锦棠摇了摇头,他现在身上难受得厉害,刚刚为了压住那股疼痛又喝了不少酒,整个人实在算不上清醒,只慢慢道:“云皎,我有些累。” “那你先睡一会儿,等到了府上我再叫你,父亲还没回来,大约又和礼部那些人有事要说。”凌乐潼拿了一方毯子盖在他身上,坐在他旁边道:“哥,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在我身上靠一会儿。” 凌锦棠阖上眼眸,轻笑道:“云皎好像突然长大了。” 凌乐潼垂眸,马车在行驶的路上轻轻地晃动着,她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寂静的街道,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只是在某个瞬间完全意识到,自己以后不能经常在兄长身边撒娇了。 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凌府的正门口,凌乐潼又吩咐了几句,马车改道往偏门去,凌乐潼扶着凌锦棠下了马车,直接去了他的卧房。 云伯没多久带着许大夫过来,凌锦棠意识昏昏沉沉,只感觉衣服被人解了开来,露出受伤的地方,凌乐潼原本是回避的,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伤口的那一瞬间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把抓着许泉道:“这伤口,是拿什么东西伤的?!” 许泉也有些意外,凌锦棠受伤的地方在锁骨往下靠近心口的地方,匆匆包扎过的伤口已经再一次被血浸透,伤口不算大但却很深,下手的人想必是在盛怒的情形下用了十分的力气,许泉看着那伤口,猛地像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尖端锋利,若是用来伤人也未必不可。 他道:“少爷今日进宫,原本是用什么束的发?” 凌乐潼想了想道:“好像是青玉簪。” 她看了眼凌锦棠现在束着的那根檀木簪,心下了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兄长今日还喝了酒,估计是那会儿疼得厉害,若是用药的话,看看有没有什么忌讳,我在外间回避,等处理好伤口再进来。” 许泉替凌锦棠把脉,又探了下他的额头,果然是在发热,他手脚利落地将他伤口重新涂上药粉包扎好,又开了药方让下人去拿药,再着人将他身上这套衣服换了,全部忙完已经一个时辰过去,凌乐潼进来陪了一会儿,药煎好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父亲却还没回来。 凌锦棠已经完全睡熟了,她把药慢慢给喂了下去,坐在外间的榻上打算今晚在这里陪一晚,大概是心里有事,云伯叫了两三声她才回过神。 云伯道:“小姐,您去歇着吧,老奴在这陪着就是,何况许大夫也在,您不用太担心。” 许泉在一旁道:“少爷身上的伤急不来,且看明日身上还热不热,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 凌乐潼手撑着额头,道:“无妨,父亲还没回来,我回房也睡不着,不如在这等着。” 她自然能猜到凌锦棠身上的伤是因为什么,除了季淮玉还能有谁,皇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真要把他兄长逼死吗? 明明年少的时候两人也算是一处长大,怎么这几年变成这样? 凌锦棠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傍晚,比起昨日的疼痛和沉重,他身上已经好了些许,他这边才翻身,坐在不远处榻上打瞌睡的凌乐潼就醒了过来,还未完全清醒就下意识地道:“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凌锦棠道:“你一宿没睡?” 凌乐潼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驱散一下困意,道:“没有,昨夜也不安稳,父亲回来的很晚,早朝结束之后刚不到一个时辰又被皇上召进宫说是商议要事,下午的时候宣了旨,你那会儿还睡着,父亲同我一起接的旨。” 凌锦棠平淡地道:“皇上的旨意怎么说?” 凌乐潼想了想那道圣旨,觉得荒谬又可笑,道:“嫁人的是凌家的义女,加封靖和郡主,而凌家长子派往漳南,为漳南县丞。” 凌锦棠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毕竟男子和亲这件事情有损大周国威,且还是当朝太尉之子,实在有些屈辱,干脆凭空捏了个不存在的“凌家义女”出来,而他自然也不能留在盛京,便假说他是去了漳南。 “罢了。”凌锦棠笑了下,“盛京于我而言确实不是个能久留的地方,借此机会离开也好。” 凌乐潼端了新煎好的药过来,道:“皇帝说,三日后靺苘的狼王就会来凌府迎亲,然后回西都。” 她愤愤道:“你身上的伤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让你跟着他们一起回西都,未免太过。” 凌锦棠接过药喝了,平静地道:“可他是皇帝,谁又能说什么?” “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凌乐潼低声道:“如今大周国力靠着先帝荫蔽虽不算弱,但鼎盛之期已过,谁又知几十年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凌锦棠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姑娘,多笑一笑,少年人最不知愁,你近日成天苦着个脸,可不好看。” 凌乐潼转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你少年时候不也总有心事。” 凌锦棠道:“怎么不见父亲?还没回来?” “不是。”凌乐潼撇嘴,“他下午回来后只匆匆来看了你一眼便去忙了,大约是怪自己没能护住你。” “爹爹现在应该和云伯在后厅,给你收拾东西。” 两人正说着话,云伯忽然敲了敲门,道:“少爷,靺苘的狼王给您送了东西过来。” 凌乐潼疑惑地道:“狼王?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亲自送的?” 云伯点点头,“是啊,他好像自己一个人过来的,请他进来坐也不肯,说是熟悉一下过几日来迎亲的路。” 凌锦棠道:“东西拿过来吧。”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盒,打开之后,里面呈着一个手心大小的白玉海棠,玉质温润,舒展的花瓣尾端微微泛着细腻的光泽,是个难得的上品。 凌乐潼好奇地将脑袋伸了过来,“海棠?他见过你?” 凌锦棠道:“昨日入宫的时候,在御花园碰上了。”
那白玉海棠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昨日佳人以茶花顾我,今日我以海棠问君。” 凌乐潼皱着眉头,看完这一行小字,很沉重地道:“这个人肯定汉话都说不利索,文采连我都不如还学人家卖弄风雅,好不正经。” 凌锦棠不由失笑。
第六章 三日后,卯时。 天刚蒙蒙亮,靺苘的迎亲队伍就已经在凌府外等着了,和亲一事并未太声张,除了皇帝、凌家以及靺苘王族的几人知晓内情,别的都当真以为嫁人的是凌家的义女,凌家并未怎么操办这桩“喜事”,更没有会前来祝贺的人。 凌枫同他嘱托了几句,短短几日他竟已经两鬓显了白发,这一早来送他,心里不舍之情更重。 一旁的凌乐潼早就哭成了兔子眼,又红又肿,可怜地扒着他胳膊不想放。 姜庭知身为靺苘的狼王,原本是不用主动同凌枫行礼的,然而现在却下了马,站在凌锦棠旁边等着。 见这小姑娘又要哭,他干脆道:“你兄长又不是不能回来看你,实在不行,改天你让你父亲带着你一起去西都住两个月,怎么样?” 凌乐潼看了他一眼,小声道:“真的?你不是还想跟大周打仗么?” 她这话是故意这么问的,多半也存了试探的心思,被凌枫呵斥了一句,缩着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姜庭知笑了下,道:“哪儿的话,大周和靺苘如今是秦晋之好,怎会轻易动干戈。” 凌枫朝他拱了拱手,道:“小女失言,狼王莫怪。” 姜庭知不在意地道:“无妨。” 又说了几句话,终于还是要走,姜庭知朝凌锦棠伸出手要替他拉上马车,今日毕竟是迎亲,两人穿的衣服颜色都带着些喜庆的红色,两道衣袖交错在一起,姜庭知握着凌锦棠的手轻轻松松地将他带了上来。 “手好凉。”姜庭知替他送进马车里,指了指里面放着的一个汤婆子,“拿着捂手。” 说罢又从马车上下去,利落地翻身上马,牵着马缰微微用力夹紧了马肚子,喝了一声道:“驾——” 凌锦棠撩开帘子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挑了下眉。 还挺体贴。 从盛京往西都,再快也要半个月,何况这次凌锦棠是嫁去和亲,皇帝明面上赏的东西还带了不少,路上又再慢了些,姜庭知大约也不着急,一行人脚程并不快,但凌锦棠身上的伤短短几天之内并没恢复多少,昨夜身上还有些发热,因此在马车里晃着晃着,难免又犯起困。 凌锦棠硬撑了一会儿,虽然身子还坐得很正,但脑袋却忍不住一点一点打起瞌睡,终于要彻底靠在软垫上睡着的时候,往旁边歪了一下的脑袋却被人用手轻轻地托了一下,他睁了眼,瞧见姜庭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整以暇地道:“困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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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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