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飞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真是极自然不过了。 她本以为长公主手谕是张倦假造的,现在看来他好像并不知情。 凤栖飞笑了笑,道:“辛苦张老了,既然店中今日闭门整理,那我就不便再多叨扰了,先走了。” 张倦赶紧道:“您哪有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青执首来都来了,到后院坐会吧。” 凤栖飞摆手,“不了,您慢慢忙吧,下回再来。” 她走出去,回身将前院的门关上,正要往前走,却有穿鼠背灰衣的一人从巷边院墙落下,直直向她而来。 他废话不多,拱手便道:“纪忧阁,您的答案来了。” 凤栖飞扬眉,做出倾听之色,只听他道:“此毒只有一处出处——东厂。” 她呼吸一滞,眼中满是震惊,那人专门负责传达消息,这样的神情他见过太多,但眼前的人却很快平静了下来,眼中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他还来不及惊讶,就见她转瞬踏上身后房檐,身影一闪便不见了,他下意识追了两步,嘴里急道:“欸!令牌!令牌要给我!” 他赶紧追上房顶,可四周看去,哪还有她的身影。
第28章 月上梢头,院中一片寂静。 凤栖飞从院门走进来,空旷的房屋静静矗立着,她走到树边上,一片桂花粒摇落在地上,与她下午来这里时并无不同。 暗光照在院中,原本金黄的桂花粒现只剩点点黑影。 周围一丝声音也无,连风都没有,她站到马厩旁,槽里的草料恰好吃完,高大健壮的神驹朝她轻轻甩了下尾巴便站着不动,那人应该快回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云层之上的半截月亮。 他消失了大半天了。 她四处寻人无果,便回了缘起阁,一推门进去,就知有人来过,她四处查看了一番,也只发现原本放在抽屉中的玉佩不见了。 似乎听见了沉重的喘息声,费力而有序,她回神,转头看向对面的院墙。 一息之后,院墙上冒出了半截鬼影,仔细看去,是个削瘦的人形,他穿着锦衫,露出的脸和手背都异常的白。 鬼影落地,踉跄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他躬身喘息,一手扶着墙,白爪修长,整个人好像是绝岸处一株凄凉独决的竖草,无望无边全凭自己支撑。 凤栖飞站着不动,手已抚上剑柄。 墙下的人稍歇后,缓缓挪着腿向前行了两步,又倏然停下,他半边身上都是血,衣服吸饱了血,甚至将衣衫都往下坠了两分,地上慢慢绽起一朵,两朵,三朵血花。 他的眼睛看得不太清楚,神识已然迟钝了不少,有血污凝在眼睫边,他重重眨了两下,一珠汗滴混着血迹落下,坠在地上,无声无息,小得看不见,轻得听不清。 呵。 他轻勾嘴角,眼里是她模糊的影子,似乎是鹅黄和冷白的长裙,秀发挽髻,珠钗映照,就算看不清样子也透着神女般的冶丽芳菲,与他隔着垠长天堑。 他将手撑在受伤的腿边,勉力站直身体,声音已不带任何尖意,只剩沙哑,“长乐郡主想要奴才这条贱命?您可要抓紧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嘴角一直带着笑,混着半面血污的脸色有些狰狞。 院里突然起了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叶片被拖着往前撞在了石桌边,‘咔’地停下,夜风什么也没带走,呜咽而去。 凤栖飞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他的惨样,浓重的血腥味扑在她的鼻尖,她面无表情,眉头也不曾皱过,“陆督公这是成了谁的猎物?把自己搞成这样?绝世武功在身,竟也有这般下场,可笑。” 猎物? 陆无迹嗤笑一声,去了猎场做了一回猎物,是他自找的,“长乐郡主教训得是,是奴才自找的。敢问郡主殿下若陷入伏击,绝世武功又如何?” 凤栖飞扬眉,“若躲不过,那便享受呗。” 她缓缓抽出剑,再往前行了两步,站在他身前。 这人的暗器肯定用光了,她用剑尖轻轻划过他的腰间,软剑还在,被点到的人一瞬收紧了身体,戾气混着杀意在他周身弥漫。 她根本不在意,抬高剑身与他的肩齐高,然后挑开他的头发,指着他右肩一处殷红的地方道:“你的伤。”剑尖往下滑去,指着他的腰腹道:“你的伤。”再往下,指着他无法直立的右腿,“还是你的伤。” 看来这身上大半都是自己的血啊。 她的目光停在腿间不动了,“贯穿伤?”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哼。”陆无迹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甩开左手衣袖,眼底蓄满寒意,“暗箭难防,长乐郡主这是来看战果的?您满意吗?要动手就快些吧。” 凤栖飞看着他的脸,惨白如纸,气息凌乱破碎不堪,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蒙,转瞬便又复清明,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他的手,手指覆在伤口处,至少已陷入半指。 她垂眼看着地上,这人撑不过五息。 她缓缓将剑收回,他眼睛睁着,眼神已无物,身体斜倾了一下,似已支撑不住,待剑身全部入鞘,她伸出手刚好扶住将要倒下的人,“你血快流干了。”她冷冷道。 然后将他的手臂绕到肩上,扶着他往屋里走去,陆无迹头低垂着,人像没了意识,却还想用力抽回手,凤栖飞抬腿去踢门,道:“别动,进去就把你扔了。” 踢了空才发现根本没关门,她掀开门帘,压着嗓子道:“出门都不知关门,生怕小偷不偷你家!” 她将人带到床边,按着肩膀用力,果然把人扔了上去,陆无迹仰躺在被子上,仍闭着眼,眉头紧蹙,发出一声闷哼。 很低沉还很克制。 凤栖飞冷冷笑了,回过头,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 一个戴短笠的蒙面人快速从檐间爬起,向远处更暗的方向而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他眉头紧紧锁着,唇间没有一丝血色,她将剑扔到一旁,抬手将袖子挽起,曲起一条腿压在床边,两只手停在半空,轻轻摇了摇头,真是无从下手。 但是止血要紧,她抓住他的衣襟,正想往两旁撕开,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钳住手腕。 陆无迹睁开眼,缓缓坐起身,顺势将凤栖飞推远,他手撑在一侧,眼里是淡淡冷意,“郡主这是做什么?不杀便罢,奴才劝您早些离开这里。” 凤栖飞甩甩手腕,拉过一旁椅子坐下,“你还能说话呀?那我问你,樾醉是东厂的毒吧?”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后者只凉凉投来莫名一眼,“没听说过。” 凤栖飞捏紧的手指放松,她看着他身上的血污,道:“督公这是一心求死?再耽误两句话的功夫,神仙也救不了了。”她说完便伸出手。 陆无迹想阻止她,却喉头一阵腥甜,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血,血顺着唇边滴落到地上,还有——她伸出的手指上。 纤白的玉指上残留两点红腥。 陆无迹看着她举在半空的手一怔,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伸手在衣襟间摸索着什么。 凤栖飞静静地看着他,他这副样子要是能找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才怪了。 她手伸进腰间取出一条丝帕,左手拿着帕子正要擦手,却突然顿了顿,她抬头看向眉间似嵌着寒冰的人,眼尾一弯,将帕子伸向他嘴边的血迹。 陆无迹反应很快,抬手来挡,她却像早已预知他的动作,用手肘格开,帕子稳稳地落在他的下巴上。 他猛地屏息,身体里撕裂般的疼痛似乎停止了,眼前是她认真的神色,她下手极轻柔,如蜻蜓点水般缓缓抹去血迹,但是她斜挡的手肘却又十分用力,这一劲一柔之间,他心口情绪翻涌。 他垂下眼,掩住眼中的溃败。 凤栖飞擦干净了他嘴边的血,但他满脸满身的血污让她有些无奈,她站起身,“你自己脱吧,我去烧水。” 她走到厨房中,没再去管那人的动静。 —— 一处装潢极好,面积宽广,类似于宫廷的暗处一角。 帘后传来一个尖细又暴躁的声音,“你说什么?!竟然没打起来?姓凤的还把姓陆的扶了进去?我的亲娘嘞!这走势不对啊!” 他尖声喊了两句,又道:“派人!赶紧派人!这是最后一击,一定要留下他的命!至于那个女的,别伤着喽,我们伤不得,那可是皇家血......脉,算了,别弄死就行!算到姓陆的头上去!” 廷中烛火不多,但燃得很旺,戴短笠的人在烛火下跪地领命。 “等等。”他拖长了尾音,“她身上的思梦休浸地差不多了,是时候诱发了,别坏了最重要的事。” “是!”烛火斜向闪过,廷中已不见人影。 —— 凤栖飞站在门边,抱臂看着床上的人,他还是那身衣服,将每一处伤口简单包扎之后,不知是睡还是晕了过去。 她低叹一口气,走上前去,将他的伤口大致看过,大部分血都止住了,只是大腿的贯穿伤有些难办,现在还在缓缓渗血。 她转身回了厨房,将热水端来放在床边准备好的凳子上,然后从腰间掏出了几个小药瓶,依次摆放在柜子上,再多点了两根蜡烛。 屋中亮了许多,她坐到床边,看向那人的脸,笔挺的鼻梁在一侧落下阴影,他好似很痛苦,眉头皱着,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垂首,不自觉抚上他眉间的红痣,待反应过来时快速抽回手,指尖却盈满了陌生的暖意。 她用手背覆上他的额头,缓缓松了口气,没有发热。 低头看向他腿上的伤,她愣怔了一会儿,起身在房中翻找着,最后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把剪刀。 她沿着伤口剪下衣料,看了看绕了两圈的麻布,那人包扎的手法简单粗暴,麻布将伤口缠得很紧,她解开结扣,将麻布取下。 狰狞可怖的伤口现了出来,皮开肉绽,边缘还泛着白,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她仔细看了看上面洒的药物——黄灰色的细末,眼睫轻颤。 这种药她很熟悉,是一种效用极强的止血药,但是对人体的伤害很大,而且发挥效用时会持续不断地产生钻心的疼痛,现在用这种药的人不多,几乎只有像战场这种极端环境下才有人使用。
她将手净好,取出细棉,慢慢将伤口上的药末处理干净,然后拿起柜子上的一个药瓶,将药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她看他睡得极为深沉,便将其他两处也换了药,床边慢慢垒起一叠剪碎的衣料。
第29章 夜里起了凉意。 凤栖飞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感觉身前有一些动静,她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看见本该躺着的陆无迹撑起身,抬手去够柜子上的软剑,眼底一片肃杀之意。 她凝神静息,马上意识到院中异动。 伸手抓住他已握在手中的剑柄,道:“我去。”她想拿走软剑,却发现他握得极紧,指间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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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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