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继续下去,是争不出一个结果。 风声渐静,两人的话语也清晰起来,阿蟾微一顿,道:“还记得你我约定,若有分歧,如何决断?” 梵慧魔罗扬手一招。 “飞沙,将你怀里的骰子拿来。” 这回,离开裴戎的目光又撞到一起,汇聚于拓跋飞沙之身。 拓跋飞沙有些尴尬,杀手出任务时,赌博是大忌。他却随身携带骰子,显然没把这个规矩放在心上。 这就是他对梵慧魔罗极为敬畏的原因之一,御众师圣烛明照,无所不知。他深切怀疑自己这几天睡过几个女人,大人说不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从怀中摸出被把玩油亮的三枚骰子,纵然十分干净,依旧用袖子仔细擦拭一番,双手捧着奉给梵慧魔罗。 然后,梵慧魔罗将色字随手一掷,落入用来饮酒的瓷斗之中。 骰子叮当碰撞,三面朝上,一、二、六。 阿蟾靴尖轻碰瓷斗,骰子滴溜溜再转,四、六、六。 抬手示意:“请。” 梵慧魔罗攥住酒坛倾斜,倾满一杯,一口饮尽。一声脆响,将酒杯倒扣于案,目光交错,气息争锋。 “继续。” 就这样,两人交替投掷骰子,没有谁出千耍诈,各有胜负。 第十轮后,梵慧魔罗再饮一杯,还想再丢。 阿蟾俯身,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老规矩,七杯已尽,你输了。” 梵慧魔罗长袖一振,将手中的骰子抛还给拓跋飞沙。 “这游戏挺不公平,李红尘的运气,一直在你身上。” “规矩是你定的,且次次是你先手,占足了便宜。”阿蟾长眉轻挑,唇角微勾,向人确定,“愿赌服输?” 梵慧魔罗挑起眼睑,瞩目他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冷了半日的神情忽如春风化雨。 “我何曾背约过?” 梵慧魔罗长身而起,踱至陀罗尼的尸体前,静静凝视其尸身。 裴戎以为他要就拿督君主之死说点什么,但却转而提及穆洛。 “天下敢在我面前出刀的没有几人,刀戮王当得起一个勇字。”他转头看向裴戎,别有深意,“可惜身边少了一名策士。” 裴戎觉得他话中有话,心中一紧,询问道:“穆洛……刀戮王身边暗藏有危险么?” 梵慧魔罗没有立时回答,只轻轻笑了起来。 阿蟾心想,看在自己脱离本体的这几个时辰里,梵慧魔罗定然得知了新的情报,且与裴戎那兄弟有关。 梵慧魔罗手指勾住尸身衣领,拉下衣物,露出后背。 虽然血肉模糊,但能大致瞧出后背纹有一头神狼,鬃毛如墨,须发怒张,在青苍山岩上望月咆哮,端的是神峻不凡——是拿督王族嫡系血脉身上独有的纹身。 拿督崇拜草原狼种,王室自称为上古神狼后裔,有传统在男嗣长至五岁之时,于后背纹上神狼图腾。所有王子纹身狼目皆为浅黄,但若有人最终当上“撑犁孤涂”,加冕之日,巫祭会用特殊涂料将狼的眼睛填成金色。 裴戎仔细看这图腾,不觉哪里存在问题。回头去看阿蟾,却见他皱起眉峰。 梵慧魔罗指尖下移,点在狼爪处:“这里,少了一根趾头。” “我们的收藏里有一盏灯,是拿督曾经的对手塔沙尔所献,以拿督某一任先王的背皮制作的灯罩,每当点灯之时,一对狼目金光璀璨。那上面的狼,是几根趾头?” “四趾。”阿蟾回应,眉纹愈深,对这背后的事情有了些猜测,“象征威服四方。” 梵慧魔罗道:“宓罗安排有欲奴进入拿督宫庭,探听情报。根据她们汇报,这几日陀罗尼后宫内依旧有男女享乐的痕迹。” “起初以为是拿督的太子,此人贪花好色,与他的几个庶母有私通之举。陀罗尼离开王都,本是他的时机。但他一直老实得很,白日只在外殿处理政务,监理国事,不敢靠近后宫一步。” “所以那藏在后宫里的男人会是何人?” 虽是问句,但答案已呼之欲出。 裴戎盯着尸身,握紧拳头:“这个陀罗尼是假的,真的陀罗尼还留在拿督王都。” “不错。”梵慧魔罗放下撑住后背的手,“陀罗尼”的尸体轰然倒地,“此人只是那位拿督君主的一道影子。” 裴戎顿时觉得事情变得复杂棘手。 因为,陀罗尼会派一个替身前来,说明他认定此行会有危险。 苦海虽然残暴,但对雇主向来礼待,因而天下皆知苦海恶名,却依旧有人络绎不绝地前来与苦海交易。 何况,此次有御众师亲至,若非出现了穆洛这般意外,有谁敢在这位半步超脱巅峰面前刺杀他的客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被陀罗尼笃定不疑的危险,是他亲手计划。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何会如此胆量,得罪苦海?” 梵慧魔罗看着裴戎,步步追问,见人半是了悟半是惊疑,露出嘲笑之色。 “在慈航待得久了,果然会让人变傻,你随他们一路行来,就未曾怀疑?” “陆念慈手段冷厉,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不会顾惜自家弟子性命。阻拦李红尘复生如此大事,为何只派遣几十名弟子前来,领头还是那个心慈手软的罗浮剑子?” 他冷冷笑道:“被人当作猴子耍了一通,着实丢了我的脸面。” 被梵慧魔罗点通关窍,裴戎终于醒悟。 原来拿督结盟的对象非是苦海,而是慈航! 秣马城的盟会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若是无知无觉地一头撞入,指不定会有什么危险等着他们。 而商崔嵬和他率领的慈航队伍,只是一个幌子,为的是欺骗立场不定的自己与梵慧魔罗。 他们来到大漠后,做了什么? 一心想要搭上刀戮王的关系,与大雁城结盟,图谋对抗拿督与苦海。这番作为被苦海得知,将更加不会怀疑拿督想要投靠他们的决心。 原来,自己从走出慈航开始,就一直在陆念慈的算计当中。 陆念慈像是坐于松下对弈的棋手,商崔嵬、谈玄、裴戎与那三十来名慈航弟子,皆是他手中棋子。 脸也未露,声也未发,便不动声色地布下一手好局。 接着,裴戎想起一事。 拿督的结盟对象能够变化,但他的诉求却是唯一。 无论是投靠苦海,还是慈航,其交换的要求里,必有一条——除掉他的心腹大患,刀戮王! 而今,穆洛命在旦夕,生死全操于他的同伴之手。 阿尔罕等人与慈航弟子刚刚经历一场生共死的大战,信赖之情已然建立。若此时,看见慈航道场“援军”出现,必然不会有防备之心。 然后慈航为实现对陀罗尼的承诺,出手袭杀……穆洛,必死无疑!
第119章 伤心 裴戎想清这一点, 转身就走, 然后被梵慧魔罗一把攥住。目光盯着握在腕间的手, 冷声道:“松开。” 梵慧魔罗道:“你要去做什么?” 裴戎道:“救人。” 梵慧魔罗道:“你一人?” 裴戎道:“我一人。” 梵慧魔罗轻笑:“领头堵截他们的,不是万归心, 就是尹剑心,皆是半步超脱的强者,你有何本事从他们手里救人?” 裴戎薄唇微抿,目中没有半分迟疑。半生杀伐将他磨砺得坚韧非常, 越是危急,便越是冷静, 没有糊涂到认为梵慧魔罗此言是要助他的意思。 “不试上一试,如何知晓结果?” 梵慧魔罗看着裴戎, 目光炯然。 有的人就是要迫至绝境, 看着他撑一身嶙峋傲骨,或隐忍不发,或顽抗到底,拉出最大的韧劲儿, 才会漂亮。
这时的裴戎,是最吸引自己的, 甚至想现在就将他…… 忽然, 阿蟾上前一步,伸手搭上自家半魂肩头, 然后收紧臂肱,握住下颌扳转向自己, 俯身吻住。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裴戎微微一怔,偏开眼睛。 独孤闭眼,拓跋飞沙张嘴,伊兰昭“哎唷”了一声,以袖掩唇。 “你……” 梵慧魔罗沉下眉目,攥住阿蟾衣襟,还来不及做什么,便散成空濛云雾,被对方吸入口中。 阿蟾身影一阵虚幻,流转的云雾在身上凝实,化为墨裘红衣。淡眉微蹙,身躯发寒似的微颤。 “阿蟾?”裴戎拉起手,拥住他。 阿蟾垂首敛目,气息缓缓平复,握了握裴戎手心:“无妨,只是他闹腾得厉害,我……” 神色一变,猛然捂嘴,喉结滚动,强硬地将何物咽下。 然后唤来一匹墨鬃长腿,四蹄踏雪的骏马,搂住裴戎腰腹,抛上马背,牵起缰绳,将人圈在身前。 “走,去追上他们。” 口中沉喝,马蹄撒开,一骑绝尘。 三位部主对视一眼,召唤部下追随而去。 逃命的队伍已奔出十里地,周围尽是草原荒林,未见到一处人烟。 商崔嵬所率慈航弟子,排成三列,缀在大雁城队伍身后,自愿为他们断后。 顶着寒风,凝目伍间,阿尔罕腿边垂下一条软软塌的手臂,随着马背的起伏无力晃动。 心中满是翻江倒海的情绪。 初见时,穆洛戴着面巾,未露真容。救援时,他背对自己,再次错过。混战中,危机四伏,无暇顾及。直到阿尔罕策马疾奔与他错身而过,那一张脸无意撞入目间。 商崔嵬只觉有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就好像裴戎对他说“我爹是裴昭”时的感觉,江河倒转,天地塌陷。 是巧合……还是师尊有两个孩子? 诸位师叔知道穆洛的存在么? 若是知道,他们为何会放任另一个孩子流落大漠? 若是不知,那是谁将穆洛带走,又出于何种理由将他藏了起来? 这时,有人惊呼:“快看,漩涡散了!” 商崔嵬猛然回神,回首而望,只见云散风歇,青空再现。 心中略略松气,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漩涡散去便是好事。只要那位御众师冷静下来,依照他对裴戎的在意,自家师弟应当不会有事。 “全军驻马!” 射雕者粗犷的嗓门喝得人马皆惊,大雁城的骑兵依令勒缰停驻。 商崔嵬也让慈航弟子们停下,不明白阿尔罕为何发出这样的指令。因为他们本是约定进入城镇歇脚,停在这荒郊野岭,并不安全。 他驭马过去,却见阿尔罕身边一片混乱。几人下马疾奔,七手八脚地将穆洛接下马背。 在路边树下寻一块平坦草地,铺开席子,将人平放。 接着,数人提箱背囊地匆匆赶去,好似在为人紧急治伤。 商崔嵬心中一悸,翻下马背,挤入人群。人头攒动间,能瞥见伤者半张侧脸,白若金纸。哄乱之中,传来“气息减弱”、“亏血太多”、“伤了根本”等不祥字眼。 商崔嵬再也按奈不住,将挡在身前的大汉推开,快步来到穆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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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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