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士气正盛,军心可用,若与拿督决战,胜算足有八成。” “然而,你面对的不仅是拿督,还有慈航道场。” 梵慧魔罗无情揭破这番自欺欺人的话语,挥袖拂去尘土,坐在一块青石上。两膝并拢,令裴戎头枕大腿,广袖宛如锦被覆盖人身。像是抚弄猫儿一般,手指在人颊边摩挲。 “我与慈航是老对手,他们的行事方式也能料得几分。他们至少将派遣一万剑客与三千精英弟子,为拿督助威,且必有殿尊级人物坐镇。” “尹剑心剑术卓绝,骁勇善战。卫太乙长于术法,手段繁多。万归心阵法不凡,不惧群攻。而陆念慈有妙谋之名,懂兵法、军略与战阵。” “有了他们的支持,你再算一算,大雁城的胜算又有几何?” 自个儿往脸上贴的金被人毫不留情地剥下,穆洛神色发窘。烦恼地往来踱步,实在想不出应对之法,大剌剌地双手一摊,认输:“胜算全无。” “阁下鞭辟入里地分析了那么多,应是为大雁城想出了解决之道?”眨了眨眼睛,玩笑试探,“与苦海联手?” 梵慧魔罗目光幽邃,似笑非笑:“或许刀戮王另有奇策?” “奇策没有,怪策也没有。”穆洛屈指敲了敲脑壳,无奈,“这里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想要得到苦海的帮助,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非贪得无厌者,所要不多。”这位魔头中的魔头,忽然转性,变得温柔可亲,言笑晏晏。 穆洛觉得紧张,咽了一口唾沫:“不多……是多少?” 梵慧魔罗扬起手臂,张开五指,从风间梳过。与尹剑心激战后的气息残留此地,为刮过的大风添一分冷冽。 “你是否有一刻曾嗅见……”嗓音磁性而低柔,但暗含一抹蠢蠢欲动的酷烈,“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你嫌大漠乱得太久,可有人觉得这天下安稳得太长。” “陆念慈航替拿督平叛,我出手助你反抗,只是我苦海与慈航真正交手前的一场预演。” 梵慧魔罗转过面孔,一道邃然凛冽的目光将人定住。 “若是你最终成为大漠的主人,我要你的一个承诺。” “在苦海与慈航的战争正式开启时,古漠挞须得成为我麾下一员。” “不可能。”穆洛没有犹豫,一口回绝。 苦笑着揉乱头发,在梵慧魔罗面前盘腿坐下,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大雁城的百姓肯跟着我,不是因为我手中有刀,也不是因为那些花里胡哨的传说,而是因为他们信我这个人。” “相信有我一口吃的,便饿不了他们,相信有我一口气在,就能带着他们回家。相信若有人不幸战死,我能养活他们婆娘和崽子。” 眼底流露苦色,轻声道:“你说,他们这样信我。我有脸在一场战争结束后,将他们带入另一场战争么?” 梵慧魔罗摇了摇头,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嗤,笑他天真。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战事如沛然洪流席卷八荒,你我皆是其中飘萍一朵,谁能独善其身,谁能隔岸观火?” 穆洛沉默片刻,道:“若是最后大漠仍是被卷入,那至少三十多万人共同的决定,而非我一人的决定。” 这个男人没有丝毫大漠的血脉,但身上处处都是大漠的影子。被烈日晒得黝黑的皮肤,高大胡杨般的身躯,和砂石一样粗粝的大手。面孔与衣衫污脏,那样惨兮兮的,眼睛却明亮得很,犹如清泉濯洗后的明珠。 说出的话显得天真可叹,但总会在人哂笑过后产生一丝触动。 令他不禁想起裴昭,江轻雪如日中天之时,就敢当面质疑对方。垂眸看向怀中的裴戎,这人也是,在知道李红尘过往的纠葛后,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要挽救他、扭正他。 似乎留着罗浮血脉的人,都有一种独特的倔气,或是可称为英雄气概的东西。一旦有认准之事,虽九死犹未悔,虽千万人吾往矣。 裴戎像是在梦中知觉照在身上的目光,不安蜷身。两腿收拢,面孔埋人膝间,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手心上握拢。 梵慧魔罗长眸微眯,目光转落握住的右手,掌心贴住掌心,摩挲起指腹间的薄茧,神思有片刻走远。 穆洛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沉默不语,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太死,对方放弃交易,打算送自己走人,忙道:“虽然那个条件不行,但还有得谈。” 在梵慧魔罗目光看来时,他咬了咬牙,一拍胸口道:“你瞧我怎么样?” “你?”梵慧魔罗好笑, “对,我!”穆洛忍着疼痛,打直腰背,做出威武雄壮模样,“若是阁下愿意出手,帮助大雁城对抗慈航给拿督援军,我就将这条命卖给你。” 见对方不置可否,恳切道:“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皮肉结实得紧,养一养就好了。而且,我多少算个‘半步’的半步超脱,比你手下一帮子入微武者,要好不少吧?” 一句话得罪了侍立一旁的三位部主,独孤与拓跋飞沙难得统一的黑了脸。 梵慧魔罗拇指挟着下颚,以目光称量穆洛,半晌悠悠然道:“你也不值这个价。” 穆洛不算失望,明白纵使金子做的一个人,也不够买一次苦海出兵。但他还有后招,拉长脖子,在人群中张望了几眼,指了指独孤背后的金刀:“我的东西,能还给我吗?” 独孤微微一怔,转头用目光请示御众师,见大人颔首,解下金翎刀,丢还给穆洛。 “多谢。”穆洛手于半空一抄,接住长刀,扣在梵慧魔罗面前,“若再加上这个人呢?” 眼眸紧凝人的面孔,手心里攥着一把汗水。他不知自家师父与对方的过往,这是一次没有把握的赌博。 心中默念,老头子莫怪,我是莫得办法了。 你撸袖子揍我的时候,常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今正是践行的时候了。我们两人入火坑,总好过拖着几十万人入火坑……您老那么厉害,总有办法把自己从梵慧魔罗手里捞出来吧? “你认为,他值得这个价?”梵慧魔罗问,眉眼一般淡漠。 不敢在对方面前耍手段,穆洛实话实说:“我不知。” “这要看御众师心意,阁下认为值得,那便是值得。” “不惧他怒你?”梵慧魔罗微微一笑,颇有些怀念道,“我记得,他是气性挺大。” 穆洛眨了眨蓝眼:“老头子还指望我替他养老送终,最多让他砍我几刀,气自然也就消了。” “所以,交易达成?”向人扬起一只脏兮兮的手,做出定约的姿势。 梵慧魔罗并不嫌弃,抬手握住,赤色余晖洒在二人交握的手间,镀上一层金芒:“交易达成。” 穆洛大笑着加重握手的力道:“如此一来,我们就是盟友了。” “不知御众师接下来有何章程?” 梵慧魔罗面望西方:“西流沙滨,秣马城。” 听见这个回答,一直保持沉默的商崔嵬忍不住开口:“不可。” 梵慧魔罗一眼未看他,抱着裴戎起身:“不知商剑子有何话说?” 商崔嵬道:“你既知这个陀罗尼是假的,那他邀你去秣马城,应是出于陆师叔与尹师叔的……的谋划。” “那里很可能是鸿门宴,你为何还要前去?” 并非他担忧这个魔头的安危,而是裴戎是定要跟对方同去,他不想放任师弟冒险。 梵慧魔罗将裴戎往身上拢了拢,背身走去。 黑压压的杀手们宛如退去的潮水分开,含胸垂眸为御众师道路。在那道峻拔的身影走过后,又缓缓聚拢于其身后,如众星拱月,将他们主人簇拥其中。
夕阳沉入山岱,天地交接处留下缠绵不休的余晖。映入邃然瞳眸,仿佛有落日余火,从天地尽头一路烧到他的眼中。 “鸿门之宴,谁为项羽,谁为刘邦?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落子者谁?” 朗声一笑,伴以天际鹰鸣隼啸。 “且让我看一看,这一次陆念慈又长进了多少。” 穆洛目送梵慧魔罗身影消失人海,眼中满是对美人与强者的欣赏。 迫在眉睫的忧患暂且解决,他再无绷着的必要,溜肩塌腰地瘫倒在地,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直到一道纤美的身影笼罩在他面上,挥了挥手,懒洋洋道:“姑娘,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依兰昭笑盈盈道:“御众师有令,请刀戮王随我等一同前往秣马城。” 穆洛惊得睁开眼睛:“什么?我也要去?” “作为盟友,理当互帮互助,先前在御众师面前说得天话乱坠,怎么这会子推三阻四起来?”依兰昭以袖掩唇,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不是我推脱?”穆洛面色难看,指了指模样凄惨的自己,“我这副样子,派得了什么用场?”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鸣,伊兰昭闻声望去:“无妨,给你治伤的人来了。” 一只马队如黑色的龙卷,沿着南边的山麓,飞驰而来。 尘土扬起,为首之人勒缰驻马,翻下马背。 “让开让开,伤患在哪儿?死了就地埋了,没死给我抬上来。” 走到近前,拉下兜帽,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俊脸,细眉细目,很是清瘦。来者正是生部部主魏小枝,自此苦海部主尽数到齐。
第127章 冷心冷意 云海浩渺, 鸿飞冥冥, 负伤鸿雁洒落殷红血珠, 一路飞回白玉京。 城外雪覆满山,一派银装素裹, 巍峨雄奇的城池被皑皑白雪拥坐群山之怀,宛如浑整无暇的玉璧。 那鸿雁飞入玉京城内,却是春日昭昭,飞花漫天。接引城门的玉藻长街十里桃花灼灼, 如云霞蒸顶,嫣然点缀于亭台楼阁下, 深浅不一。 掠过镜湖雪、卧波桥、碧柳丝……见雪袍剑客三两一队在长堤上纵马轻驰。 鸿雁没有停下,振动双翼, 伴着飘飞的桃花, 冲入白玉京顶空的云霄。 飞了足有半个时辰,终于破出苍茫云海,得见镶嵌于苍穹尽头的瑰丽天光。 一座古朴学宫若隐若现,颜色厚重, 绵延百里,云气缥缈间, 给人以海市蜃楼之感。大门高百丈, 左右各铭一副长联。 “先天地生,溯阁中万古灯传, 极本无极。” “为道法祖,仰云际五台鼎峙, 玄之又玄。” 正中则是四个恢弘豪放,气象万千的大字—— 慈航道场。 鸿雁按下身形,落入学宫。 穿过庞大繁华的建筑群,天上无尘,照壁、泮池、牌坊、湖泊、讲经殿、典藏阁等如初建时一般堂皇鲜亮。各处也是风亭水榭,桃花如霞,只是回廊、石径、书斋中空无一人,阶便苍苔泠泠,落红满地无人清扫。 百年前,曾经有人在殿中诵读黄庭,有人在山上撞钟鸣磬,但随着一场令慈航改头换面的变故皆已作古,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学宫。唯在天风吹过摇起一片风铃时,才不会显得那般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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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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