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穆洛面上尤带病色,只恹恹地应了一声。 这小子是个乐天派,很难见他有兴致不高的时候。 阿尔罕将他看了又看,弄不清这小子生出了什么毛病。心念转动,开了一个玩笑:“不得不承认,还是你的本事大。” “我就晕了那么一会儿,醒来便被告知与苦海结盟。你说你怎么就有那么好的运气?前有王十郎,后有苦海……难道你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若是我把今年献给长生天的猎物,供奉给你,你能保佑我生个大胖小子么?” 穆洛斜瞥着阿尔罕,冷笑道:“行啊,只要你在向我献祭时,三跪九叩,诚心祈祷,保管你今年生个带把儿的崽子。” 阿尔罕没想到他真的回应了这个玩笑,半信半疑地问道:“若是没生儿子,怎么说?” 穆洛朝天翻了翻眼睛:“没生儿子,是你心不诚,与我有什么关系。” “去你的!”阿尔罕暗骂一声,抬腿踹了对方坐骑一脚,惹得那匹暴脾气战马打了一道响鼻,向人发出恼怒的嘶鸣。 箭雨流萤之下,裴戎拥着御众师,辗转吮吻,直至唇舌变得酸软,呼吸变得急促。 他这样惯于隐忍克制的人,很难情动,然而一旦情动,便是澎湃汹涌,难以自禁。 当裴戎强迫自己从人口中抽离,感到唇瓣又热又麻,按住在腰侧把玩的手指,面庞隐隐发热。 “我们……先拿下秣马城。”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说话间,有热气喷在后颈:“刺主之命,谁敢不从?” 裴戎抿住嘴唇,压下那一抹燥意,抬眼凝望城池。 一轮箭雨虽未造成损伤,但是到底将他们阻了一阻,给秣马城赢得宝贵的关门时机。 裴戎目测人马与城的距离,默算过时间,心中一叹,他们无法在城门关闭前到达。然若在对方据城而守的情况下,进行攻城战,他们这点儿人马还不够看。 孰料,缓缓关闭的巨门猛地一震,静止不动,不再闭拢,引得城墙上下一片骚动。 裴戎有些惊讶,但直觉此事与苦海脱不了干系。 毕竟梵慧魔罗和阿蟾向来谋定而动之人,鲁莽攻城,不是他们的作风。 “你的安排?” 御众师淡淡应声:“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前几年宓罗时常不在苦海。” 裴戎“嗯”了一声。 那时伊兰昭常年不在苦海,只有在甘霖妙雨祭等重要的日子方才从海外归来。他也曾猜想,对方是否被暗中委派任务。只是御众师未流露过对北方的兴趣,因而没有联想到古漠挞上。 想起江湖上一个说法,天下三谋,魔罗称“诡”,意为他之谋划诡谲莫测,无迹可寻。 不禁心中称叹,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原来阿蟾你们在几年前,就开始经略大漠?” “苦海与慈航之间,仇深似海,且有问鼎天下之争,矛盾不可调和,早晚将有一战。” “一场战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宣战、发兵或是吹响号角的那一刻?”御众师摇头,“阿戎,你得记住,战争是在有人生出君天下的野心起,便已拉开序幕。” “当大战爆发,米粮盐铁皆是战略储备。而古漠挞是天下铁器马匹最大的出产地,我若不去拿下它,岂非等同拱手让与慈航?” “孙武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非这番时间紧迫,我倒想兵不见血刃地令其开门迎我。” 御众师抬手打了一个手势,苦海的杀手们策马在他身侧散开,形成锋矢。穆洛见此,紧跟着发出指令,令大雁城骑军减速退后,填补苦海的侧方与后方。以苦海为锋,大雁城为刃,指向秣马城,欲将之一刀破开。 山之巍巍,走苍莽龙蛇,黄沙漫漫,行铁马金戈。
第131章 破城 越是靠近秣马城, 越能感受到城池的雄壮。高大的城墙犹如山壁竦峙, 铁灰色的城门似龙门断石。大漠的风声从城楼自上卷下, 仿佛一个巨人在向他的敌人凶狠咆哮。 拿督先王在建造秣马城时魄力十足,西流沙滨地底埋藏了大量精铁, 他便命人取数千斤来铸造两扇城门,非万钧力不能开闭,因而有了“铁翁城”的美名。 城门太重不能以人力开合,因而秣马城自有一套开关门的规矩。开门时, 要用到攻城用的撞锤。而闭门时,则效仿吊桥——城门两角牵以锁链, 在城楼中腔设有“回门室”,将绞盘置于此间, 由拿督士兵驱使奴隶推动绞盘回收铁索拉动铁门。 耶屠见关不拢城门, 瞬间明白是回门室出了问题。 若是城门大开,他们便失去据城而守的优势。直接短兵相接,他不认为己方能干得过专行杀人行当的苦海。 大吼着招来一名小当户,令他亲领一千五百人前去夺回城门的控制。 城楼中腔响起绵密脚步, 小当户踹开门板,进入回门室, 却见里面空无一人。他喝令众人仔细检查各处, 并安排其他人接手绞盘。 拿督士兵扭住扳手用力,绞盘一动不动, 又狠狠踹了几脚,依旧纹丝不动。俯身检查, 发现轴心尽损,且根本没有修复的余地。 “小当户,绞盘已毁,这可如何是好?” 小当户一听,顿时背后析出一层冷汗,揪住身边副官的衣襟,往门边推去:“快将此事禀告乌藉都尉。” “其他人,给我仔细检查,必要找出贼人行踪。” 有拿督士兵将头探出窗口,左右探看。 躲在窗户正下方的胖管事下巴抖了抖,汗珠在他额间一点一点渗出。 此刻,他被密密麻麻的小刀刺破衣衫,钉于外墙中央,上不见顶,下不着地。脚底遥远的地面令他头晕目眩,耳边不时响起衣帛崩裂的轻响。随他而来的十几个护卫,也是一般境遇。 胖管事将耳贴于墙砖,听见回门室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长舒一口气。 扭头向身侧看去,有二十多名美貌女子,如蝙蝠一般贴在墙上。 若有人能攀至这般高处,会惊讶地发现这部分墙体被插入许多刀片,刀身窄小,且面被涂黑,像是砖上的斑点,毫不起眼。 而那些轻盈若燕的女子便以刀片为阶,倚在墙上,有的磕着瓜子,有的在裸臂上缠纱。 胖管事不喜欢女人,哪怕是个天仙儿一般的女人。 这并非是他身体有疾,或有龙阳之癖。而是认为女人无论妍丑,都跟他家里的黄脸婆似的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 然而此时,他竟真心感念起女人话多的本性。伸长耳朵,努力探听她们的闲聊,依稀听到在抱怨大漠烈日的毒辣与对海岛湿润水汽的思念。再结合当前形势,很快猜出这群女人来自苦海。 秣马城是一个缺不了女人的地方。 因为这里驻扎有人数众多的士兵、商人、矿奴、铁匠与铸师……哪一个不是男人当道的行当? 士兵们需要女支女的柔荑慰藉,商人们需要美姬的歌舞飨客,铸师也需要女人调节他们埋头在火焰与矿石间的乏味生活……世间讲究阴阳平衡,男人多的地方阳气过盛,自然需要水做的女人来灭火。 因而在这里,女人是珍贵的宝物。以苦海美女蛇的手段,想要将这座城池渗透成筛子,并非一件难事。 注意到胖管事的打量,一名娇小的欲奴将一把瓜子瓤塞进同样娇小的嘴里,拍了拍手。足趾点着刀片,几个跳跃,落到胖管事身边。 她温柔地摸着白胖的面颊,亲切道:“这位大人,您是大雁城之人,也就是我苦海的客人。但您来得突然,我等姐妹没有准备,慌了神儿,只得请您几位暂挂此处。若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要同我等小女子计较。”
胖管事不由自主地避了避摸在脸上的手指,仿佛那不是美人的纤纤细手,而是割脸的刀子,勉强笑道:“岂敢,岂敢。” “瞧您满头的汗。”欲奴笑着给人擦了擦,“客人莫急,待御众师大人与部主们入城,我们便将诸位请下来。” 胖管事忙道:“有劳,有劳。” 然后,欲奴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额上娇嗔一戳。 “只有一点,请您记着。在我苦海面前,少听、少看、少动、少言,当个泥胎石塑方是保身之道。” 最后一句欲奴娇美的面容一冷,隐隐有威慑之意。 胖管事堆起笑容,连连点头:“懂得,懂得。” 而心里头欲哭无泪,早知道这城里埋伏有苦海的人,我留在下边儿保护少主便是,何必上来遭这份罪? 正哀怨着,忽然听见底下传来沉重巨响,不顾晕眩地低头看去。 是都尉耶屠正在对绞盘损毁城门难关的难题做出应对,他派遣数千壮兵聚集在城门口,排成六队,推肩接踵,齐声喝起号子,用肉体推动铁门继续关闭。 看见城门重新开始闭合,穆洛感到像是有人将一扇承载着数十万人希望的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 若是能够拿下秣马城,便是抢走拿督的武库与钱袋,他大雁城也就有足够的底气对这头老去的猛虎发动致命一击。 不能……绝不能让这扇门关上! 面孔在烈风的撕扯下绷得死紧,宛如一块铁盾抵挡着风暴,维持着胸腔中无坚不摧的信念,舌尖颤动,在口中不住祈祷:“长生天,我是你胯/下巨狼,是你肩头雄鹰,是你手中长鞭……” 那声音虽轻,却神奇地压过狂风呼啸,向四周蔓延。大雁城的骑兵们开始随他一同祷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汇成一道沛然洪流。“长生天啊……长生天啊……我们攻无不克……我们战无不胜!” 轰隆轰隆,大地震颤,纵然只是五千轻骑,但旌旗昭昭,烈风萧萧,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裴戎听着身后慷慨如歌的祷词,胸膛间渐渐蕴出一口热气。并非是他忽然将自己当做这群大漠人中的一员,生起同仇敌忾之心。而是觉得对方不了解阿蟾与苦海,不像自己对于此番攻城抱有绝对的信心,却依旧能有胆气以千人之数冲击万军之城。 实在是胆魄十足! 他生性冷静、沉着与克制,作风稳健。倒让人忘记其年岁不过二十许,正是少年轻狂,意气风发的年纪。 此时被大雁城的胆气感染,想到自己心中的信念,想到自己也愿意为它不惧生死、所向披靡。 裴戎嘴角牵起,手掌在马脊上一撑,从御众师怀里脱出。 鹞子翻身,跃至斜后一名杀手的马背上。 那名杀手惊愕回头,裴戎在他肩头一拍:“马与刀借我,你去歇会儿。” 说罢,拔下那人腰间佩刀,揪住衣襟,向后抛去。捉住缰绳绕于腕间,口中沉喝,驾驭战马从阵列中脱出。 “你要做什么?”两人擦肩而过时,御众师问道,一双眸子黑得高远。 裴戎身躯伏在剧烈颠簸的战马上,没有一点起伏,像是本就生长在马背之上。渐渐超越对方,苍隼般的目光笔直射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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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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