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枝像块麻薯似的,被划拳喝酒大声吵闹的汉子们挤来挤去,只好手脚并用地抱住穆洛椅子,以防被人挤走。 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穆洛耳里灌。 “刀戮王,大雁城与我苦海结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与裴刺主自幼认识,后来常有交往,是极要好的朋友。而你是裴刺主的兄弟,也是就是我魏小枝的兄弟。我别的不行,只有一手医术拿得出手,以后兄弟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只管来找我,保证药到病除。” 战友、知己、同伴皆可称兄弟,穆洛不疑有他:“魏先生谦虚了,我这手还是你给装的,先生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简直是观音转生,华佗在世。” 他醉醺醺举碗:“为华佗在世,咱们干一杯!” “嗳,客气了客气了。”魏小枝与人碰杯后,觉得气氛不错,于是拐弯抹角道,“以后,我就靠着兄弟你了,可要在裴刺主面前多多提携我呀。” “好说,好说。”穆洛打了一个酒嗝,道,“不过,魏先生与裴刺主认识得更久,用不着我这个外人来讲话吧?” 魏小枝愁眉苦脸道:“哎唷,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犯了点事儿(此处指故事开始他向御众师告密的事情),得罪过他。在裴刺主心里,我的分量可能没那么足。” “而你与裴刺主是同胞兄弟,血缘至亲,谁与裴刺主能亲得过你?” “好说好说……等会儿!”穆洛霍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魏小枝的衣襟,摇摇晃晃几乎要将人一起拖倒,“你再说一遍?”
第134章 相认 魏小枝手忙脚乱地撑住这个醉汉, 一百五十来斤扎扎实实压在身上, 清秀脸盘憋得通红, 感觉身上像是压了一座泰山。 心里一时又愕又悔,裴戎隐瞒此事自有他的道理, 自己竟好死不死地当众捅破。新仇旧恨又添一笔,看来自己最近要少在那人面前晃悠。 他装傻充愣道:“哪一句话?” 穆洛吼道:“前一句!” 魏小枝小心翼翼道:“我就靠着兄弟你了,还请在裴刺主面前多多提携?” 穆洛盯着魏小枝的脸,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 掰住人腕就是一拧。魏小枝讨好的笑容顿时皱成风干的橘皮,像条泥鳅似的在人手下扭动。 “嘶……好好好, 我说我说,你是他亲生的儿子呸……你是他亲生的兄弟!” 穆洛浑身一震, 仿佛被人敲了一棒子, 猛然打通关窍。 小方盘城里人来人往,自己却在入城的人马一眼看见他,交谈过后莫名而生的亲切,沙漠劫道时不愿伤他性命的顾虑, 刺杀陀罗尼失败后对他毫无道理的信任与恳请……一切事情都有了解释,世间本就没有无根之果, 因为他们是同胞兄弟, 天生便能交托彼此的性命。 脸醉得涨红,嘴却泛着一抹苍白, 环顾不知何时变得安静的酒馆:“你们,都知道他是我兄弟?” 大雁人的汉子们一脸茫然, 这个消息他们是初次听说,也被震得魂不附体。唯有阿尔罕低了头,沉默地喝了一杯酒。 穆洛没有注意到射雕者的异常,一拍脑门喃喃自语:“是我傻了,你们怎么会知道。” “知道的是苦海的人,难怪他们对我的态度极是古怪,莫名的讨好,莫名的敌视……原来我一直在被人当猴儿看!” 夜已深,三更天,小小的酒馆仅靠三只牛油蜡烛照亮。此前热闹喧嚣时不觉寒夜凄清,此刻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方觉夜风冷凄凄地穿堂而过,有些冻人。 穆洛面孔半隐在阴影里,令魏小枝看着有些心慌,那种神色他在裴戎身上见过。 有一年刺主任务失手,带去的杀手折损过半,他对这个结果深恨至极。缠着一身绷带灯下独饮时,便是这般神情。 “穆洛兄弟,裴戎或有苦衷,你一定要听他解释。” “苦衷?”穆洛霍然抬头,抬脚猛踹于墙,墙面一震,簌簌落粉,狭眸中射出两道寒光。 “这天底下有什么样苦衷,能让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认他的兄弟?” 魏小枝一愣,被这句话戳中自身旧事,手指哆嗦着捏紧,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兄弟。” 穆洛叹道:“我有,可他却不想认我。” 这个仿佛永远不知愁的男人,此刻终于尝到了愁苦的滋味。 但这种滋味是那样难熬,令他再难停留片刻,猛然转身,从酒馆三层一跃而下。 阿尔罕一惊,急忙追去,撑着窗户叫道:“穆洛,就算你兄弟不认你,也别想不开轻生啊!” 穆洛从夜色中滑过,仿佛一只伏空而掠的鹰鹘,稳健落地,一面倒退前进,一面冲人做了一个粗鲁手势。 忽然一脚踩空,人影消失无踪。 片刻后,街上传来巡逻人的惊呼:“刀戮王掉水沟里了!” 穆洛甩掉湿漉漉的皮袄,拾级狂奔之时,在心底打好质问的腹稿。但当夜色中墨影逐渐清晰,化为一道月下孤坐的身影,他忽然喉头一哽,便话也说不出口。
——此处,不见旁人,只有裴戎。 这个男人应是想要独自品味今晚月色。 得了他的吩咐,值夜的杀手没有往这边儿巡逻,因而无人点亮火把,人与这段城楼全凭月光照亮。 沙漠的月大且圆,美得不可方物,幽幽地勾描出裴戎的轮廓。袖子挽至手肘,有陈年旧疤从袖中蜿蜒而出,如小蛇一般缠在臂间。 人在月下变得黯淡,伤却白得发亮。 裴戎一面剥着胡豆下酒,一面转头看向来者,狭眸犹如湖泊,平静又彻亮:“有什么事吗,老远便听见你在喊我。” 听见这话,穆洛立时找回自己的愤怒:“把你的真脸露出来!” 裴戎浑身一抖,嚼碎的胡豆呛入气管,弓身咳嗽几下,抱起坛子灌了好几口酒,方才顺过气来。 拧眉看着对方,似乎在揣测穆洛是否在诈他。但穆洛的情绪那样真实,二人间尚有十步距离,却已感受对方怒火的热度。 裴戎问:“谁告诉你的?” 穆洛气得笑了:“说出来,让你去报复他的多嘴,不是?” 裴戎笑了笑,没有作答,收回落在穆洛身上的目光,斜倾酒坛,自斟自酌。 穆洛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到人前,宛如一头魁梧的狗熊,踮脚蹲在人的面前。 “离远点儿,挡着月了。”裴戎按住肩膀,推了推。 穆洛没有理会,抢过咣当乱响的酒坛,扔下城楼。碎裂的响声被寒风卷至楼顶,惊起两声犬吠。 刀戮王目光强硬至极,带着令人无法轻忽的决意。 良久,裴戎轻声一叹,右手按住面孔捻动,似拈起一层烟膜。苍白的面孔暴露出来,薄唇微抿,眉峰聚拢。 穆洛看着这张脸,呼吸一滞,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面庞涨得绯红。 嘴巴像是脱水的鱼儿徒劳开合,好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不是我不问,你就要骗我一辈子?” 裴戎平静道:“我何曾骗你,只是有些话没说而已。” 穆洛被噎得一顿,强压怒火:“有人恳请我,千万要听你解释。” “我给你这个机会,解释吧。” 裴戎垂眸,将瓷碟中剩下的胡豆剥了出来,却泼去碗里的残酒,仰身躺在地上。 穆洛见他竟开始闭目养神,急道:“你的解释呢?” 裴戎头枕双臂,将一条长腿翘起,懒散地搭于膝头:“没有解释。” 说话掷地有声,就好似不是他理亏,而是穆洛在无理取闹。 哐当——耳边响起一声刀啸。 裴戎感到颊边辣辣,睁开眼睛,金翎刀宛如流焰的刀锋钉在脸侧,割断的鬓发缓缓散落。 “好,你很好!”穆洛的面孔近在咫尺,眼圈通红,许是酒醉深处,许是悲痛难抒。他抿了抿唇,弃开长刀,一拳照裴戎右脸砸去,那拳头力道十足,虎虎生风。 然而,凸起的指节没能砸中人脸,自己却先面色一白,身躯如煮熟的虾子般弓起,垂头深埋入裴戎胸口。 裴戎右臂长抻,将人揽在怀里,抚摸着直打哆嗦的后背,左掌覆在被他重击的腹间,缓缓揉动。 待人渐渐平复,问道:“平静了么?” 穆洛闷在他的怀里,苦闷道:“你还真敢打,若不是我牙咬得够紧,绝对会吐你一身。” 穆洛休息了一阵,挣开裴戎,侧身坐人身旁。 “你瞒着我,是要做什么,让我远离麻烦?可是你不说,麻烦就不会找上我么?” 看着那头蓬乱的发下,疑似有液体在颌尖汇聚又滴落,裴戎心中发沉,探手想要搭住他的肩膀。 忽然,自穆洛胸腔中暴发一声低吼:“除非要我剔骨还父,剜肉还母,这关系才能撇开!” 手指猛地一颤,僵在在穆洛肩头,缓缓捏紧成拳,指甲嵌入肉里,攥紧的掌心变得湿热。 裴戎胸膛猛烈起伏了几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直腰正身,双手按腿,两膝微分,端庄肃穆地跪坐人前。 “穆洛,看着我。” 穆洛缓缓转身,面容平静,不见泪渍,但那双眼睛比之来时更加鲜红。 一个是漂泊沧海的云帆,一个是矗立大漠的孤城,交织的目光仿佛抛向彼此的铁索,将云帆与孤城相扣,断开的宿命在这一刻重连。 “你姓裴,大商溯瑚人氏,生于嘉瑞二十三年,昆仑雪峰。” “你的生父,来自慈航道场,罗浮殿尊,天人师首徒,天下第一剑,享誉江湖的大英杰、大豪侠——裴昭。” “你的生母,出生溯湖杨家,名门闺秀,清壶杨素之胞妹,数术大家,织命女——杨情。” “你与我诞生的那日,雪满昆仑山巅,我们的生父在江轻雪的命令下,在风雪中自刎。”裴戎竭力扯平颤抖的声线,以一种沉着到可怕的态度,一字一顿,“你的身世,我的生平,所有人的故事……便从割断裴昭咽喉的一剑开始讲起!” 裴戎不是个善于讲述之人,因为他语调平平,没有说书人的起承转合,抑扬顿挫。但他又是个极擅讲述之人,因为记性极好,不漏任何关键,仿佛是摸着骨头上的刻痕,一字一字地述说。 李红尘开辟慈航、江轻雪鸠占鹊巢、众生主血祭转生、裴昭劝谏师尊却被勒令自戕、十年卧底、长泰之战…… 穆洛越听越是震撼,未曾料到只是探究身世,却牵扯到历时三百年的恩怨情仇,秘闻战火,其情离奇曲折,其局波澜壮阔,若是得以笔墨记载,怕是要著字百万。 而裴戎轻描淡写的省却诸多细节,将自己描述成这卷鸿篇中毫不起眼的一个配角。 快乐分享与他人,能够变成两份快乐。而痛苦倾诉与他人,只能让听者一同悲伤。 因而,裴戎只要穆洛知晓他可能面临的危险,分清他的朋友与敌人便好,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权可丢入碳火焚成灰烬,不值得取出来供旁人一哂。 然而,穆洛没能理解他的苦心,他生来便不会长远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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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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