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已入半步超脱之境,乃是战场最利的刀与最可怕的杀手。” “陀罗尼共有二十三个儿子,在霄河殿尊的命令下,悉数奔赴战场,便是为了防备龙首被斩的情况。” “纵然阁下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在万军从中,将拿督君王斩杀三十三回罢。” 白眉剑客手捏法诀,向裴戎行了一礼:“在下天驱军,载墨。” 裴戎挑眉:“江轻雪的私卫,作为那只缩头乌龟打造的龟壳的天驱军?” 白眉剑客皱眉:“是护卫天下苍生的天驱军。” 都是些被江轻雪教得脑疾的家伙,裴戎懒得与他们争持,用陀罗尼的披风擦净双手,低低一笑:“该说值得庆贺么。” 白眉剑客道:“庆贺什么?” 裴戎道:“庆贺我总算入了陆念慈的眼。” 裴戎觉得自己打出生起就是个不走运的人,已习惯了功成之际的突如其来,与横生枝节。 亮出金刀,握刀之手稳得可怕:“我赶时间,你们齐上吧。” 流沙海间,火光明艳,阿蟾在圣火中锻烧,面目朦胧,肌如瓷胎,周身泛着微微白光。 有云雾自平地生,白履迈出,陆念慈与尹剑心二人现身。 陆念慈手指摩挲着颈边的风毛,静静瞧着圣火,仿佛在欣赏火中人超凡脱俗的美。 轻轻一叹,手负身后,佝偻着背,缓步向圣火走去。 “五十年,五十年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十年?” “若说对李红尘的谋划是一个漫长曲折的故事,我曾千百次地梦见这个故事的结局。” 尹剑心跟在他身后,眉目沉凝,亦步亦趋。
“什么样结局?” 陆念慈笑指天地:“天上有明月孤悬,塞外有清角吹寒,圣火昭昭染尽旷野,天地苍茫间,琉璃菩萨枯荣生灭。” 他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只是可惜……” 尹剑心道:“可惜什么?” 陆念慈在圣火前站定,他与慈航百年宿敌近在咫尺,这般距离下,对方容颜越发惊心动魄。 陆念慈道:“我从师尊口中听闻,昔年慈航道君最爱桃花,可惜缺少一林桃花。” 尹剑心道:“为何需一林桃花?” 陆念慈抬臂,阔袖垂下,露出苍白枯瘦的手腕。探入火焰,似欲抚摸阿蟾的面孔,眼底却凝聚沛然寒意。 “因为,这样的美人,合该葬在桃花中。” 手指将要触及的刹那,猛然停住。 陆念慈定定凝视握在自己腕间的手指,复又看向这手指的主人。 高大身影出现在阿蟾身侧,双足赤/裸,黑发风扬,火焰化为单衣拢住骨肉匀停的身躯。仿佛浴火而出的凤凰,美得明艳而酷烈,沉重威势分分寸寸逼迫到眼前。 风雨骤急,月影飘摇,这一刻,月光、火光、雨光凝聚在两人身上。 陆念慈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梵慧魔罗!” “多少年了,江轻雪始终未弄明白一件事情。”梵慧魔罗长眸幽邃,带着一股慑人的魔性,“我何曾有那闲情逸致爱桃花?” “我只喜欢收纳桃花花瓣,放在药臼里捣碎,打两个鸡子,添三勺白糖,与面合均,于笼中蒸熟,最后就着清风明月与一壶温好的梅子酒下肚,以祭五脏庙。” 随着他一语落下,烈火自两人相接处漫卷而上,瞬间将陆念慈吞没。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很久以前,江轻雪总会瞧见师尊负手站在桃花下,心想:师尊一定很喜欢桃花吧? 李红尘【神游天外】:除了做糕点,桃花还能怎么吃呢?
第153章 身陷绝境 然而, 未有惨叫响起。 陆念慈冷然一笑, 反手扣住梵慧魔罗手掌, 在人腕间抓出五道血痕,身影渐淡, 虚化成雾。 再现身时,已回到尹剑心身畔。 侧眼瞧着烧出骨头的焦黑右手,轻轻一抖,余火熄灭, 恢复原状。 梵慧魔罗淡眉微挑,烈火环身之下, 白肌,墨发, 红衣, 仿佛裁红尘万丈作阔袍轻裘,美得威重且狂。 他摊开掌心,目视两人暗中交手之际,陆念慈留给他的东西。 是一枚漆黑棋子, 幽光闪烁。 口中轻“咦”,霍然面色微改, 握紧手掌, 将棋子碾为齑粉。 “玄都生灭,两仪轮转, 你……” 咚——咚——咚—— 梵慧魔罗敛眉垂目,足边石子跳跃, 仿佛有沉眠的地龙翻身,稳健有力的脉搏引动了绵延万里的震颤。 他俯身触摸地面,沙砾在指尖流动。这股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大,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气弥散开来,风沙湿冷,魔氛凝聚。 好似地母在孕育不祥的胎动,而圣火与他就处于这胎动中央。 沙海间,刀光剑影不断,残酷的厮杀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而在此时,纠缠一处的杀手、剑客忽觉精神疲惫,身形迟滞,手中刀剑沉得几乎握之不住。 有人因为这一瞬异变被夺去性命,而有人趁机与对手分开,检视自身情况,竟骇然发现,双手渐渐干枯,指甲渐渐灰白。 茫然四顾,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同伴或敌手,皆华发催生,脸布褶皱,在一息之间被偷去数十年的岁月。 有人颤抖着抬手,含混地想要发出惊呼,却如枯朽的木桩,跪杵在地,再难行动。 莽莽黄沙间,三支队伍快马加鞭,从远处赶来。 正是拓跋飞沙、依兰昭与魏小枝等人。 眼看人至沙海,圣火已近,座下骏马忽然喘着粗气,摔入泥沙。 拓跋飞沙眉头紧拧,他心念尊主安危,难以稍待,丢开缰绳,一个纵跃,下马疾行。 却在距离中心战场尚有十步距离时,气喘吁吁地伏倒在地。 在抬首时,已满是老态龙钟。 举目想要看清尊主的身影,奈何眼生白翳。 此身已成老朽,连爬到尊主身边的力气都丢失殆尽。 这不祥的胎动覆盖整片流沙海,且向四面八方蔓延,秣马城、城外战场、西流沙滨、胭脂山…… 草木枯黄,水脉干涸,牛羊老死,连飞掠长空的鹰鹘也难逃大劫,因双翼老朽而坠落。 大漠西边的十数万大漠人,狩猎牧羊,挤奶酿酒,过着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 忽然觉心头惊悸,神情萎顿,有的晕倒在牛棚里,有的从马背上栽下,生机渐渐从这些健康的体魄内抽离。 高天云涌,风起沧澜。 太上苍面前的棋枰猛然一震,棋子化为星辰运转,一股生机勃勃的清光自云间而生,仿佛连绵雨幕,所落之处,草木疯长,奇花烂漫。 置身其间的太上苍、万归心及卫太乙三人竟隐隐有返老还童之感。 无量清光间,百丈莲瓣徐徐而绽,将夭桃碧松,石台棋盘与讲经殿合拥其中。 若有旁人观睹此幕,当骇然惊觉,这方寸天地竟是托举在胎藏佛莲之上。 “唉……” 讲经殿前,数排大门霍然洞开,自大殿深处响起一声沉沉叹息,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人心头。 三人精神齐齐一震,但又神色不一。 卫太乙与万归心身子微颤,仿佛历时多年,终于听见天人师的声音,激动得难以自已。 而太上苍垂下眼帘,看不出情绪,但紧攥棋子的掌心已是冷汗涔涔。 秋风秋雨愁煞人,城外战场间的雨落得尤为凄切。 裴戎在利剑的夹缝间,辗转腾挪。他拥有鹰的矫健,猴的灵敏,马的迅捷与虎豹的勇猛。一人搏杀百人,竟未让对方占得上风。 贴身的玄色劲装吸饱冷雨,湿漉漉地贴于胸膛后背,勾勒出两片如翼展的肩胛与肌肉贲张的轮廓。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便喜欢在夜雨中杀人。 雨淹没异响,在狭刃上连缀成珠,而于出手的一瞬间,溅起空濛水雾。 若是恰逢雪电划过长夜更妙,能一瞬照亮杀手的眼与他的刀,将这最后的影像烙刻于死人的目中。 天地是冷的,雨是冷的,刀是冷的,人也是冷的。 血气渐渐被雨水冲散,唯留些许雪泥鸿爪,供他人凭吊。 裴戎惯用的刀,小镡、刃狭,长二尺七寸,重一斤二两,这种刀从人胸口插入再拔出,伤口过细,难见血迹,是偷袭刺杀的一把好手。 而金翎刀有一对鹰翼般的大镡,大半个大漠男儿长的刀身,重逾十斤,因而挥舞起来大开大合,十分霸气。 这一刀一人本不相配。 但金翎刀仿佛知晓主人的心意,又或者说穆洛在昏迷的那一刻,已将魂魄附于此刀,令裴戎如臂指使,挥洒起来没有半分滞碍。 孪生双子似在以这种方式,并肩战斗。 他在两人交攻间,觅得时机,打伤一人后,挟以为盾,遮蔽白眉剑客视野。 金翎刀五尺之身几可作枪,飒踏一刀洞穿白眉剑客胸膛。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灼烧着肺腑,但是还是竭尽全力将长刀掼入。 白眉剑客唇边呕红,灭法之力侵蚀脏腑,面孔因疼痛狰狞,鲜血顺着锋刃汩汩流淌。 风声碎乱,有五名剑客自身后偷袭,裴戎想要拔刀迎击,孰料竟未抽动。 却是白眉剑客借此机会,用力抓住刀身,用手掌和肋骨,阻碍对手夺回兵刃。 裴戎微一抿唇,左手探至腰后,从横挂的鞘中拔出狭刀。 只见幽光一闪,刀从他指尖消失。 铮然归鞘后,五名染血的白衣跌落于地,荒凉战场间又添新冢。 裴戎一脚印于白眉剑客腹间,将人踹倒,提靴踩住。 胸怀张开,呼出一口浊气。 金翎刀与手哆嗦着,徐徐喘息时,肺腑痛如针扎。 他先是率军冲锋,破了数万人的围攻,后在杀穿敌阵,取陀罗尼狗命。此刻又与天驱军的剑客鏖战许久,若非金翎刀不是凡兵,早已满刃豁口。 他很累,太累了。 累得不想抬起一根手指,一切全凭毅力在行动。 提刀在人后背划拉许久,割得衣衫褴褛,露出光溜溜的脊背与屁股蛋儿,还是未能找准后心。 白眉剑客面色惨然,以为裴戎是在羞辱他,不想让他死得干脆。 待裴戎终于找准位置,喘匀气息,正要下手。 忽然,一阵地动,令他没能站稳,跌坐在白眉剑客身上。 压得人呕出一口鲜血,扣着草皮,颤声道:“士、士可杀不可辱!” 裴戎手扶额头,冷汗渗入指缝,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人仿佛被埋入冰雪,僵冷麻木。 情况类与频繁施展死人刀后的症状相类,但这一次非是死气入体,而是生机溢散。 “这……这是什么?” 白眉剑客同样受到影响,这令他的伤情雪上加霜。 听见裴戎问话,将死之人似回光返照,从泥浆里拔出头颅,嗤嗤大笑。 “这、这是玄都大阵,又、又称两仪灭道阵,以阴阳两仪为根基,轮转、轮转生死。” “阴阵就在、就在你拼命保护的魔头脚下,他被霄河殿尊送上了祭坛,我、我等要以他之死换取天人师伤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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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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