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雾升腾,犹如隔一道朦胧纱帐,裴戎目光与帐外剑客交错而过。 剑客微微皱眉,眉间红痕艳得扎眼。似是感应到了不寻常的事物,却无法勘破其所在。
右手一拍乌鞘,白光乍现,于半空一抄,引剑一斩。一道锋锐剑气破土崩石,向裴戎二人所立之处袭去。 裴戎容色不动,在雪剑出鞘的一刹,一振狭刀。令流转不休的墨影幽雾附着于刀锋,将狭刀重新塑形,化作与剑客手中一般无二的长剑。 斩来的剑气在稠密影雾的侵蚀下渐渐溃散,及至裴戎面前,已淡若白露。 裴戎曲指一弹,剑气无声消散。 然后手中长锋一转,沿着剑气犁地袭来的轨迹,分毫不差地斩出一道剑痕。 就仿若那道剑光未曾断过,径直穿越空旷长街,轰然斩至对面的阁楼上。 剑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座阁楼在自己“一剑”之下隆隆倒塌,目光流露些许疑惑。 沉吟片刻,收剑入鞘,终究没有再做尝试。 ——苦海的杀手已有蠢蠢欲动之态,据他所知,苦海戮主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能忍下第一剑已属不易,若是自己再出第二剑,慈航与苦海间厮杀怕是要即刻打响了。 再观裴戎,用刀子般的目光描摹这位慈航领头人的眉目。 一贯的波澜不兴的心湖翻涌起来,生出一丝苦涩的嫉妒。 他认得此人——商崔嵬。 慈航此代大师兄,被慈航寄予厚望的罗浮剑子……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是自己爹亲,亲手抚养的孩子,同时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商崔嵬出生慈航世家,在还是一名婴儿之时,便被接入白玉京,拜罗浮裴昭为师,由他亲自抚养至五岁。 “剑神”死后,商崔嵬继承了裴昭的佩剑“青川引”,得传大自在剑诀,被视为下任罗浮殿尊与剑神。如同珍宝一般,被六位慈航殿尊捧在手心里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然而,商崔嵬却不认得裴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师尊还有一个儿子活着。 在他被殿尊们关怀衣食,把手习剑之时,那孩子在苦海吃糠咽沙,忍受鞭打;在他受到同门尊敬崇拜,意气风发之时,那孩子受尽折辱摧残,夜晚躲在被窝里死死咬住褥子,将难过的哽咽逼回喉中。 可以说,商崔嵬抢走了原本属于裴戎的人生。 然而,裴戎不能怪他。 这是慈航殿尊们共同作出的决定,商崔嵬天生剑骨,比裴戎更适合继承罗浮殿尊衣钵。 裴戎腮帮微动,切齿微碾,心道:我不能怪罪任何人,可我这一腔怒火将诉与谁?凭何、凭何……你们凭何如此偏心?
第31章 平静交错 商崔嵬没有停留多久,率领慈航剑客向西。 一向性情火爆的拓跋飞沙竟也十分沉稳,警戒解除后,命令手下继续向东。 这一对生死大敌的初遇显得极为克制、冷静。 甚至显露出一种怪异的融洽,仿佛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协议。 唯有身处漩涡之中的裴戎,能从狂烈的寒风,泠泠的流水,扣着剑柄绷起的指尖,一触即离的目光,清浅到无声的吐息……感受到无形的杀机宛如凝结在筝弦上的水珠,一拨即落! 但是,没有人敢去撩拨。 观睹之人纵然有心挑拨双方开战,却被压力凝固了四肢与口舌。 直到两队人马分别消失在长街尽头,人们方才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发出遗憾叹息。 ——慈航与苦海太理智了。 正魔两道霸主没有打起来,叫他们这群小虾米如何浑水摸鱼,觅得时机? 裴戎回身查看谈玄情况。 只见他怪模怪样地扎了一个马步,弯腰撑住膝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迎着裴戎的目光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要、要不是你在,我今日可要载一个大跟头了。” 裴戎挟住他的手臂,将人倚在肩头,承住对方的重量。 “是你太过拿大,仗着‘禅白之术’在众目睽睽下施展卦法。” “商崔嵬天生剑骨,明心慧通,又有慈航道场全力栽培,他对禅道的领悟不比你差。” 谈玄从袖中摸出软巾,细细擦拭额上的汗水:“我也不想冒险。” “你晓得,卦法最重天时地势,天机此时,地命此处。我只能硬为,若是错过这一次,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谈玄手足发软,团起软巾在脸上一沾一沾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娇柔造作的姑娘家。 裴戎等得不耐,捏住其腕,夺过软巾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刺主从来不是一个体贴人,拿惯了刀剑,手劲儿挺足,擦得人面红耳赤,仿佛要撸下一层皮来。 顶着对方哀怨的目光,裴戎漠然道:“可有所得?” 谈玄挺直腰身,双手揣入袖中,又装模作样地端起他高深莫测的笑容:“卜卦这种东西只是一个模糊预见,做不到清晰分明,不过确定一个方向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觉又叨叨起来,活像是一只停不住嘴的鸭子。 裴戎平静道:“重点。” 谈玄笑容更加神秘,浑身散发着一种陈年老神棍的味道。 “我替你选择的方向,是素女宫与藏情殿。” 将手中卦笺贴近唇边轻轻一吹,散为流烟。 重复八卦阵中的第一句判词,道:“素女宫、葬情殿,重雷交叠,建功立业,但与天时相冲,乃为逆相,必得贵人相助方可保全……他们缺一个贵人,我们便去做他们的贵人啰。” 裴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忽扬起断眉,一把将人推开:“奇袭,小心。” “什么…”谈玄大惊,随着力道踉跄退步,身不由己向后倒去,纵是他料事如神,也只能眼睁睁瞧着突然偷袭他的盟友,漆黑眼瞳中闪过一丝戏谑,身形散成幽雾,融入影中。 什么奇袭,真是幼稚! 随着谈玄这一动,“禅白”告破,身影赫然显露人前,与身后之人撞作一团。 魏灵光瞪大眼睛,吃了一惊。方才寻找谈玄时,明明见街面无人,还以为谈玄也随旁人避退入两侧商铺。 这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 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扶住谈玄。 谈玄倚着他的肩膀站稳,面色苍白,一副孱弱之态。 魏灵光急道:“你这身子也太弱了吧,站在大街上吹了一会子冷风,就受不了?” 不开口则矣,一开口几乎要了谈玄一条小命。 谈玄挣出魏灵光的怀抱,以袖掩鼻,颤声问道:“魏、魏兄,你、你吃了什么?” 魏灵光哈哈一笑,献宝似的拿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色泽明黄,浑身长刺儿,已被切开,露出软踏踏的果肉,散发着浓郁的味道。 “卖果子的老板告诉我,这东西叫做榴莲,是西边某个番邦的圣果。味道不错,谈兄尝尝?” 将切开的榴莲凑近谈玄。 谈玄几欲窒息,连忙摆手道:“不用了,如此珍贵之物,魏兄自品便是。” 掩面皱眉:“我观魏兄不像行囊丰厚之人,如何买得了这个‘圣果’?” 魏灵光笑道:“哎呀,老板娘是个大善人,这果子是她白送我的。” 谈玄口中轻“咦”,这世道好人命短,豺狼遍地。他可不信天底下有白得的馅饼。莫非有人要向这个须弥山来的小和尚下手? 依着魏灵光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果摊前一个穿得花里胡哨,胖得跟个水桶似的女人,在向他们目送秋波。 谈玄神色难辨地回头……他猜的不错,有人要对小和尚下手。不过不是为了他的小命,而是为了他的小命根。 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的魏灵光一派天真烂漫,掰下一块榴莲塞入谈玄手里,一脸真诚:“魏兄,这是老板娘的一片心意,咱们莫要辜负了。” 谈玄将手中软踏踏的玩意儿看了又看,思索着要如何随性优雅,又不失礼数地扔掉。 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被娘亲牵着,从二人身边溜达过去。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转头指着二人大叫:“娘,娘!你快看,两个大哥哥在吃/屎!” 谈玄与魏灵光顿时僵硬了。 良久,影子里的裴戎轻轻一咳,难得没有嘲讽,温言劝慰道:“往事随风,终将过去,切莫自弃。” 天色将暗,该寻觅下榻之处。 魏灵光跑在前面,好奇地东看西瞧,像只静不下来的猴儿。 谈玄跟在后面,牵着老骡,负手慢行,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一团细小的影子悄然分出,顺着谈玄肩臂上游,化作拇指大小的裴戎,盘腿坐于谈玄肩头,用那头倾散而下的墨发遮蔽自己身形。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将谈玄长发撩得凌乱。 裴戎紧紧攥住一缕乌发,不让自己吹落。 心道:他同谈玄一路走来,在城中见到的尽是各方宗门年轻一代,甚少见到门主一类的人物。 看来,正魔两道在慈航与苦海的威势下,龟缩、臣服太久,失去锋芒与胆气,不约而同派出弟子先行试探。 不久后,他们便要为自己做出这一决定,感到懊悔万分。 因为—— 苦海派往长泰城的第一波人马,是他,刺主裴戎。 第二波人马,是拓跋飞沙率领的苦海杀手。 这第三波,则是…… 裴戎抬头远眺东南,那里霞光低垂,将一带山峦映得灼目。 忽然云气流转,似有龙虎相会。 苍翠山脉如伏地长龙曲折回旋,山麓之上,一方琼崖跃山而出,所有通往长泰城的道路都将汇聚此处。 男子负手而立,沉静俯瞰长泰城。 黑发不簪不束,任意垂坠,只用极细的金丝间或穿以青金石与孔雀蓝的翡翠,疏疏地从发顶缠至发尾,如乌蛇一般盘曲在肩头。 玄色的衣衫没有任何绣纹,过长的后摆逶迤于地。 背影嵯峨高引,仪貌威峻。 他之身后,迟来一步的一众宗主掌门踟蹰驻步。 有素女宫宫主寥清音,葬情殿殿主庄别情,长生门门主何去道,卫宁庄庄主风卿羽……俱是江湖上一跺脚,便要震三震的人物。 竟被一人拦阻城前! 梵慧魔罗缓缓转身,云霞瑰丽,漫野赤濛,天地一色,昳丽无暇的面容辉映如幻。 弯起双唇,俊逸独绝的笑容被漫天霞光染得如血如丹。 “汝等再进一步,便是无间。” 苦海的御众师,亲临长泰!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榴莲没那么臭,只是黏糊糊、软踏踏,我吃不来……
第32章 相同决定 “汝等再进一步,便是无间。” 声调平淡,话语嚣狂,崖边弥漫起一股无声的压力,令人身重气滞。 诸宗主掌门目凝梵慧魔罗足边,仿佛那里被他一语划下一道无形界限。 众人各色神情兼具,不停交换目光,独独无人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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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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