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戎为他的天真感到可笑,嘲道:“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 “在你们怀着夺器之心,进入长泰时,便是选择站在与慈航敌对的位置。” 何天赐天性执拗,对认定的事情极难改念,且听不进道理。不闻裴戎挑拨,只死心眼儿地认为,罗浮剑子会如英雄一般,脚踏七彩祥云出现,将从苦海妖魔的手中救出。 然而,踩在头上的靴子越发用力,对方甚至饶有兴趣地同他闲谈了好一阵子。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距离此地只有三街相隔的慈航却迟迟不至。 裴戎道:“还在等么?将生死寄托于旁人之身,真是懦弱得可以。” 何天赐犯了倔气,输阵不输人地低吼:“那你又在等什么?何不一刀宰了我?” 裴戎笑了笑,道:“我在等……嗯,来了。” 说罢,拎住何天赐的衣襟,将他拖至窗前。膝盖抵人腰窝,掰起头颅,令他看向长生门驻地。 那里,燃起熊熊烈火,灼灼耀目。 裴戎道:“这个烟火,是否比你的更加显眼?只要不是瞎子,便能看到。可为何,慈航还是迟迟不来?” 火光映入何天赐双眼,他呼吸微滞,头脑发木地想着:长生门的师兄弟们死了?死得这样简单? 不,大火困不住他们……可是火场外一定埋伏着苦海的杀手。 脑海浮现出,师兄弟们浑身焦黑地从火场中逃出,却被埋伏的刺奴一刀封喉,拖着尸体抛入火场的画面。 他虽蛮横骄纵,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会没有同门之情?只是平日里任性惯了,心高嘴硬,不愿放低姿态,对同门和气相待。 此刻,诸多温情回忆闪过。 想起临下山前,他握住几位亲近之人的手,道:“我们一定要把道器抢回来,叫我爹刮目相看!省得他一天到晚说我游手好闲,成不了大器。” 大家拍了拍胸脯,道:“行啊,少门主难得有这番志气,哥几个一定鼎力相助。” 有个格外亲近的师弟,笑嘻嘻道:“不过就怕少门主三分热度,将将下山,便嫌马颠水凉,菜淡床硬,没几天就吵嚷着要回家。” 他气红了脸,挥动马鞭,追着那个家伙抱头乱窜。 熟悉的笑声渐渐模糊,何天赐双眼一眨,泪如雨下――这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少爷,第一次品尝到悔恨的滋味。 “大胖、小狗子……各位师兄、师弟……我……我……” 用头砰砰撞着窗框,在心中狠狠责备自己。 他不该在方师兄提出投靠慈航时,负气出走。 傲慢得认为自己不该屈居他人之下,却又没有那份心智与胆气担起照顾整个宗门的责任。
是他将众人诓出宗门,带来长泰,却又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火海。 他什么也做不了……谁能帮帮他……慈航,为何慈航还是不来?! 在裴戎言语的摧残下,何天赐渐渐崩溃,扭动身体,如疯狗一般撕扯抓咬骑在身上的杀手。 裴戎看着小臂上渗出的血珠,口中淡淡“啧”了一声。 用绳索套住何天赐的脖子,将人从窗口抛下。 巨大坠力几乎将人脖颈扯断,何天赐双手抓着绳索,在窒息中挣扎。 无神目光凝望城中火光,终于觉得,慈航抛弃了他。
第38章 遭遇埋伏 就在何天赐即将被吊死之时,一道剑光激射而来,割断绳索,令人重重落地。 慈航剑客终于赶到。 四蹄踏雪的骏马扬起轻尘,嘶鸣阵阵,商崔嵬勒紧缰绳,明锐目光射向二楼。 与楼上杀手对视一眼,尚未看清眉目,对方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商崔嵬号令慈航剑客结队入楼,擒拿苦海杀手。 慈航剑客进入楼中,发现杀手早已撤退,只剩满堂身挂铜铃,不敢动作的嫖客与女人。 何天赐蜷成一团,哆嗦着解开绳索,捂着脖颈,猛烈咳嗽。好容易缓过劲儿来,凝望火光冲天之处,伤心哽咽。 忽觉肩头一沉,何天赐抬头,看到一张略带叹惋的面孔。 商崔嵬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少侠节哀顺变。” 见何天赐木然不动,他温和道:“逝者已矣,来者可追。长泰城中危机四伏,你需得打起精神。若你亦遭苦海毒手,让九泉下的同门如何安心?” 何天赐一把挥开商崔嵬,双目圆睁,痛恨的目光不像是面对恩人,倒像是面对仇敌。 一把揪住商崔嵬的衣襟,道:“慈航距我长泰驻地,不过三条街的距离。你等策马而来,花不了半刻钟的功夫,为何来迟?” “难道你给我师兄的保证,只是做给旁人看的面子?” 商崔嵬被他拉扯得身子前倾,没有动怒,平静解释道:“苦海戮主率领百名戮奴,在西街磨石口,拦阻我等……” 未等他说完,何天赐从喉腔中发出一声低吼:“都是借口!” 狂怒之下,竟运足气劲,一拳击向对方。 商崔嵬没有躲闪,任凭那一拳稳稳落至胸膛。 何天赐贪图享乐,修行算不得勤奋。然生来天姿颇佳,又有一个“孝子爹”收罗各种固本培元、洗练根骨的灵丹妙药助其修行。虽然算不得高手,但也有几分实货。 这含怒一拳印于商崔嵬胸口,气劲勃发,令人身躯一震。 商崔嵬岿然不动,齿冠紧扣,一丝鲜血自唇边溢出。 何天赐微微一怔,惊愕压过怒意:“你为何不躲?” 害怕报复似的后撤几步,惊慌道:“莫要以为挨了这一拳,就能与你的过失相抵。我师兄弟们的性命没有那么贱……” 商崔嵬看着对方惊惶模样,心头微微一哂。 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人,师长的溺爱与优渥的生活将他们养得像是园圃中的鲜花,骄傲又脆弱,经不得风雨摧折。 一如眼前这个男人,他被灭门惨祸摧毁了意志,不思分析当前形势,替自己谋求后路,反而将控制不住的恐惧与怒火发泄于旁人之身。 心中默默摇头,对于没有经受过江湖磨砺的“孩子”,任何道理都讲之不通。 于是没再解释,问道:“长生门死了多少人。” 何天赐更加困惑,心中默算一番,哑声道:“五十六人。” 商崔嵬起身,缓缓走近。 何天赐以为他要报那一拳之仇,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撞上墙面,退无可退。惶恐不安道:“你、你要做什么。” 商崔嵬握住何天赐的手,操控它抚过腰畔,拔出一柄短匕。 垂头,以齿衔住左袖拉开,露出光裸臂膀。 双手交扣握住短匕,在臂上狠狠割下一刀,深可见骨。 商崔嵬长眉微蹙,咬紧衣袖,一声不吭。 然后是两刀、三刀、四刀……直至十刀已过,何天赐才从震惊回神,像是被匕首烫得握,挣开束缚,将之抛开。 颤声道:“你这是……你这是……” 商崔嵬剑眉蹙起,冷汗涔涔,捂着流血左臂,道:“我给予长生门承诺,却失信于人,该受惩罚。” 然后转身,扫视围观众人,双目熠熠,如长庚启明。染血右手握紧成拳,受伤左臂艰难抬起,覆于拳上。 声之朗朗,逸逸入霄:“我商崔嵬立誓,得我承诺者,皆受慈航庇护。若我麾下枉死一人,以刀刻身铭记此仇。来日定枭雠仇之首,为君筑碑!” 转头看向何天赐,道:“长生门的仇,我替你担下了。” 何天赐惊愕失神,看了看商崔嵬满是刀痕的左臂,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心,不觉默默淌下泪水。然后双膝跪地,向商崔嵬大礼相拜,哽咽道:“多谢。” 围观众人亦是动容不已,向场中那道毅如恒岳的身影微微欠身。 这一刻,他们皆被罗浮剑子的气度折服! 与此同时,寻花柳背后一条偏僻隐秘巷道里,裴戎观睹商崔嵬折服众人的一幕。 这条巷道阴暗逼仄,与其说是街巷,倒不如说是两堵墙间一条窄窄的缝隙。 裴戎背倚青墙,右足后跟点地,左腿抬起抵在对面墙上,弄了一个半倚半卧的舒服姿势。偏头,用余光斜睥着商崔嵬的身影。 心道:不愧是罗浮剑子,不愧是他那位“英雄”老爹养出来的人物。 抬起头颅,沉沉目光穿过狭窄巷口,仰望天穹中的星月。 他又想喝酒了。 这一回,不为在杀人前暖手,而为麻痹心中骤然烧起的火焰。 ――他渴望胜过商崔嵬,渴望在正面交锋中打败他。好叫慈航知晓,他裴戎不输于任何人! 狭眸微阖,颀长墨影转身,隐入幽巷。 指尖摩挲狭刀,心想,我该去何处寻酒呢? 苦海黑鸦在长泰城的暗夜中盘桓,迅捷高效地践行他们的诺言――每过一日,便会有一家中立宗门被清除出局。 不停有人被死亡的压力打垮,放弃独立,分别加入两边阵营。 特别是正道,念及慈航道场行事正派,可以暂且托庇其门下,等待时机,再图他日。 然而,慈航道场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容易利用。 但凡进入慈航据点的门派,人员皆被拆散,零零碎碎地并入以慈航剑客为首的队伍,随被客气相待,但受到严密监管,彼此间失去联络及联合的可能。 这个消息传出,投靠慈航的热潮顿时一淡。部分宗门仔细斟酌过后,生怕在以后更加激烈的争斗中,被霸主们当做炮灰,决定退出战局,保全自身。 而慈航与苦海,则一面分化其余宗门,一面进行杀人与救人的较量。 双方角逐厮杀持续整整十日,苦事刺部赢多输少,优势明显。 但这不能证明慈航剑客不如苦海杀手。毕竟慈航在明,刺部在暗。且刺部每屠一门,皆是精心策划。而慈航总要等到求救信号放出,才能确定说救的目标,常姗姗来迟,有时还会中了苦海的埋伏。 十夜过去,裴戎屠了九个半门派。 那所谓的半个门派是第十夜的目标“问心堂”,它是商崔嵬向刺部抛出的数枚诱饵之一。 原来,在血字告示公布后的第五日,商崔嵬为了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精心挑选出几家正道宗门,暗中拜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说服其协助慈航设下埋伏,诛杀苦海刺部。 这几家宗门依计划,表面两不相靠,与其他中立门派一般,谨慎戒备刺部暗杀。实则驻地周围埋伏着数支慈航剑客的队伍,守株待兔。 虽然接下来的四天,刺部选择的目标皆不是设伏的诱饵。然商崔嵬耐心十足,始终按兵不动。 直到第十夜,刺部这尾黑鲨咬住名为“问心堂”的鱼饵,商崔嵬这才霜剑出鞘,发动雷霆一击! 那夜,裴戎率领五十多名刺奴,潜行至问心堂驻地。 在执行暗杀前,他仔细分析过这个宗门的情报。 问心堂功法走的是“肉身成圣”的路子,内劲深厚,擅使拳脚之术,等闲兵刃不能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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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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