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断腿而已,为何比以往被人拿刀子捅个对穿,还要忍受不住? 裴戎忽然想到什么,内视丹田,空空如也,运气提息,身躯一片空乏。 瞳眸微微放大,扯开衣襟,揉按少阳、余阙等穴位,经络通畅,没有丝毫异常。再仔细检查身体,除了腿骨裂之伤,其他一切安好。 多番查验无果后,拉上衣襟,扎好腰带,抚平衣衫的褶皱。 安静端坐,却细细地发起了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惶恐过了。 一个杀手,失去了杀人的本事,如何能在苦海立足?何况,还有个拓跋飞沙对他虎视眈眈,若是对方知晓这一情况,定然不会介意对他落井下石。 若是他逃离苦海,回到慈,霄河殿尊又会如何对他?他会迎来如顾子瞻一般的结局么? 裴戎压低沾着冷汗的眉眼,压下将心中混乱的恐惧。 还有一个办法,他心道。 “欲要杀人,先要杀己,形容枯槁,心如死灰,诛法灭道,无我无度,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默念歌诀,企图用那股诡异的杀意刺激身体,找回莫名消失的修为。 然而,失去能为的身躯,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杀气,从骨缝间渗出寒气。 裴戎向来对自己心狠,正要义无反顾令杀意爆发,有人沉声道:“别念死人刀的歌诀。” 裴戎微微一惊,杀意溃散,转头望向洞口。 是阿蟾,提着一只柳篮,缓步走来。 洞外应是下过一场细雨,高束的墨发微湿,黏着白皙的面颊与脖颈。袖口、衣袂沾着露水,靠近裴戎时,裹挟着清冷的寒气。 阿蟾拂袖扫了扫地上的尘土,倚靠石壁,曲腿而坐。 青纹面具掀开,斜扣于后脑。火光将他的影子拓在石壁上,嶒峻昳丽得如铁画银钩。 裴戎注目他,等着下文。 阿蟾却没了下文,将柳篮搁在腿剑,从容挑拣起里面的东西。 篮子装了不少,红薯、葫芦、党参、野姜……用蕉叶裹成的水瓮,里面盛着清水,摇曳着温柔的银波。 阿蟾伸手去取蕉叶瓮时,一尾毒藏在篮中的金环蛇猛然穿出。 玉色手指微动,如拈花一般,捏住毒蛇三寸。 金环蛇惊得蜷起,阿蟾没有伤害它,反而用手指细细抚摸它的腹部,竟将它越摸越软,慵懒地用尾巴勾缠阿蟾的手腕。 阿蟾将金环蛇放在地上,对方在石间绕来绕去,还有些留恋不去的模样。一块石子弹在它额头,它吃痛地嘶嘶一声,飞快游走了。 阿蟾取出蕉叶瓮,凑到裴戎唇边。 冰凉的水汽粘在唇上,裴戎这才发觉嗓子干得发火,嘴唇皱得起皮。 但他没喝,握住阿蟾手腕,问道:“你喝了么。”
阿蟾淡淡地笑了笑:“洞外有一条溪流。” 裴戎这才就着蕉叶,将一瓮水饮尽。 阿蟾手臂抬高时,袖子从腕上垂落,露出半截小臂,嵌有数枚裂开的伤痕,但无血渗出。 裴戎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蟾喂完清水,抖落袖子,遮住伤痕。 “我们被鲲鱼吞入腹中后,跌入一方陌生天地。这里似乎有灭法禁制镇压,你受震昏迷,我一身修为也被禁锢。” “我俩从天上摔入深谷,颇废了一番功夫,才得以着陆。我的身体与你的腿,都是那时受伤的。”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裴戎能够想象,阿蟾被禁锢能为,化为凡人,抱着一个昏迷之人坠入深谷,想要平安落地,必然不是那般容易的。 阿蟾从裴戎腰间拔出匕首,掂了掂,剖开葫芦,去瓤留壳,做成锅碗。 垒灶架起盛满清水的半截葫芦壳,等水烧开,旋刀飞快削起红薯。 感觉到裴戎依旧凝视他的目光,头也不抬,道:“本体还在长泰城外,这具身体是用泥土捏成,不惧伤痛,我无碍的。” 将红薯丢入水中,盖上另外半截葫芦壳。 弄来一块擦洗干净的平滑石板,处理起姜丝、茱萸等物。 手法极为娴熟,优雅。 将煮软的红薯捣碎成泥,放入处理好的佐料,熬成一碗稠粥。用从衣服上扯下,沾湿拧干后的布块垫着,端给裴戎。 裴戎捧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稠粥,出神的瞧着葫芦碗里金红漂亮的色泽,飘着切成薄片的党参,与粥边点缀的一朵白色小花。 在苦海,阿蟾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坐在海岸边喂鹰,和与他闲聊些外边儿的事情。 看着那样干净优雅的阿蟾,裴戎曾想过,若是阿蟾有属于自己的身世,也许是士族公子,也许是世外高人,宛如流云飞霜,不染红尘烟迹。 却从来没想过,阿蟾竟有如此烟火气的时候。
第54章 夜宿石洞 趁着裴戎愣神的功夫,阿蟾取出一个布囊,抖出残刀的碎片,叮呤咣啷地落在石板上。 两人跌落下山崖之时,阿蟾一手紧搂裴戎,一手拔出佩刀,切刀刃入山石缝隙,以减缓落势。 巨大反冲之力,将他手臂震裂,佩刀承受不住两人重量碎成数块。 不得已间,阿蟾抖开披风将残刀一卷,将裴戎护在胸前,背抵山体滑落下去。 尽了最大所能,两人还是在落地时,一个摔断了右腿,一个震出满身裂痕。 在这样一个修为莫名被禁锢的灭法天地,做事需得足够小心。 阿蟾没有丢掉残刀碎片,而打算物尽其用,将它们磨刃开锋,制成暗器。 于是,处理食材的石板,变成了磨石,阿蟾夹住碎刀用力磋磨。 长眸微挑,见裴戎未动粥碗只顾瞧他,手上功夫不停:“味道不行?” 裴戎笑了笑,没有答话,抬手将半瓢葫芦凑到唇边,喉结滚动,如同饮酒一般大口吞咽。 粥很稠,带着淡淡甘甜,落入腹中,沉甸甸的暖。 不知是否是饱腹的缘故,裴戎觉得有些困顿。暗责自己为何失了修为,就变得懒惰,强打精神,与阿蟾交谈。 “曾听人说过鲲鱼有一项天赋神通,名叫‘腹中乾坤’。从前只道它能饮海吞山,孰料它腹中竟自成一方天地。不知这头鲲鱼的主人乃是何人,又为何要将我们送往此处。” 阿蟾捻起碎刃,翻了一面,另一面的锋口已被磨好,泛着一抹幽微寒光。 “鲲鱼之主应该就是秦莲见,他将会盟地点定于沧海明珠亭,自不会孤身对上你等,这头鲲鱼应是他的倚仗。” 裴戎道:“他不是被你一刀斩杀了么?” 阿蟾随手将磨至两面开锋的碎刃,抛入篮中,挑选出下一片,继续处理。 “被杀死的,只是他的一件衣服。而其本尊,或许正隐藏在这个陌生天地的某处,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裴戎蹙眉:“敌暗我明,且地利已失,这场仗不好打。” “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蟾淡淡道:“治病。” 裴戎茫然。 阿蟾丢下碎刃,侧身面向裴戎。手从清水中浣过,带着凉意碰了碰裴戎的脸,再用湿润的手心覆上他的额头。为裴戎对自身的疏忽感到无奈:“你在发热。” 裴戎舒服得眯起双眸,很想握住阿蟾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像是得了风寒一般,全身微烫。 原来他感到疲乏与困顿,非是因为劳累,而是发病的缘故。 阿蟾道:“这种伤势与热症,在你身具修为时,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凡人来说,一场伤寒丢掉性命的情况不在少数,不能不慎重。” “我出去觅食时,没能找到治病的药草,但发现一条人马踏出的小径。沿着那条山径行走,应当能寻到人户。”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你且歇一歇。” 说着,撩起裹着裴戎的披风,从他腰间狭刀。引刀朝篝火疾挑数下,拨出一些被火烤的烫热的石头。 垫在地上,撒土铺叶,将裴戎合身抱起,安放其上。 裴戎微微挣动了几下,有些不知所措。 苦海杀手向来独善其身,很少有互相帮助的时候。遇到伤病都是靠毅力与体魄硬挺,挺不过去便是一抔黄土。 裴戎从来没有感受过这般细心照顾,打心里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石头散发的热度,透过沙土与蓬草,熨帖着他的身体,暖融融的,催发出睡意。 篝火照出两人的影子,人明明离得挺远,影却亲密偎依。 裴戎有点局促,侧过身子,背对阿蟾,忽然问道:“阿蟾,你为何会出现在沧海明珠亭?” 阿蟾将磨好的碎刃一枚一枚别入衣内,低垂着头,火光照亮侧脸,眉眼柔和。 “理由?不就在这里么?” 拍了拍裴戎的脊背:“睡罢。” 外面朔风啸北,洞内篝火暖融。 为了不打扰裴戎休息,阿蟾停下手中活计,盘腿打坐。 幽微月光照入洞口,勾勒他神姿高彻的仪貌,如一尊无暇玉像。 半夜里,裴戎睡得很不踏实,额发细汗,辗转反侧,身上的温度更热几分。 阿蟾睁开双眼,无声无息地走出山洞,汲来溪水。浸湿布条,拧得微干,盖在裴戎额上。 正欲离开,微微一顿,手腕忽然被裴戎握住。 阿蟾看向睡梦中的男人,双眸紧闭,颊生薄红,双唇确实病态的苍白,微微扇阖,似在唤人,但却哑然无声。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会想要呼唤能带给自己安慰者的姓名。那个人或许是爹娘,或许是挚友,或许是恋人,是一切值得信赖与依靠之人……然而,裴戎好似无名可唤。 阿蟾手指点在裴戎眉心,推平微蹙的眉头,滑过汗湿的面颊,拇指在他耳侧摩挲。然后和衣在人身边躺下,抬起头颅,令他枕在自己臂上。长臂揽过肩头,像是安抚孩童一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沉黑目光凝注洞顶,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往昔。 那时,他还是……江轻雪尚不是天人师……他在对方手下受尽折磨,苦苦求活的日子里,也许与这孩子一般狼狈无助罢。 翌日,裴戎在人后背上苏醒。 浑身酸软,头颅昏沉,疲乏更胜昨夜。 感觉自己被人背着前行,对方走得很稳,脊背没有多少起伏颠簸。 脸贴着衣襟里露出的后颈,肌肤冰凉如玉,含混问道:“阿蟾?” 阿蟾道:“嗯。” 裴戎虚软道:“我们要去哪里?” 阿蟾道:“睡罢,毋需操心。” 然而,裴戎并不想要这般被人精心照料。二十多年的经历让他明白,最可靠的只有自己。即便是阿蟾,他也不愿过多依靠。 强振精神,要从阿蟾背上翻下。 阿蟾仰头,用后脑顶了顶裴戎的额头,道:“听话。” 听见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裴戎有些别扭有些好笑,道:“苦海出来的人,皮实得很,哪里就这样娇气了?” 阿蟾道:“若是梵慧魔罗说话,你也这样同他顶嘴?” 裴戎怔了怔,微抿唇,缓缓道:“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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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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