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硬的孩子,被一名驱马路过的僧人捡到,用袈裟包裹,取名“一行”。 一行的师父,是天龙寺的高手,奉命辅佐江都王参与王权争霸。 却在一次秘密行动中遭人出卖,被当做菜肉送入饿疯的灾民手中。 一行因为人小肉少逃过一命,却眼睁睁看着自家师长被灾民洗刷干净,下锅烹煮。而他自己,也被人掐着喉咙,灌下师父的肉汤。 后来,他被作为储备粮圈养起来。历经周折,终于逃脱。 几年流浪辗转,学得一些本事。便穿起师父的血衣,回到那个村庄。 那时灾荒过去,曾犯下食人之罪的村庄已复旧观,春韭翠绿,稻花烂漫,一派纯善朴质的景象。有孩子见他满身血污,牵起他的手,请他来自家歇歇脚。 “你流了这么多血,是受伤了么?”孩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嘻嘻道,“我阿大最有本事,保管把你治好。” 一行看着孩子纯真的小脸,握着他柔软细嫩的小手。心如冷铁,神情麻木,像是一截刚从冻河里打捞起来的木头。 他不明白,为何有些人犯下了重罪,转头却能活这般无辜? 一行被孩子牵着走进了村庄。 出来时,整片山岭燃起熊熊烈火。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没能浇灭火焰,反倒引起滚滚黑烟,带着无尽的怨恨冲上云霄。 除了一群啜泣的孩童,一行杀了村寨里面所有人,包括那个最有本事的“阿大”。 他斩下对方头颅时,盯着他的眼睛道:“肉汤,香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从喉间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叨念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们杀人是为了活……你杀人又是为了什么?” 一行道:“洗罪。” 然而,杀戮并不能洗罪。 一行在提起屠刀时,自己也变成了一名罪人。 后来,他彻底堕落,凭借卓越天资,开辟梦禅法。通过捏造梦境骗人钱财,奸淫女子,杀生取命。虽受各方通缉,但在梦中高来高去,始终没有落网。 “直到一次杀人,竟招惹到……”一行顿了顿,向阿蟾拱了拱手。 “那位大人如摘花一般,轻松惬意地将我抓住。” “我并不服气,叫嚣着自己无罪。并叱骂那些正人君子,他们慈眉善目的菩萨皮下,不知是何等男盗女娼。” “大人没有辩驳,只是玩笑似的与我打了一个赌。要我自建佛寺,自开山门,以一百年为限,将那佛寺经营得名扬四海。”
“若是我成功,大人便对我磕头认错,承认人性本恶,天下无可救之人。” “而我失败,人大只要求我在深山孤寺中清修百年。百年后,便可自行离去。” 一行笑道:“输赢都有好处,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便承应下来,以梦禅法,建了一个虚假的佛寺。” “找来我的鲲鹏老友……嗯,便是吞掉你们的那头鲲鱼,将这梦中的佛寺,安在他的脊背上。” 看着裴戎越发惊愕的目光,一行双眉扬起,流露一抹傲然之色。 “谁人大梦不觉,谁人一梦南柯?”他跺了跺足,“我足落之处,便是南柯寺的所在。” 翘起拇指,抵上胸膛。 “只我一人,便是南柯寺千万僧众。” 最后,咧嘴大笑,落字铿锵。 “我,就是南柯寺。”
第59章 桃花如雨 裴戎微微一怔,闻名天下的释教圣地,竟源自一个赌约,一场骗局,果然是好大一场南柯梦! 见裴戎精彩表情,一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天下多少聪明人无一人看穿,总是有点自得的。但因与那位大人的约定,活生生憋在心底三百余年。若是再不能找人炫耀,可真要憋出毛病了。 今日虚荣心一朝得到满足,颇有点得意忘形。 “这些年来,须弥山的虚徒与敦煌窟的弘一老狗,牟足了劲儿,要同我一争高下,将自家宗门推上佛道第一的位置。” “若是我寄出书信,告知两人,这世间根本没有南柯寺,有的只是我孙一行。数十年来,徒耗精力,与空气斗智斗勇,他们会不会气得上吊?” 阿蟾淡淡道:“他们会不会上吊,我拿不准。但若你再不转回正题,我就要帮你上吊了。” 一行讪讪,轻咳道:“您的脾气……一如往昔。” 他站起身来,掸去袈裟上的尘土。走到千手观音那零星幸存的几条手臂前,曲指敲碎净瓶,揉搓掉泥胎,拔出一只铜瓶。揭开塞子,一股陈年老窖的香味儿,弥散开来,充盈满室。 裴戎眉尾一颤,忽然对自己看人的本事产生了怀疑,他是怎么错眼将对方当做得道高僧的? 一行挟着铜瓶晃了晃,问道:“要喝么?” 裴戎摇头婉拒,阿蟾抬手道:“劳烦。” 一行笑了笑,从观音另一只手中取下一盏佛灯,用袈裟擦拭干净,斟满一海。自己留下佛灯,铜瓶奉给阿蟾。 他小口小口嘬着酒,露出享受的表情,眯起眼睛道:“那秦莲见,是贫僧看着长大的。” “长泰秦家崇佛,秦老太君在世时,对于我举办的那些个骗钱法会是一场不落。后来还带来了他的大孙子,也就是秦莲见。说这个孙儿根性非凡,他出生之日,风波海百顷莲花一夜盛开,于是得名‘莲见’。” “秦莲见幼时便生的玲珑剔透,聪慧可人。长大后,更是博闻强记,文雅端方。他待人和善,尤善倾听,很容易博人好感。渐渐的,贫僧与他便成了忘年之交。偶尔一起喝个小酒,吹个牛皮。” “一次,贫僧喝得烂醉,嘴不把门,将这南柯寺的渊源讲给他听。酒醒后,也没太在乎,一是相信秦莲见的人品,二是觉得谎言揭破,也无甚大碍,我能建得起一座南柯,便能再建第二座。” “却未曾料到,这次酒后失言,竟害了我那鲲鹏老友。” 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为往事感伤,一行的双目变得朦胧。 “三年前,二月初九,观世音涅槃日。” “贫僧为替南柯寺博取名气,广邀天下画师,齐聚南柯。以‘观世音’为题,竞校画意。其中最出色的画品,将拓印在百丈摩诃壁,供天下人观赏。” “秦莲见书画双绝,又是贫僧好友,自然在邀请之列。” “画集上,众画师传各展所长,画品繁多,庄严报身、千手千眼、无量自在、大慈大悲、天人丈夫、杨柳净瓶、鱼篮观音……皆是宝相庄严。” “唯秦莲见一人,画的是观世音渡毗那夜迦。” 那副画卷虽然出色,但是委实不该出现在如此庄重的佛典之上。 ——毗那夜迦盘腿而坐,赤身裸体。肌肉的线条如刀削斧劈,身子雄壮魁梧,完美诠释男性体魄的美感。非男非女的观音跨坐男子腰间,抬起长腿,将那狰狞昂扬的金刚杵吞吃入身,腰身弯折,红舌微吐,端丽面容颦眉含泪,显露极致的欢愉之色。 那是一副魔性之画,仿若画师执笔,蘸的不是墨,而是人欲,一道墨痕、每一抹颜色,都是对凡人的撩拨。 “欢喜禅。”裴戎道,“这画定有不凡。” “确实不凡。”一行冷冷一嗤,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双目微沉,“就在众人失神之际,那非男非女的观音撕碎画卷,从画里走了出来。” 美丽的“观世音”像是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凝聚。 白如玉璧,柔似杨柳,完美无瑕的身姿,犹如一株盛开在风中的凌霄花。 他向众人张开双臂,发出惑人魔音。 “你为毗那夜迦,我为观世音,肉身是虚妄,欢愉是痴迷。” “来,拥抱我,进入我。” “聆听我怀中的炽烈,我便随你往至极乐,我便带你进入极乐。” 画集上的众人,瞬时因那一语坠入疯狂。如潮水一般向他涌去,拥抱他,膜拜他,仿佛要将他拆分入腹。 一行想要阻止,但却遭到同样化成实体的毗那夜迦拦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聚众交/合的丑行发生。 最后,那些画师在“观世音”身下,发出一声精疲力竭的呐喊,化为殷红血水,涌入“观世音”大张的双腿间。 “观世音”跪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扬起洁白的身体,从肚脐中开出一朵莲花。 “至于我,在与敌人的交锋中,一败涂地。”一行落寞自嘲,“秦莲见许是念及过往情分,放我一马,只将我那鲲鹏老友抓去。” 阿蟾不留情面地说道:“秦莲见得道器相助,方有如此能为。但他假以外物,道行配不上境界。” “连一个空有境界的花架子都打不过,你三百多年的修行,是修到狗身上了么?” 口中刻薄,手上扬了扬铜瓶。一行哈哈笑着,递出佛灯,哐当一声,同他碰了一个杯。 “尊驾教训的是,但奈何他有高人相助。贫僧老了,以一敌二,干不过啊。” 阿蟾饮完烈酒,将铜瓶搁在地上:“什么样的高人?” 一行道:“那人从头到脚裹着一身黑袍,连跟头发丝儿都不露。但法力极为高强,不但能解我的梦禅,还我那鲲鹏老友出手救我时,反将他控制住。” “依他施展的手段来看,应是兼修佛道两家。” 阿蟾道:“藏头露尾,定然害怕被认出。若非是你熟识之人,便是在江湖上有极大的名声。” “江湖名人,佛道兼修。”阿蟾看向裴戎,“可有想法?” 裴戎沉吟:“难说,佛道两家向来存在道统之争。即便有人身兼两家之长,也不会显露在外,招惹麻烦。” “况且此人既敢展露功法,定然不惧一行大师从这功法上看出端倪。” 三人商议间,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并伴随急促脚步,秋鸣匆匆出现:“住持,大事不好啦!” 一行顿时一个激灵,赶忙将佛灯塞进裴戎怀里。灯里还剩半盏酒,因一行手劲儿荡起,差点儿泼了裴戎满襟。 一行拉好袈裟,正襟危坐,指搓佛珠,又是一副慈眉善目菩萨态。 秋鸣焦急地跨过门槛,顿时被一片狼藉的景象震得发呆。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地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呀?好香!” 一行轻咳一声,不着痕迹挪动身形,遮住佛龛上的尸首:“醪糟。” 秋鸣惊讶:“住持,你们做的什么醪糟,竟能把大殿给弄塌了?” 裴戎摇了摇灯里的余酒,哄骗秋鸣道:“住持想做一碗天下无双的醪糟,奈何技艺有限,人力有穷。大失所望下,气得砸了千手观音像。” 转头对一行道:“执着是苦,大师何必为一碗醪糟坏了佛心?” 说着,将佛灯中的美酒全部倒在地上。 一行眼角一抽,无奈应声:“裴小友说的不错,是贫僧着相了。” 指捻木槌,轻敲木鱼,问秋鸣道:“什么大事不好啦?” 秋鸣道:“一群全部武装的赤甲军聚集寺外,将寺庙团团包围。有人在门口大喊,若不交出傅庆及躲藏寺中之人,就要将我们困死在寺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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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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