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不想二人争执下去。 裴戎顺从收了话语,转头望向窗外。已是薄暮十分,天边一带远山落霞,孤鹜飞过,细雨忽落,缠绵如一曲清歌。 夜临,僧舍窗格亮起,一灯如豆。 阿蟾半蹲在床榻前,令裴戎伤腿踩在自己膝上,替他换药清洗。一张木椅搬来床边,椅面搁着盛满热水的铜盆,椅背搭着软巾。 裴戎本不肯如此,固执地要求自己清理。但被阿蟾逼倒在床上,强行掰开双腿,脱靴褪袜,方才安静……又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木了? 裤腿被一寸寸叠起,挽至膝盖,露出的小腿肌肉紧实,肌肤苍白。 阿蟾施过针,换上药泥,裹好伤处。将软巾浸入水盆中,拧得微干,擦拭起裴戎的脚背,足趾略长,骨脉分明,苍白的肌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经络。 裴戎极为自律,即便当上刺主,也没有召有侍从服侍。为了安全与保密,甚至不允许仆从接近自己的宅院。洗衣、做饭、清扫等杂物,向来自力更生。 因而,此刻接受阿蟾的帮助,颇有些如坐针毡。只觉那滑过足面的轻柔触感,像是猫儿的爪子,轻搔在心上。每被对方碰一次,都恨不得瑟缩地跳起来。 竭力漠视心中异样的感觉,开口寻一个话题:“阿蟾,今日你打断我,是赞同一行的决定?” 软巾冷了,阿蟾将之浸在盆中,缓缓搓洗:“无关对错,坚守本心,总是值得敬佩。” 裴戎微微偏头,抬眼去望一只不停扑打灯罩的飞蛾。纵使火焰会燎燃它的翅膀,依旧至死不悔。 “但是,困守此地,必然没有出路。” 阿蟾换了一条腿,开始擦洗,忽然拍了拍他坚硬如铁的小腿肚:“太僵了,放松些。清洗而已,别紧张得像要生孩子一样。” 裴戎:“……” 他很难堪,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红了。 阿蟾揉搓起小腿,帮助他放松,神色依旧淡淡:“所以,你要尽快好起来。” 裴戎道:“什么?” 阿蟾抬头,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笃定不疑的气场。 “你我携手,天下还有何处去不得?” 在裴戎回过神时,他躺倒在床,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 阿蟾已携着换下的绷带与水盆,跨出门槛。裴戎侧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门扉合拢前,一片衣角离去。 当夜,裴戎辗转反侧,睡得很不安稳。他想着乱红如雨的桃林,想着《醉妆词》中的舞步,想着阿蟾温热的手心,想着那一句话儿……半梦半醒间,想起了幽微月光下,御众师充满肉/欲美感的身体…… 春日来临,万物萌发,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也随之苏醒过来。 窗外依旧下着小雨,滴滴答答,满地呢喃细语,甚是温柔动听。 裴戎闭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倒四更天。忽地一声轻喘,从床上爬起,掀开被褥,漠然地瞧了一眼胯/下。 阿蟾行事妥帖,将茶壶与茶盏放在紧邻床榻的椅子上,裴戎不用下床,伸伸手,便能够着。 裴戎扯散衣襟,解开腰带,露出腰腹与臀胯。微微弓腰,腹肌隆起,腰背线条充满了张力。 拎起茶壶,倒出冷茶,浸湿一旁叠好的软巾。裹住勃发的物件仔细擦拭,口中轻吁一气,安抚下那桀骜不驯的暴君。
第61章 春日正盛 赤甲军信守承诺,在发出通告后,便将灵均寺围个水泄不通。 寺中人顺着墙根行走,能听见墙外不时传来甲胄摩擦,与兵刃铿锵之声。那是他们刻意发出的动静,用以施加心理压力。 围寺的效果,明显体现在食粮上。 佛寺后院与几个独舍中,凿有三口深井,水源并不缺乏。但仓库里屯的米粮、果蔬等物,均摊到五十余人身上,只能坚持半月。 一行拿出昔年狂僧威势,雷厉风行地掌控大局,控制食物分派,及寺中秩序。 有这样一名沉稳果决的主持坐镇,惶惶人心被安抚下来。 但平静只是暂时,随着时间推移,一日三餐,变成上下两顿,然后一日一顿。主食也从米饭变成麦饼、馒头,渐渐沦为清粥。惶恐情绪又开始蔓延。 住满逃难者的客院,像是笼着一片乌云,四处可闻叹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很少与人对视,生怕从旁人眼中瞧见浓重的不安,令那种绝望感染自己。 相较之下,裴戎、阿蟾两人所宿的偏僻僧院,格外安宁,仿若一处遗世独立的桃源。 在餐饭减少前,阿蟾便砍了僧舍角落里的几根青竹,经过烟熏、火烤等手段炮制,缝上牛皮作为护手,将丝麻混揉做成弓弦。 这副粗糙的竹弓,可承两石半的力道。 无事时,阿蟾便拎着它,跃上屋顶。竹箭尾端绑上丝线,有鸟儿凌空飞过时,射下几只,给裴戎加菜。 秋鸣时常撅着屁股,蹲在院子的土丘下,往兔子窝里灌水。举着竹罩,屏气凝息,想要抓住几只逃出洞穴的野兔。 半天过去,阿蟾手中多出几只鸟儿,有麻雀、有大雁,用蒲草捆住爪子倒挂,像是一串漂亮的风铃。秋鸣则端着他竹罩,颠颠儿跟在阿蟾身后,里面空空如也——尽管他向来信心满满,奈何狡兔三窟,绝不给他这份面子。 然后,阿蟾点燃炉子,一面烹茶,一面打理鸟肉。他在庖厨一道,着实超绝。看不出门道地简单处理几下,便能做的外酥里嫩,喷香扑鼻。 裴戎安静坐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蟾,他取出日前罐封好的糖渍桃花,用筷子夹出几瓣,装点炙肉。 秋鸣耐不住性子,偷吃得满嘴是油,裴戎嘲道:“小和尚,你破戒了。” 他嘬着油旺旺的指头,一本正经道:“事从权宜,佛祖会原谅我的,阿弥陀佛。” 有时,僧舍会有访客到来。 登门拜访之人,是胡炆,与他的妻子乔紫怡。 胡炆是个豪爽男儿,虽与阿蟾萍水相逢,但时常会关心这对不幸落难的“兄弟”。每次拜访时,手不空着,会带来一些食物与药材。 阿蟾推辞不受,他便笑道:“我们原本就打算在寺中长住,因而存了不少物资。你们兄弟意外遇难,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分出一些,却是无妨。” 见他执意如此,阿蟾便送了猎来的鸟儿作为回礼。 乔紫怡温婉站在胡炆身边,她出生名门,礼数周全,偶尔说话时十分温柔和气。 但裴戎阅人无数,冷眼旁观之下,轻易瞧出这位美貌的女子暗藏的不快。 果不其然,胡炆探望三次后,便不再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裴戎的腿伤通过药敷与金针治疗,大为好转。 可以做一些不太废脚的动作,对于骨头都要养软了的人来说,能够走动,便已经快意得不行。 僧舍西南面扎有一带篱笆,几株月季绕篱而绽,花丛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为将筋骨活动开来,裴戎跛着伤脚,面对一丛月季,出刀,又收刀。 刀锋掠过,如蝶穿花,寒光飒沓,却不伤娇嫩的花瓣分毫。 出刀与收刀的动作越来越快,演变到最后,已看不清刀影。就好似裴戎只是那样潇洒地站着,便有一段月光,在他手中流淌。 秋鸣在裴戎旁边扎着马步,练习棍法,被对方刀法惊得发呆。回过神后,竟开始缠着裴戎教他武功。称呼也从“小裴施主”,变成了“小裴师父”。 裴戎被他缠得不耐,拄着狭刀,冷冷道:“当我徒弟,得满足一个要求。” 秋鸣有些瑟缩:“什、什么要求?” 裴戎效仿教授杀手学徒师傅们的口气,漠然说道:“我不收束脩礼,不喝敬师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只待你学成出师,还我一百人头。” 吓唬走秋鸣,裴戎跛着脚,来到廊下。 背倚漆柱,手扶木几,懒懒地将长腿搭在栏杆上。衣襟扯开,露出锁骨与胸膛,将黏腻的热汗晾干。
旁边,阿蟾巍然端坐,研墨写字。寺中除了食物紧缺,别的东西很是充裕。落笔,转锋刃,“红尘”二字,一气呵成。 那字写得很漂亮,狂草挥就,铁画银钩,有一种气吞山河,舍我其谁的气势。裴戎只看一眼,便爱了起来。 事实上,他自个儿的字也是不错。为了完成各种伪装任务,他能模仿上百种字体。无论是发蒙童子,还是风流名士,行草篆楷隶皆是手到擒来。 只不过,模仿终究是模仿,无法拥有自己的风骨。他的字仿佛在暗喻他这个人。苦海刺主、慈航道子,都是别人手中的泥偶,任人搓来揉去。伪装终究是伪装,没有主宰人生的权力。 这时的裴戎,沉浸在快活中,没有想起那些糟心事儿。他翘起唇角,调笑道:“人到山穷水尽时,树皮、纸张都能活命。” “阿蟾,你是在浪费粮食。” 阿蟾眼眸低垂,睫羽长而微翘,被阳光笼着,如镶一道朦胧白光。将晾干墨迹的纸张卷起,又铺一张白纸,用镇纸压着。 换一支软豪,狂放草书变成清峻小楷,满满当当写了一整张纸。 写罢,抽去,递给裴戎:“送你。” “写的什么?”裴戎接来一看。 ——白面二两,饴糖一辆,蜂蜜三钱,四月初开桃花一两,米酒一瓮…… 嗯,竟是一张菜谱。仔细看看,还是他最喜欢的桃花糕的菜谱。 阿蟾将软毫在水缸中涮了涮,晾在笔架上:“你说的不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该未雨绸缪。这是给你的存粮,且好好收着。” 调侃不成,翻遭戏。裴戎沉默了一会儿,将菜谱叠好入怀,偏头去望院里开始落瓣的桃花,用手撑着的脸侧有些发热。 他唾弃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风吹过庭院,又是一场乱红如雨,载着裴戎的思绪,片片飘去。 迎着耀眼的春光,闭上眼睛,像饱食的猎豹舒展开身体,躺在廊下小憩。 脑中紧绷的弦渐渐放松,不再如锥刺一般,时刻感到警惕与不安。 整个人好似被这和煦的阳光融炼成春水,心里迭荡着碧波,充满安闲的意味。 裴戎一辈子受到的教导很少,他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凭借求生意志与一口硬气长大。慈航告诉他该为苍生牺牲,苦海教会他如何欺骗与杀人,而阿蟾……这一路相伴,似乎在教导他,怎么去享受生活的滋味。 原来,人生也有这样一面,犹如一场桃花如雨的春色。 裴戎在偏僻的僧舍中,看见春日。而寺中受困的众人,因为局势恶化,感受到严冬。 佛寺里的仓库遭到了洗劫,本就不多的存粮被人掏空了一半。赤甲军严密守卫在寺外,这件事情只能是寺中之人所做。 人们非但被恐惧困扰,更有一种不信任的情绪在蔓延。 为了镇压住这件事情带来的危害,一行终日行色匆匆,疲于奔命。裴戎偶尔与之照面,能看到对方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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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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