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奴、戮奴们推着囚车走下甲板,人群以比先时更加迅疾的速度退去。直闹得落花流水,人仰马翻。 当两支队伍离开海港。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打听笼子里乃何人?岛上将要发生什么大事? 索性,苦海没让他们的好奇心煎熬太久。 翌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三岛。 刺、戮两部部主因争功内斗,导致天字甲册中一项重要任务失败。 两位部主未能争取见到御众师一面,便被投入刑部囚牢,接受刑主裁决。 刑殿,幽暗无光。没有窗户与缝隙,仿若置身地底。 一盆盆碳火明灭不定,照耀绘有神佛旧典的石壁,忽明忽暗。针、刺、钩、鞭……各种刑具从房梁上垂下,宛如铁灰色的密林,令漫长的甬道显得幽仄窒息。 裴戎跟随刑奴身后,来到刑殿最深处的一座刑室。 目光扫遍四周,最后定格于角落。 那里,摆着坐室内唯一一把椅子,刑主安坐其中。 两臂搭着扶手,右腿翘在膝上,微摇微晃。靴底一片暗红,不知将将拷问过何人,鞋跟儿上黏着一块碎肉。 刑主同裴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一抬。 他的身边,一名娇小可人的童子,展开怀中卷轴,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发出宛如小鸟啼啾的声音。 “刺主裴戎,九月初七,领天字甲册任务,属刺、戮,灭门屠户,列叁仟壹佰肆拾贰号。” “九月十六归,斩首六十三,获黄金一百斤,白银三百斤,各色珠宝……” 刑主颇为不耐地拍了拍扶手。 童子鼓起腮,委委屈屈地望向刑主,衬着桃花小脸,有些楚楚可怜。 刑主面容冷硬不动,伸出一指,戳人腮上。 腮帮顿时“漏气”,童子揉了揉脸,发出细小的尖叫。 裴戎微侧身,曲指抵唇,轻轻咳嗽。 刑主一巴掌呼于童子后脑。 童子一个趔趄,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脑,继续道:“总之,任务一“顾子瞻”成功,任务二“夺眼”失败。扫尾干净,无后续麻烦……最终定论……” 掌刑童子努力仰头,望着足有三个他高的裴戎,笑眯眯,用花瓣似的嘴唇吐出一词―― “失败。” “依苦海刑典,刺部裴戎领鞭刑,挞五十。” 裴戎解下腰间狭刀,交与刑奴,单膝跪地:“裴戎,领刑。” 深吸一口气,将头发挽起,束于头顶。 揭开衣襟盘扣,拉开外衣与中衣,褪至腰间,露出一色苍白身躯。 悍烈如豹,又幽白似玉。 童子见到裴戎身体,微微有些吃惊。上面伤疤实在太多,如同山野阡陌纵横交错――很难想象,一人受过如此繁多的伤,还能好端端的活着。
刑殿很冷,在裴戎伤痕累累的肌肤上激起细小疙瘩。 双膝着地,手被刑奴用绳索套住,分挂在两侧铁架之上。 刑奴从水盆中,拿出一条由麻绳拧成的鞭子。 粗糙鞭身吸饱了海水,宛如一条毒蟒盘曲于纠结臂膀,湿漉漉淌下冰冷蛇涎。 裴戎合上双眸,手掌紧紧地攥住绳索,腰腹收窄,肌肉紧张绷起,凸显出脊柱的痕迹,和两块形状优美的蝶骨。 嗖――风随鞭响,红梅开落。 裴戎疲惫地撑开眼睑,浓密的睫羽上凝着血块。 紧束的长发不知何时散了下来,被血汗浸透,如水藻般纠结成缕。头顶三枚白羽断了俩,染一层朱红。 缓缓舒展身体,吊在房梁上的刑具,在绳索的碰撞下叮当作响。 后背火辣辣的,海盐混着汗水渗入伤口,疼得发烫。 右眼高高肿起,在第二十九鞭甩下时,刑奴施力太久,手臂酸胀,那一鞭失了准度,狠狠抽于脸上,刮出一道血痕,从右眼拉到耳根。 刑室里空无一人,刑主、童子与刑奴在鞭挞结束后,便离开了。 裴戎的目光能从敞开的门扉,望进幽深逼仄的走廊里。 地面倒映一条条畸长人影,像是被挂在墙上风干的腊肉。长廊中绵长低吟回荡,如破败风炉的喘息。 裴戎知道,那些是被判钩刑的囚徒――双臂缚于背后,铁钩穿过下巴,悬吊半空。 这种刑罚将死亡拉伸得极为漫长,鲜血一点点放干,颈骨一点点脱臼。本能的挣扎,只能将加剧临死前的痛苦。 裴戎出神地盯了一会儿。 然后,有些难耐地动了动双腿。 受刑时,他流了太多的血和汗,顺着纠结肌肉陷出的沟壑缓缓淌落,没入裤中――也就是说,他的裤子湿透了,潮乎乎地黏在大腿上,犹如小儿失禁一般难熬。 腰带已被鞭子刮松,他可以蠕动蠕动地将裤子蹭落,但身边没有另一条裤子。 若有刑奴进入,会看到什么? 一个光着屁股的刺主? 裴戎漠然,还是“裆中失禁”的刺主好些。 就在胡思乱想间,一双温热的手,挟住他下颚抬起。 裴戎抬头,对上一双深瞳。 来人用低沉,轻柔,十分缓慢的声音说道:“我可怜的小狼崽……” 拇指擦过裴戎咬破的嘴唇,沾着鲜血,在他脸侧画出一抹嫣红。 有人来看望裴戎。 是他想见,却惧见之人,御众师梵慧魔罗。
第9章 暗设圈套 梵慧魔罗,一个奇人。 他有许多称号流传于世,如沧海之主、罗刹王、诡谋、魇畸人……不过世人还是更喜欢唤他在苦海的称谓——御众师。 在外界海船进入苦海前,总会路过一块巨大海礁,上面覆满墨绿青苔与赭红、灰的褐海藻。 被人以指力书下一行遒劲大字—— 世事如苦海,红尘飘零,众生沉沦。 此乃苦海的创造者李红尘所记。 李红尘自喻众生之主,以杀生普渡沉沦苦世之人。而御众师便是他手中之鞭,牧众生如牛羊。 梵慧魔罗作为苦海副君二十六载,其名声之盛,威慑之烈,凛然独步天下。 统帅过六场与慈航的争斗,五胜一败。那唯一一败,还是基于顾子瞻的背叛。 他之身影犹如一道雄姿英发的图腾。 芸芸苦奴坚信,只要御众师在世,苦海的统治便牢不可破。 裴戎劈裂的唇瓣被手指摩挲得生疼,想偏过头去,脱出对方掌心。 蓦然意识到对方是老大,自己不该这样,偏头的动作尬尴僵住。 御众师仿佛为这反应所取悦,低低笑了起来,温热指腹摩挲起裴戎的喉结,直至令它微微发颤。 眼前的梵慧魔罗,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与及地的狼皮大氅,威风的狼头搭于其左肩。狼头雪鬃金瞳,长眸枭锐如刀。 露出光裸右臂,强健的臂肱上环有一枚黄金臂钏,镂雕云纹,缀以水滴大小的红宝石。与他右耳上挂着的金环,交相辉映。 梵慧魔罗有着深刻的轮廓,眉弓高耸,眼窝深陷,很有一些极西之地的特征。 长眉极为稀疏,淡若烟扫,几似无眉。 相比之下,睫羽过于浓密,宛如漆黑的鸦羽,柔和地覆在两口黑渊似的眼瞳上。 裴戎从未见过谁的瞳色比他更黑,更深,犹如傍晚退潮时苦海中央陷出的漩涡。 修长身影拢在晦暗不定的火光中,优雅,强大,静美,像是一尾漆黑蝮蛇悄无声息地来到你的身边。 纵然身体疲惫疼痛,裴戎强打精神,保持头脑清醒。 压低身体,垂下头颅,露出修长的脖颈,像一头驯服的雪狼,向他的主人展示谦卑臣服的姿态。 心中暗想,御众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拓跋飞沙诬告了他?说他故意放人带走转轮瞳? 御众师对于没能得到转轮瞳,恼怒非常,打算亲自处置他? 又或者顾子瞻的死讯令御众师回忆起旧情,昔日情人的美好与温存重归心间……那自己岂非将要成为泄愤的对象? 想到此处,裴戎不禁微微发汗,谨慎地用余光细查御众师的神色。 但对方淡淡含笑,似是心情不错。 这反应令裴戎大惑不解。 梵慧魔罗松开裴戎,似在思考什么,于刑室中缓缓踱步。 走动间,雪缎似的大腿从狼裘厚重的风毛中交替出现又隐没,冷白细腻,长度惊人。 裴戎这才发现,梵慧魔罗袍子底下……什么也没穿。 “裴戎,你来到苦海有几年了?” 鞭伤的疼痛令头颅嗡鸣阵阵,梵慧魔罗的声音忽近忽远,裴戎失神地看着拖曳于地的狼裘后摆,沙哑道:“十三年。” “被我提拔为刺主,随侍在我身边,又是几年?”梵慧魔罗问。 裴戎舔了舔破裂的嘴唇,干得发火的喉头颤动了一下,低声道:“三年。” “三年?”梵慧魔罗喃喃,“真如弹指一挥。” “犹记当初,四月初六,惊蛰之日。前刺主在苍芜山为尹剑心所杀,刺部部主之位空缺。战势如火如荼,急需择人补之。” “我忙于战局,无暇细细斟选,便亲笔书下一本载有三百一十六个刺杀任务的天字甲册卷。告诉众人,谁有胆量敢接下此卷,并承诺在三年内完成它,便是新任刺主。” “当时,七部苦奴,数万门徒齐聚阶下,竟无一人吭声。” “他们都被卷册上的名字吓破了胆。毕竟上面第一个人,便是澹宁殿尊顾子瞻。” “我心中失望,随手将册子掷下,却被你接去。” 梵慧魔罗微微侧首,火光昏暗,勾勒高鼻丰额的线条,将昳丽面容分割两半。 彼时裴戎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生的高大英朗,目光炯炯有光,一身蓬勃之气与烈性,像是一头跃跃欲试意夺魁首之位的年轻雪狼。 有品阶高的杀手呵斥少年大胆放肆,少年二话不说拔刀削去对方头颅,对于四周骚动的人群回以挑衅之目,枭眸烈如狼顾。 然后他迈步踏过阻路尸体,身后留下一串血红足印。左手掌刀单膝跪地,右手握册高举过顶,发间白羽猎猎,不卑不亢地仰望梵慧魔罗。“御众师,这本名册裴某收下了。” 梵慧魔罗俯视他,眼底漠然褪去,笑意如春潮涌漫:“你的名字。” 小狼崽道:“裴戎。” 梵慧魔罗道:“很好,胆魄十足。”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刺主。” “但若你空许豪言,杀不尽名册之人?” 裴戎掂了掂手中狭刀,锋芒一转,白刃在喉。 “届时,我当自戕于御众师足下!” 梵慧魔罗淡笑,声音中带着一种慑人的磁性。 “三年来你做的不错,将名册上的人物杀得干干净净。就在昨日,亦将最后一颗头颅,奉至我面前。” 裴戎心头微微一颤。 作为刺主,消息必须灵通,在收罗各种情报时,曾深入探究过御众师与顾子瞻之间的故事。 御众师曾为顾子瞻差点儿背弃众生主,冒着被苦海追杀的危险,一度与之退隐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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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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