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随沈倾城的几年间,武功大有进境,渐渐于江湖上崭露头角。可沈倾城临终前却说我其实是无根浮萍,内心纷纭芜杂,没有方向。沈倾城故去后,我游遍大江南北,试图找到内心的归所,却一无所获。直到那日于市集上看见你,无数鲜活的回忆涌入脑海,我终于真切感受到,从那日起,我不再是不系之舟。 与你分别的那五年,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五年。即便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我也始终相信,有朝一日我还会与你再见。 然而这一次,或许真的到了分别的时候了。刺客的剑上涂了剧毒,万幸的是,那日萧落经过,带你去寻找解药;而我自废武功,虽从此以后再不能握剑,却所幸留得一命。然而药效终究难除,如若坐以待毙,我活不过一年。我曾答应过你,我这一生都是你的,原谅我擅作主张,离你而去寻找解药。若天不绝我,一年之后我们自会再见。 子方,别来找我,也别记得我。杜诗有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你已不再是那个时刻需要我庇护的子方,没有我你同样可以过得很好;更不必顾虑我,去做你想做的事。无论你想托身于庙堂,造福百姓,或是就此归隐山林,远离这尘世喧嚣,我都会默默支持你。如若我有幸能找到解药,一年之后无忧花开时,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如若天要绝我,一年之后,你便就此将我忘掉,就当“云礿”一人,不过是一场大梦醒来后记忆深处一个浅浅的影子。 几年前若没在市集上遇到你,现在我仍旧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而这一生也将漫漫无光。是你赐予我新生,让我我度过了最快乐的几年时光。我这一生,虽救人无数,却也杀人无数,功过相抵,唯一庆幸的一件事,便是能拼上性命,护你周全。子方,不必为我难过,都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人生苦短,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见你平安喜乐,此生足矣。 而梅良信自作自受,与我的恩怨也都一笔勾销;洋人落荒而逃,数年之内,四海不会再起干戈。此间事已了,望你能放下以往恩怨,做回以往那个洒脱超然的子方,而所有的宿怨与仇恨,便由我替你背负。 子方,那夜袭营时,行于蜿蜒山道上,我偶然瞥见一株淡粉色的小花。一直以为无忧花只有西南深山中才会长,没想到竟能有幸在北方见到,遂迫不及待采摘珍藏。怎奈军务繁忙,一直没时间亲手送予你,只能放于此信中,由萧落代为转交。都说无忧花开,百岁无忧,愿此灵花能通佛意,祐你百岁无忧。 愿来年春秋,能再同你看日升月落。 云礿 信封里面还有一朵压平了的无忧花,花托处鼓成一个小包,里面装满了花籽。花瓣是纤尘不染的淡粉色,和家乡蔚蓝的天一样纯净。 我将信叠好,放回信封,忽觉世间种种,不过大梦一场。
第97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连日的繁忙使院中的花草也变得芜杂,我收拾出一个胳膊粗的小花盆,准备过段时间把那几颗无忧花籽种进去。 我又特地找了个书篓,背起来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的书生,不过那书篓底儿平,正好适合放那盆小花。 半半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问:“还回来吗?” “不了。”我还以她微笑。 她张了张口,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有些难为情地:“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回来吧,我们大家都在呢。” 我点点头,抱了抱她。 这一分别,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游茂炳还没醒,昨夜庆功宴闹到深夜。他们闭口不提云礿的事,可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赶了个早,就是为了避开他们——我怕他们一挽留,我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可毕竟我还要去找一个更重要的人。 乘上小船时远方山寺钟声敲响,渺渺地回荡在极目难穷的江面上。一同乘船的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捧着本书有些怅惘地望着风平浪静的江面,缓缓念叨了句诗。 我与云礿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道这次是多久,一年,还是一辈子? 那书生念的是:“别来沧海处,语罢暮天钟。明日秋陵道,巴山又几重?” 这一路走得极慢,我从杨花漫天,走到了绿荫葱茏,再走到新雪初歇,最后那株无忧花也悄然挣了个粉骨朵儿。 飞花携着柳絮浩浩地飘满了长街,白色的绒毛落到每一户人家的窗檐上。 身边围绕的小孩儿也越来越多。我从一个小胖墩儿手中将那摇摇欲坠的小花盆抠出来,心力交瘁地摆摆手道:“熊孩子,小祖宗,这是道长的命根子,玩不得哟……” 那小孩啐道:“破老道儿,你一天怎么就只会这一句话?” 我瞪他一眼:“胡说,听好了,贫道教你!人活着,不要得瑟!三贫三富过到老,狗不能喂太饱,人不能对太好;人心隔皮,虎心隔毛,狗见狗舔,人见人演……” “不好玩不好玩,什么乱七八糟的,那边有唱戏的,走,咱去听戏去!”小孩一哄而散。 我一回眸,见杨花树下有人一袭白衣迤然而立,东风一吹,柳絮和飞花便吹得漫天皆是。 “想去哪?”他缓缓朝我走来,笑着问。 “哪也不去了,回家。” 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天涯海角,宦海江湖,哪也不去了。 -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第98章 番外 端午日 行了将近半年,我与云礿终于依稀辨别出十万大山中那个熟悉的轮廓。 其实颇为惭愧,说是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实则是我与云礿一路游山玩水,小日子过得分外滋润。 青石板路蜿蜿蜒蜒延伸至村口,周遭模样倒没多大变化。 离家不过十余载,还乡时却真似个烂柯人了。 一群小孩见有生面孔来了,一窝蜂拥上来,问道:“是异乡人吗?” 我踌躇着,点了点头。 那小孩便冲我诡谲一笑:“我带你去找全村唯一一家客栈,如何?” 我心下里感动,这些小孩虽认不得我,心肠倒十分热和! 紧接着小孩手心朝上往我伸出手来:“一个铜板的引路费!” 小崽子的,居然敢打爷爷我的主意! 坚定地摇了摇头,小孩长吁一声,颇不愉快地一哄而散。 回头,便撞上云礿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老脸一红。回想起在村口处,我还感慨:“还是回家好,吃穿用度差了些,至少民风却足够淳朴!” 寻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我同云礿至后山削了两块木板,刻好字,插在一棵梅花树下。 有总比没的好,多多少少是个念想。 说来也奇怪,小一些的那块,立了几次也立不稳,总是扶正了,不多时又自己倒下去。我索性寻了几块石头将木板周遭的土给按实了。 不知为何,脑海中莫名涌上一段回忆,越王府之行,曾住过一个小村子,村名里带个“哲”字。虽只住了一宿,但阿哲似乎很是喜欢那个地方。第二日启程时,我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行囊总是一不留神就变得乱七八糟,如此反复了几次。我当时十分费解,如今想来却又很容易想通。 记得云礿曾经说过,孩子就是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不过是一些在明里,一些在暗里罢了。 但愿他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至少调皮耍宝时,也能多些底气。我如是想。 小村子里没有千里马,便只能用村口那些老妪几张快嘴代替。 一日大清晨,便听隔壁王寡妇嚷嚷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咱马窝村有大买卖了!” 我闲来也好奇,便约了云礿前去观望。 正盘算着,是哪个想不开的生意人,竟要到这儿建个山庄,便远远地看见了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 我莞尔,转头看云礿,他也有些讶异。 近一年未见,他瘦了不少,看上去却更加精神了。 村里留在家中的妇女这时也多半出来凑热闹。 听闻有个大老板要来此地建山庄,大喜。
可了解到此大老板名下产业中有秦楼楚馆一项,大骇。 随即心中明朗,遂大怒。 一个鸡蛋朝大老板砸去,那大老板躲闪不及,溅了满头满脸的蛋汁。 他甚是羞赧,长叹一声,甩手离去。此事便再也没了下文。 离开时,我留意到,他的襟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其实那日,我很想上前打趣两句:“萧兄啊萧兄,一年不见,武艺却已如此不精,今日竟败在了一个村妇手中!” 可那些话未出口,便已随风飘散开了,聚散都再由不得我。 云礿笑着问:“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我答:“你又何尝不是?”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大老板在京城的酒楼越开越大,最后有幸得了块圣上亲手题的“阆苑瑶台”的匾。自此,忠烈楼的招牌,算是天塌下来也砸不垮了。 而至于那一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端午日圣上要亲自去观赏龙舟比赛,甚至开国库,赠了贫苦人家数百坛雄黄酒。 算下来成本实在是低廉,但却是史无前例的。 于是“亲民”这顶高帽子,不由分说扣到了万岁爷头上。 听那小寡妇讲完天子的光荣事迹,我颇为赞许地点点头道:“颜寅那小子,倒会是个好皇帝!” 云礿只笑,扭头,便见那群妇人皆是瞪圆了双眼望着我,目光中满是惊诧。 时不时能收到一封半半的信,信上无非是游茂炳那小子又怎么混,哪个大侠又如何帅,可念叨来念叨去,她却始终仍孑然一身。 说来也奇怪,我并不记得我曾同她提过我老家究竟在何地方,至于这信为何能寄到我们手中,兴许只能归结为她神通广大。 马窝村这西南大山里的小村子,端午日却没那么热闹了,四面环山,没什么龙舟可划,雄黄酒也不晓得如何酿。 唯一能稍显节日氛围的,便也仅有村口支起的几个粽子摊。 是日,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转头,便见到“也才刚起”的云礿。 桌上放了几个粽子,恰好是我爱吃的甜粽! 我心内暗喜,却佯做惋惜之态:“只是……我恐怕还要去后山一趟。” 他蹙起眉头:“不是昨日才同你一起去过的么?” 我嘿嘿一笑,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他无奈地摇头:“好罢,那你快去快回!” 确实是不一样的。 小顺走的那夜,恰好是端午前一夜。再多熬些时辰,便可过个端午再安安心心上路。 低头看了看提兜里的粽子,满满一兜咸粽。 打小时候起,我便爱吃甜粽,他则爱咸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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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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