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颂宁没什么胃口,乏味地咽下一口清寡温凉的粥水就作罢,坐在窗前怔怔发起呆,手指无意识地把那玉佩紧紧握进掌心。 云朗和云采很快忙完了各自的活计回来,云采扶了徐颂宁上马车,坐在她上边说道起来:“薛家祖坟也在城西,具体位置倒还要再仔细打听,早些年薛家很得圣宠,先帝爷挑了风水顶好的地方赐的。” 云朗猝不及防听见这事情,眼都瞪圆了。 “不用打听了。” 徐颂宁抬起了眼:“咱们今日大约便能看见。” 清明时节雨纷纷,一柄油纸伞撑开,徐颂宁拎起裙摆,从伞沿下望去,窥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薛侯爷。” 她语气温和,缓缓捏着手里的玉佩。 那人并没撑伞,乌黑的发被雨水打湿了,脸上难得没多少笑,淡淡看过来,眉头蹙着:“徐姑娘。” 徐颂宁点一点头。 她亲自捧着那一篮祭品,慢吞吞往那墓前走着。 两朵云看了眼薛愈,抱紧了纸叠的元宝,紧贴着徐颂宁往前走,再一回头,薛愈立在雨里,死死盯着她们。 两朵云缩了缩脖子。 伞沿压下去,挡住斜潲进的雨,徐颂宁捏出个火折子,吹亮了,去点那些元宝纸钱。 风陡地一吹,吹起一点残烬,落到薛愈脚边。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徐颂宁身后,嗓音发哑:“徐姑娘,你在拜,谁?” 徐颂宁跪在那碑前,白净的指尖贴在那碑上,一点点把那上头的名字擦得明晰了:“是我母亲立的碑,里头安葬的是她生前几位挚友。我早些年大病一场,忘了许多事情,不记得是何时安葬的这些人了,晓得的,也只有这碑上的东西了。” 挚友,良玉。 沈知蕴的挚友。 他衣角被风吹起,一任细雨吹透,半晌,徐颂宁瞥见那身影慢慢走过来,缓缓地屈了膝,跪在她身边。 两朵云吓得懵了,擎着伞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俩人比肩跪在一处。 薛愈的手指一点点摩挲过她擦拭了的位置,唇抿紧了又松开,脸上的温和神色摇摇欲坠,肩膀垂下去,像是个疲惫不堪的偶人,终于卸下了嵌入皮肉的面具。 徐颂宁三拜过后,扫过那墓,站起身来,对着后头的两朵云摇一摇头。 “姑娘?” 待走远了,云采终于问出声来。 徐颂宁扶着马车,看向那一头候着的江裕,这厮笑着解释:“我家侯爷才拜祭过先人,”他指了指西南角,示意薛家祖坟的位置:“出来走走,看见姑娘马车,过来看一看。” 剩下的显然他也不晓得。 徐颂宁回头看去,薛愈在那墓前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高大的身影缩拢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懵懂稚子。 “咱们走吗,姑娘?” 徐颂宁上了马车,外头一片泥泞,她跪了许久,膝盖往下都浸满了泥水,这会子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她摇一摇头。 倘若她早一点想起昨夜那场梦,大约也不会这样迟才猜出墓主人的身份了。 良玉。 这么一个普通的名字,就这么被平平无奇埋葬在山野之间,任谁也猜不出她生前际遇。 可她是十一年前,母亲深夜从乱葬岗里收殓的挚友,是费尽心思,选中这么一块位置,让她和她身后那些不敢立碑留名的人,遥遥眺望祖先前辈的一群人。 ——他们最终只留下良玉这么一个名字。 一个或许只在闺中时候,由最亲近人唤过的名字,作为身份的注解。 隔了许久,有人叩了叩车厢。 彼时徐颂宁正一点点仔细擦拭着腿上的泥水:“侯爷?” 外头人的嗓音是哑的:“嗯。” “徐姑娘,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不知是否方便。” 徐颂宁搁下手里头的帕子,看向两朵云,二者撩开车帘,放了薛愈进来。 她自见他,除却那次跌落后山,再没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仿佛又回到那个可怕的夜,他把她护在怀里,滚落山野。 他身上尽数湿透了,双腿仿佛在泥水里泡了几个寒暑,两鬓蓬出几缕发丝,散乱地堆在脸侧,手扶着车门费力地站稳,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指节用力至发白,手腕都在打颤。 下一刻,他抬头看向马车里的徐颂宁,痛苦地合上了眼,整个人栽倒在她脚边。 徐颂宁听见他昏昏沉沉地喊:“阿娘。” 她皱眉去扶这人,那修长的手指触及她指尖时候,他下意识地抬手,把她紧紧握进发烫的掌心。 -------------------- 作者有话要说: ①按现在阳历来说,清明大多分布在四月几号,但在阴历里面,清明一般是二月末、三月初的节气,翻了日历,今年和明年的清明节,一个在二月末,一个在三月初。文里说日期也是阴历日期,所以这里是二月末。
第19章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着急忙慌地过来敲那车门,徐颂宁吩咐两朵云进来,指尖抵在薛愈人中上,往下掐着。 “江裕。”她叫人:“你家侯爷怎么来的?” “侯爷骑马来的。” 徐颂宁揉着眉心,泼了两点冷茶水在他眼皮上,这人却一动没动,紧攥着她的那手指也不曾松开。 原本便灼热的掌心烧得愈发滚烫,徐颂宁往他头上摸了一摸,一片滚烫。 此时她才发觉出有哪里不对:“他手臂的伤好了吗,怎么就把那绷带给拆开了?” 外头江裕讷讷半晌:“侯爷嫌麻烦。”
嫌麻烦,倒是不嫌疼。 徐颂宁叹口气,吩咐人请江裕在前头引路,又叫两朵云帮着把薛愈扶起来,放在座椅上头。 手指被他攥得紧紧的,掌心生出细细密密的汗来,徐颂宁摊开的指尖缓缓屈着,不小心蹭过他手背,眼前突兀地划过一段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不甚清晰。 她愣了愣,下意识把手贴了回去。 两朵云目瞪口呆地看着徐颂宁和薛愈“交握”的双手,对视一眼后齐刷刷撇开头,装没看见。 徐颂宁没注意到她们。 指尖触回薛愈手背的下一刻,她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视觉被剥夺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然而徐颂宁已经习惯了每晚眼前的那片混沌,此刻她恍惚意识到,这该是个夜里。 她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只闻到刺鼻的香气。 徐颂宁似乎在个角落里蹲着,身上不知为何烧灼得滚烫,她没办法体会自己此刻的心情,只咂摸出一点慌乱无措。 很久很久以后,一双手搭上她肩头。 她听见自己尖叫的声音。 而那双手稳稳扶住她:“徐颂宁,是我。” 是薛愈的声音。 她睁开了眼。 薛愈依旧昏沉睡着,面色惨白成一片,握着她手指的手渐渐脱力,从她掌心滑脱下去。 徐颂宁心头惴惴,伸手去摸他脉,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腰间,看见那枚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玉佩,“是本会成为,我们阿怀亲人的人。” 所以那究竟是怎么样一群人呢? 徐颂宁看着他腰间那玉佩。 玉佩不是寻常事物,大多都是独一无二,少有做成一模一样的。 除非,本就是一对儿,充作信物,预备来日佐证身份。 薛愈做了场噩梦。 再醒来时候已经躺在了宣平司,江裕撑着头守在他一边,看见他醒了,麻利地递来茶水。薛愈抬手要接过去,却发觉自己手臂被人严严实实绑住了。 他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江裕擎着杯盏:“是周大夫给您捆的。”薛愈倒腾了另一只手来接茶水,嗓音哑透了,说话只剩下一点低沉的气音:“她人呢?” “徐姑娘送了侯爷回来后便离开了,并没多逗留。” 薛愈点点头,江裕继续道:“周大夫说…侯爷是骤然情绪跌宕,牵扯到心脉旧伤,气血逆行所致的,叫侯爷这些天安心养着,他去给侯爷熬药了。” 薛愈神情寡淡,半点瞧不出失态样子,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姓周的很快就捧着药回来,赫然就是给徐颂宁看过两次诊的那个青年人:“周珏。”薛愈咳一声,指着被捆得狼狈不堪的半边臂膀:“给我拆了。” 他嗓音哑着,听不出喜怒,一张脸又天生温煦和蔼,眉梢眼角都没什么波动才,此刻看着非常好相与,后者蹬鼻子上脸地把那药碗搁床边一撂:“你做梦。” 薛愈眉头挑起,黑沉沉的眼沉下去,隐隐有要发怒的架势。 后者在那儿摆药,从热腾腾的汤药到各色大小的药丸,足足摆满了一桌。 “给你拆了,再叫你去攥人家小姑娘的手么?” 周珏把那药怼到薛愈跟前头:“吃吧。”后者的怒火消弭无形,那温和的眉毛又重新垂落下去,拈起枚蜜丸吞了下去。 “都说了冲撞心脉,你就发火吧,到时候撅过去我看谁救你。” 周珏又怼来几个药丸:“你这厮虽然昏睡着,力气倒是大得很,把人家那位徐姑娘的手指捏在手里,指节都攥白了。” 薛愈蹙着眉。 他心里头郁结着的一口气儿,原本一直安安稳稳压在心底,此刻重新挖开了旧伤,露出昔日创痕,连带着那些郁卒之气都一泄而出,叫他满心戾气。 修长的手指摊开,他盯着自己掌心看了半晌,被人在上头放了十来个小药丸儿。 周珏继续问:“你跟那徐姑娘,究竟什么干系,沈家也不是没姑娘,也没见你对人家姑娘这样上心。” 薛愈吞了那药丸,就着茶水顺下去,抬眼看向忙活着翻检药丸的周珏。 “她和我有婚约。” 周大夫:…… 他在熟人面前嘴碎至极,此刻罕见地缄默下来。 薛愈神色寡淡地吞药丸,然后熟门熟路地接过他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把药碗递到他手里,看着这人瞪得溜圆的眼珠子,很温和地询问他:“还有事情吗?” 周大夫很委婉道:“虽然如此,然而男未婚女未嫁,你这样唐突冒犯人家姑娘,实在不太好,你平时虽然人模狗样、狼心狗肺、衣冠禽兽,然而对姑娘家倒还是守礼节的,不好对着徐姑娘搞特殊。” 薛愈:…… 他默默抻了把自己的手臂:“我不是有心的——我这胳膊什么时候能好?” 周珏后却三步:“清姑娘手艺不错,给你接得挺好,好好将养五六天,差不多就好了。” 薛愈点一点头:“你问一问她和徐姑娘,若是她们两个人都愿意,就叫她去服侍徐姑娘吧。”周珏挑起眉头,听他慢吞吞道:“叫江裕把那些欠条送回去,她活得水深火热,又身体孱弱,身边跟着个会医术的,或许也能好过些。” “她替我祭拜父母十数年,我能谢她的,也就只有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了。” 周珏把这话捎带出去,安排了各路人。 阿清彼时正在那药房里头钻研给六皇子的药方子,听见这问询很直接地问道:“侯爷是想安排人在徐姑娘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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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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