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复道:“傍晚在御花园遇上淳风殿下,一起走了一段儿。” 淳风当然不会有问题。 纪晚苓知道不是查问这些的时候,便按下没问完的话,转而向张玄几道: “各位彻夜忙碌,亦是辛苦。暂且先回太医院继续想法子,君上这边该用的药也都用着。我和珮夫人会留在挽澜殿侍疾。有任何情况,再通传诸位。” “君上龙体不安,臣等不敢言辛苦。定会尽快拿出新的方案。” 眼见众人战战兢兢退下,纪晚苓转身向涤砚道:“你也先带人到殿外候着。” 涤砚立着不动。 纪晚苓深深看他一眼: “就一小会儿。我在,放心。” 涤砚犹豫再三,终是带着几名内殿宫人退了出去。 纪晚苓回到床边,将顾星朗额头上敷着的冷帕拿下来,放入旁边盛了碎冰的冷水盆中重新拧一把,又为他敷上。然后转向阮雪音,表情有些冷: “珮夫人可认得君上的症状?” 自来到龙榻边,看过顾星朗,开始向太医们问话,她便一直默默观察阮雪音。 发热和红疹两个词第一次出现时,她的眉心明显跳了一下。 阮雪音看着她,没有说话。 直到入得内殿看见那群太医,听到纪晚苓和涤砚的第一段对话,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两个词出来时她确实心下一跳。但她以为自己没有表现出来。 对于有心观察的人来说,最细微的变化也很明显。 她犹豫片刻,走到龙榻边看一眼顾星朗,然后转头看向纪晚苓: “瑜夫人可放心?” 纪晚苓盯着她,表示默许。 阮雪音伸手轻轻将顾星朗的前襟拉下寸许。 那些红疹从形态上看倒是平常。跟过敏的症状非常像,只是非常红,比血色更浓。 阮雪音眉心跳了两跳。 “你果然认得。” 阮雪音不说话,伸出左手将顾星朗外侧那只手轻轻拿起,右手搭至他手腕上。
半晌她抬头: “你可放心让我来治?” “你懂得怎么治?” 纪晚苓盯着她,有些用力,似乎想从她脸上确认可信程度。 “你既邀我来挽澜殿,又说了刚才的话,想来是押了宝在我身上。” “你打算怎么做?” “现下在吃的药,太医局拿出的一切治疗手段,都停下。我回折雪殿取些东西来。” 纪晚苓的神情仍是有些冷:“你倒不打算解释什么。” “我若需要解释,便不会出手治他。” 纪晚苓还在犹豫。 阮雪音看一眼床上的顾星朗: “这烧每多发一刻,红疹便会不断增加。我现下拿不准有多严重,但严重者,可致命。” 纪晚苓握在一起的双手已经汗湿。 “便依你所言。太医局那边我会吩咐。” 阮雪音听罢,回身便往外走,却听得纪晚苓在身后道: “阮雪音。” 这是她第一次毫不客气直呼她名讳。 阮雪音回头。 “我记得你说过,你只是来借东西。” 阮雪音点头: “不错。” 待她一身湖水色裙衫再次出现在挽澜殿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箱。 依照阮雪音的意思,太医、所有宫人皆不在场,殿中只有纪晚苓和涤砚。 她打开小箱,拿出一个红色瓷瓶道: “温水。” 回折雪殿之前,她已吩咐过需要准备什么。涤砚递过来一个白瓷小碗。 阮雪音打开红色瓷瓶,开始往碗里倾倒,出来的是一些棕色粉末,一下,两下,三下。瓷瓶在她手中抖了三次,每次出来的粉末,肉眼看去竟完全等量,显然是她抖那瓷瓶的力道手法极精准。 涤砚和纪晚苓对视一眼。 “这个让他服下。” 阮雪音拿小匙略搅动两下,那些棕色粉末便完全溶于水中。涤砚闻言,上前小心将顾星朗半扶起来,又看一眼纪晚苓,对方轻轻点头。 “稍仰一些,他昏沉得厉害,我怕他喝不下去。” 涤砚依言调整,阮雪音便一小匙一小匙将那些棕色汤药喂进去。 “等半柱香时间。”
第三十二章 良医 只是半柱香而已,殿内却静得叫人心慌。 涤砚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紧张过。他不断看向纪晚苓,纪晚苓却死死盯着床上的顾星朗,额头上已经生出一层薄汗。 等什么?等君上醒来,还是有下一步? 明明也可以问,却没人敢。 阮雪音坐在床边,神色如常。 时间倏忽过去。 “现在帮他翻过身,背朝我。” 上衣被退下来,精瘦却结实的背上都是红疹。且因为烧得厉害,触手滚烫。 阮雪音突然有些,尴尬,脸颊跟着烫起来。 她定一定神,告诉自己这是在救人,且对方昏睡着,有什么可慌的? 便从小箱中拿出一个青色瓷瓶,比适才的红瓶胖许多,看着颇沉。打开来,里面是一种乌青色膏体,似乎还油浸浸的。 她适才洗过手,此刻再拿涤砚备在旁边的湿毛巾擦一遍双手,便用一个类似匙子的木片剜出一些膏体来,放在手掌间,两手合拢揉了片刻。 只见她凝神看着顾星朗后背,似乎在确定位置,然后将双手置于他后颈窝,按压上去,继而保持力道一路向下按压,每往下一些便会在某个点上停住发力,直至腰间。 然后是又一次从上往下,还是按压,但换了路径。 第三次。恢复了第一次的路径,但变了手法,主要是指尖在发力。纪晚苓和涤砚不通医术,都说不出那是什么手势。 如此往复,手法和路径不断变化,期间又加了好几次药膏。那些被涂抹于后背的膏药不断被吸收,整整一炷香时间过去,阮雪音停下来,颊边已渗出汗珠。 纪晚苓待要开口问,却见阮雪音迅速用清水洗了手,从小箱里拿出一个青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 她取出一根来,凝神片刻,便将银针刺入顾星朗后背某处。 一根接一根。 她施针的右手极稳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以理解为专注,也可以理解为,紧张。 最后一根银针落在了头顶某处。 阮雪音似乎此时在恢复正常呼吸频率。 她站起来,觉得筋疲力尽。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纪晚苓和涤砚都觉得,顾星朗后背上的红疹颜色变浅了些。 一炷香时间。银针卸。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这期间不要服用任何汤药,也无需施用任何退热或退疹的方法。每隔一个时辰可以稍微喂些温水。” 涤砚开口道:“敢问珮夫人,君上何时会醒?” 阮雪音看一眼榻上的顾星朗,缓声道:“我还不确定他的程度。如果到傍晚还没醒,你来折雪殿找我。若醒了,只可用些清粥小菜,不要食肉,也不要用任何药膳。若他稍有气力,最好沐浴一次,用他能接受的最热的水。清水便好,切勿加别的。” 涤砚认真听着,一一记下,还想再问什么,终是忍住了。 “这样便能痊愈?大概需要多久?” 问话的是纪晚苓。 “如果他今天傍晚能醒,最多五日。如果不能,那便需要多一些时间。” “但一定会好?且绝无性命之虞?” “是。” 纪晚苓重重松下一口气,然后眸光微转,再次将目光钉在阮雪音身上: “君上这病症,究竟从何而来?祁宫的太医,放在整个青川都堪称圣手。为何连张大人都瞧不出来?” 阮雪音沉默片刻道:“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且要劳烦二位,今日之事,勿要外传。如若太医局问起,或是需给外间一个交代,可说是,譬如纪大人寻了民间神医来。总之不要说是我。” 纪晚苓目光炯炯:“我要如何理解这个请求?” “你不用理解。你只需记得,君上的病如今只有我能治,你必须答应。至于之后你们会不会往外说,我无法约束,只看二位的品行了。” 当天傍晚,涤砚没有来折雪殿。 阮雪音松下一口气,继而疑惑起来。 那个人既然出手了,却没有下杀手。 他可知对顾星朗使手段,又没有一击即中,后果是什么? 难道对方已经离开了祁宫? 可如果是那个人——她不可能离开。 还是说她已经销毁了所有可能的证据,有信心绝不会被发现? 又或者,她认为这世上没人会解这道症,用药到这个程度便够了? 阮雪音突然一个激灵。 还有一种可能。她在试这祁宫里有没有人认得,有没有人会治。 如果是普通人染上,不见得能引出人来。但出事的是顾星朗,这宫里如果有人会医治,且跟她不在同一阵营,这个人便会出手。 好大的胆子。竟拿顾星朗来试。 而自己出手了。 她不安起来。 冷静片刻,她细细重头想一遍,稍微宽心。 其一,今天是纪晚苓邀她去的挽澜殿,不是她得知顾星朗染病自己去的。 其二,自己已经交待过纪晚苓和涤砚不要外传此事。顾星朗还没好,他们自然不会往外说。待顾星朗醒过来,自己再跟他陈述利害关系,想来不会传出去。 只是按老师的说法,这种药,除了蓬溪山药园,天下间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有。所以在采露殿,她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才如此震惊。 如果当真是她,她从哪里得来的? 如果确实是她,那么极有可能,她就是冲自己而来。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疑心我懂这道症。她要弄清我的立场。 蓬溪山有药园,老师擅医术,这些都绝不可外传,这是门规。她今日出手,已是有违师命。 但他是祁君,怎能不救? 如果是老师,也会赞同她救吧。 老师曾说过,所有天赋卓绝的人,都应该死于公平较量,不该命绝于暗算。 她认为顾星朗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好人。 虽然这个定义听起来有些可笑。 或许因为他行事温和,对他的子民极好? 她有些累。下午回来没怎么休息,傍晚为了等涤砚那边的动静,也没去月华台。 本来只是来拿件东西。谁知在这祁宫只呆了短短几个月,便有种抽不出身的感觉。人间的纷乱复杂,庙堂之中见精髓,果然不错。 连后宫都不宁至此。 还是要尽快拿到东西,早日全身而退才好。
第三十三章 两心悬 次日午后,阮雪音步入挽澜殿寝殿时,顾星朗正坐在窗下的棋桌边看书。 “君上万安。” 顾星朗闻声抬头。他面色有些苍白,比之前略消瘦些,眼眸却依旧明亮如星。 “来了。” 陈述句。 他似乎从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困扰,永远那么平静。哪怕莫名其妙病了,莫名其妙被阮雪音救了,醒来看到她,仍然没什么多余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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