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到此时才听明白,停下搜索,望一望窗外天色:“许是有事耽搁了?前朝这么多事,听说从前大臣们也会夜里入宫议事,这都好久没有了吧。” 云玺再犹豫,诺诺道:“可戌时都快过了。” 阮雪音一愣:“那就是今夜不用去了呗。谁规定每晚都得去的。” 说是这么说,但连着去了一个多月,突然不去,还真有些不习惯。 一个半月时间,说长不长,可对于一项习惯的养成,已经非常足够。至少晚膳后上月华台的习惯是被完全取代了。 但星星总归要看的。 她想了想,再看向窗外,天色不错,可以去。 于是便要招呼云玺收拾。棠梨却在这时候端着燕窝走进来。
第七十四章 钗头凤(下) “这么晚了,夫人这是要去哪儿?且先将今日的燕窝用了。” 她将托盘直接放至窗边茶榻小几上,打开盅盖,里面浅棕红的汤水和燕窝丝,是血燕。 阮雪音笑笑:“我和云玺一会儿去月华台。没什么事,留个开门的人,你们都早些休息吧。” 自御辇开始每夜接送,阮雪音再没有上过月华台,莫说她自己适才觉得不惯,便是云玺和棠梨此刻听了也怔愣。
“说起来,今夜要不是瑜夫人——”棠梨欲言又止,表情也有些讪讪。 云玺却已听出了苗头,不耐道:“你这么个爱说话的,有事就讲,支支吾吾急死谁?” 阮雪音正小口吃燕窝,听到“瑜夫人”三个字,拿着小银匙的手顿了顿,旋即恢复动作,表情亦淡定。 棠梨闻言,干脆丢下包袱,一股脑儿往外倒:“入秋了,御膳司制了蜜梨膏往各殿送。半个时辰前来送梨膏的阿瑞说的,晚膳时分瑜夫人便入了折雪殿,一直没出来。挽澜殿的轻辇,今夜自然来不了。” 她撅着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云玺瞪眼,默默看一眼阮雪音,她埋头吃得认真,没什么反应。 于是轻声问道:“你可打听了,是瑜夫人自己去的,还是君上派人去接的?” “仿佛是瑜夫人自己去的。” 云玺松下一口气,又不动声色往阮雪音脸上瞟。 她仍是没反应,就仿佛根本没听到这段对话。 这就怪了。放在平时,她都会制止她们议论这些事,或者轻描淡写说一句泼她们冷水的玩笑话。 但她此刻竟然什么都没说,甚至假装没听到。当然也可能是真的没听到。 云玺感觉她不对,不敢再多言。递个眼色示意棠梨先出去,转而向阮雪音道: “奴婢这就收拾,待夫人吃好了,咱们去月华台。” 对于云玺不再继续话题,同时接上月华台行程的举动,阮雪音心里是感激的。她说不清此刻心情,但云玺让她觉得体贴。 主仆二人上得月华台时,已入亥时。一个多月没来,这里还和她初入宫时一般无二,甚至可能很多年来它都是如此。 时间,仿佛忘记了这个地方。 但毕竟不再是盛夏,气温和气氛都更接近她才入宫那会儿。只是彼时春日,到底显得有生趣些,此时初秋夜凉,相较之下便有些沉郁萧索。 其实花朵尚在盛放,没有那么沉郁。有时候环境带来的感觉,只关乎心情。 云玺在擦拭软榻和小桌,阮雪音打开了曜星幛。她下意识转头往披霜殿方向看,茉莉花圃内洁白馨香的小朵已经凋谢殆尽,只剩绿叶,和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顾星朗还在风露立中宵。 不过半年,却好像过了很久。 她有些发怔,脑中时间顺序混乱地闪过很多瞬间,宁和的,忐忑的,畅快的,专注的,紧张的,释然的,还有一些难以用任何词汇形容的,莫名其妙却挥之不去的,像是愉悦又像是害怕的奇妙时刻。 那些很像心悸的时刻。 很像走遍万水千山终于接近漫天繁星的时刻。 也许都只是错觉。 眼前景致逐渐变成平面,仿佛她只是在看一幅绘着祁宫图景的画卷,而她是完全的旁观者,局外人。 是啊,人有时候会产生错觉,对一些人、一些关系生出阶段性的错误判断。 明白过来是错觉就好。记住自己是谁,这很重要。 她有些自嘲笑笑,回头看云玺已经收拾安排妥当,正呆愣望着自己。 她笑意不减,反而漾开更多:“怎么了?” 云玺神情有些复杂,犹豫道:“夫人,你,不开心吗?” 这话不太好理解。仿佛不基于任何事件,而只是针对此时此刻。 阮雪音确定自己在笑,奇怪道:“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云玺轻轻摇头:“奴婢没见夫人这样笑过。叫人看了,有点难受。” 阮雪音确实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的笑是怎样的笑,想一瞬,无所谓道: “我一直这样,没什么喜怒,倒是你,最近都很奇怪。” 她说着,熟练脱下绣鞋在软榻上舒展开,墨玉镜已经握在手里,举起来将右眼凑上去的那刻,她心里很踏实。 还是这样好。也许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 云玺却颇忧心,默默沏着茶,想等阮雪音结束第一回 合观测再说些什么。 她却好半天没有放下墨玉镜。时长已经是她平时一个回合所用时间的两倍。 云玺真正忧心起来,忍不住开口道: “夫人歇会儿吧,看这么久,眼睛不酸,手也酸了。” 阮雪音这才回过神来,放下那柄长管,发现不仅手臂酸,脖子、肩也有些疲惫。 她刚才好像走神了。看着那些被放大的星辰,脑子突然便去了别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状态糟糕,起身端起云玺倒好的茶开始喝。 “夫人,其实,刚棠梨也说了,瑜夫人是自己去的,也不是君上去接的,您,不必太难受。最近君上对折雪殿的上心程度,前所未见,且奴婢在御前数年,君上看夫人的眼神——” 阮雪音皱眉,转脸看向她,“你在说什么?” 云玺一怔,被这句不知是装傻还是自我防御的反问堵得说不下去,只好讪讪道: “总之夫人别多想。” 阮雪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遂不再理她,继续喝茶,将目光投向曜星幛。 这样的情形一开始便是五晚。 整整五日,挽澜殿的轻辇没有去过折雪殿,也没有到过月华台。而据说这五日瑜夫人每每去挽澜殿用晚膳,近亥时才会回披霜殿。 形势骤变,宫中热闹再起。 话题中心很明确,那两道盛宠令刚下十天有余,连续出入挽澜殿一个多月的珮夫人突然不再乘御辇往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瑜夫人每日酉时直接从披霜殿步行去挽澜殿,和君上一起用晚膳。
第七十五章 怦然有真意 讨论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 顾星朗登基时年纪尚小,又忙于国政,后宫一向安静。 瑜夫人入宫一年,出于某些隐晦原因,与君上见面不多,君上亦从未留宿披霜殿。 至今年初瑾夫人、珍夫人、珮夫人相继进来,后宫总算有了人气,却也几乎没上演任何争风吃醋的戏码。 主要因为顾星朗的规矩立得极好,执行得也好,五天去一次煮雨殿,再五天去一次采露殿,披霜殿和折雪殿则因为不同的不可说原因,形同冷宫。 没有盛宠,便没有争斗,这便是一碗水端平,且端得清清浅浅的好处。 直到那两道盛宠令惊掉合宫人的下巴,这场漫长的平静才终于被打破。 而开戏至今的最强转折,便是沉寂一年半的瑜夫人出马了。 无怪一众底下人看得热血沸腾。尽管在历代流传的后宫故事里,这种情节真的不算精彩,但好几项因素的存在,将这些不算精彩的情节硬生生抬举成了一出好戏: 第一,顾星朗是大祁历史上最年轻的君王,生了一副超越历代祁君的好皮囊,性子沉定,智谋无双,这样的男子,谁都希望鉴证他的情事,甚至情史; 第二,阮雪音是崟国的公主,又是惢姬大人的学生,可能会帮崟国谋事,也可能保持中立。入宫前世人只知她一身本事,却不知她是能排进青川前六的大美人。半年来君上冷待折雪殿,突然连续五日侍疾后,珮夫人竟开始频繁出入挽澜殿,甚至让君上连下两道“盛宠令”; 第三,纪晚苓与顾星磊、顾星朗有一段旁人不清楚、但极富想象空间的少年故事。盛宠令下之前,瑜夫人与君上的关系虽似有改善,毕竟没有如此主动过。连续五日不请自去,显然是有备而去。 至于第四,这宫里还有论美貌同样能排进青川前六的瑾夫人和珍夫人,且分别来自蔚国和白国。本来就是前所未有的后宫盛世,哪怕故事暂时不够精彩,也是来日可期。 深宫岁月,长夜漫漫,看热闹,几乎成为了封闭城墙内所有人的度日强心剂。 顾淳风更是看得眼睛都不想眨,连每月初要出宫逛一回的事都险些忘了。 但有阿姌在,她便忘不了。九月初五,主仆二人照例拿着令牌从长信门出了宫。 直奔泉街。 “殿下当真是犯了痴,对方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便出宫一次找一次。找着了,又怎样呢?” “你说怎样?我每见一次,便对此人多一份判断,待本殿下确定了,便要想方设法知道他是谁,然后——” 阿姌冷眼瞅她,表情相当无语。 淳风深吸一口气,似是为自己助威:“然后便请九哥赐婚,嫁给他。” 阿姌一对细眉挑得老高,因为她这句话说得很大声。 “小姐,你不怕被人发现了?” 淳风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压低声量道:“怎么,我又没说漏什么。这满霁都的高门大户,还不能有个九哥了?” 阿姌满脸黑线,也压低嗓门道:“九哥是不少的,但能‘赐婚’的九哥,殿下你说青川有几位?” 顾淳风如遭雷击,站着半晌没动,然后以手蒙眼,隔着指缝环顾四下—— 没有人停下来瞧她。 有惊无险。她长出一口气。 “都是你,问来问去,差点儿生出祸端。” “殿下还说呢,非让奴婢找人去查那应仲。这整个祁东根本没有姓应的大户,反正士族、商门都排查过了。其实商贾之家都不用查的,如今国库充实,君上怎么可能让殿下下嫁经商人家。” 顾淳风不太满意,蹙着眉道:“经商的怎么了?若他真来自商贾之家,只要身家清白,不曾杀人放火,也没什么嫁不得。我是看中他这个人。祁东没有,西边呢?还没查完,你就来泼我冷水。” 阿姌忧愁叹气:“殿——小姐,您天天给我出难题,件件是要惹恼君——你九哥的罪状,奴婢陪在您身边也有七八年了,您饶了奴婢成不成?” “这有什么的?不过是查个人,你只需找到稳妥的人去办,比做假令牌的事还小。查到了,我自会同九哥说,又没让你帮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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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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