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有些不安,终于忍不住朝左手边第一席看去。 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席间发生的事,歪着脖子不知在看什么。 他有些欣慰,继而有些失落。她真是完全把自己当局外人,他还幼稚到担心她看出那只镯子会心里不舒服。 是啊,也许不过,都是错觉。为偶然而无解的怦然改变决策,不是帝王之道。 阮雪音不知道午宴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隐约记得被云玺扶起来,自己与其他人一起行了礼,便陆续往外走。云玺似乎在耳边问着什么,但她状态不好,不想理会。直至涤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夫人留步。” 彼时她们已经走出宁枫斋有些距离,正经过那片初初开始泛红的枫林,阮雪音转身,只见涤砚恭谨道: “君上请夫人去一趟御书房。” 阮雪音意外:“现在?” “是。” 她走进书房时,顾星朗负手立在窗边,侧脸线条完美,不知望着哪里正出神。 十余日没来,这里并无改变。只是她第一次白日里进来,秋光透过窗棂洒入梧桐叶的形状,倒比夜里显得层次丰富许多。 “君上万安。” 好像很久没在书房里听到这个声音了。顾星朗闻声转头。 适才在宁枫斋他没怎么看她,此时却不得不看。她似乎瘦了些,一张小小的鹅蛋脸便有了些瓜子脸的意思,还是湖水色的裙衫,极少的头饰,因为背对门口光源,整个人被勾勒出一圈光边,肌肤在阴影中显得更白。 “过来。” 阮雪音有些怔忡,不知道过去是过哪里。而这两个字听上去跟以前并不一样。 顾星朗说着,人已经走到乌木书案边。阮雪音这才看到书案右角上放着一个木盒,打开的,盒盖在旁边。 她走过去,便看到了木盒里的东西,是那三本没有名字的书。 她隐约明白了。 “这三本你拿回去。记得你那时候说的,哪怕云玺,也尽量别让她看到。” “臣妾明白。一定护好它们。君上放心。” 她平静开口,伸手拿起盖子合上,抱起来,有些沉。 “多谢君上。臣妾告退。” 她行礼转身,目光下意识扫过露台,只是趁着转身瞬间,所以几乎没有停顿。 那张软榻不在露台上。 御书房门框外阳光突然刺眼。 顾星朗不意这番对话进行得如此之快,还想说什么,却又实在无话可说,只好看着那道纤细背影逐渐变成剪影,最后消失在光里。 阮雪音走得不快不慢,步速均匀,还是那条鹅卵石径,七月至八月的夜里她走过无数次。也许是最后一次走了吧,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进挽澜殿。有朝一日她离开祁宫,说不定也是这般情形。 人生匆匆,白云苍狗。不知所起,但知所终。 她突然平静,也有些释然。相比十天前月华台上的释然,此时感受又更真切些。 老师是对的,在所有事情上。 云玺候在鹅卵石径的尽头,看着阮雪音捧了一个乌木盒走出来,赶紧上前接过,竟然颇沉。 她解读不出阮雪音此刻情绪,只好不痛不痒问一句:“这么快?” 阮雪音倒没什么情绪,微微一笑道:“君上有东西给我,拿了便出来了。” 云玺掂量一下怀中木盒:“挺沉的,是什么?” “这你就不要问了。秘密。” 相处时间越长,这主仆二人的对话越直接,比如此刻阮雪音说是秘密,就真的是秘密,云玺不会再问。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丧失了刺探阮雪音的能力。因为对方真的好像,什么都没做。尤其对君上。 因着是秋日,午后在日头下走也不觉难受,出御书房时那种刺眼,竟不知何时消失了。而段惜润出现在那条开着红色鸢萝花的小路尽头。 她看着阮雪音徐徐走进,颔首微笑,那笑意带着初秋温度,阮雪音感觉到了,也报以会心一笑: “大中午的,怎么在这里站着?” “我在这里等姐姐。” 阮雪音一愣:“有事?” “聊天。我陪姐姐往折雪殿去吧。我没有午睡习惯,往哪个方向走都一样。” 于是两人并肩缓行,云玺和满宜跟在后面。 “姐姐最近,和君上在闹别扭?” 其实经过十余天混沌不清的潜意识斗争,加上今日连续发生的种种,阮雪音的心态已经回落不少,甚至说回落都不太准确,因为这颗心到底是否升起过,她都不太确定。 而且升起,又意味着什么呢? 所以段惜润此时这么问,她竟没大反应过来,半晌,想到云玺之前也问过她是否和顾星朗吵架了,觉得这两个问题都基于同一假设,思忖片刻道: “当然没有。我与君上不过只对谈了一些时日,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怎会闹别扭?与其说闹别扭,不如说对于一些事情有看法分歧。”
第八十章 旁观者迷 段惜润很吃惊。从看客角度,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都非常明显指向一个事实:顾星朗和阮雪音的关系今非昔比。纪晚苓反常,甚至是对这件事的变相肯定。 但阮雪音却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看神情听语气,并无假意。 就算她们都猜错了,今日午宴,君上的反应总骗不了人。 “今日家宴,我就坐在姐姐邻席。姐姐知道,我对君上向来留心,他——”她停顿,犹豫是否该说,“他虽不曾转头,余光却一直往姐姐身上扫,估计都没人瞧出来。筵席快结束时,他终于没忍住朝姐姐这边看。但姐姐彼时在看别处,想来未曾注意。” 阮雪音几乎不受控制心尖一动。 这很糟糕,她不想再生出这种感觉。 段惜润见她发呆,而且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神情,有些忐忑:“我多嘴了,姐姐莫怪。无论姐姐与君上如何,今日我是想同姐姐说,人是会变的。我从未将姐姐说不会争宠的话当作一世之诺。姐姐是四夫人之一,也没有义务对任何人承诺这种话。” 阮雪音愕然看向她。 段惜润笑笑,有些怅惘,似乎自嘲:“姐姐是否觉得我奇怪?不瞒姐姐说,我最近的确心绪不佳,但不是因为那两道所谓盛宠令,也不因为瑜夫人突然每日都去挽澜殿,只因为见君上的次数太少。”她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怕姐姐笑,你一向知道,我除了习舞养花,不过就是日日盼着与君上相处。” “我有时候在想,惜润,”阮雪音很犹疑,终是忍不住道,“你如何做到与旁的女子共享夫君,而不捻酸,不争抢,还能翘首等待?” 段惜润愣住,旋即反应过来:“姐姐与我都是作为公主被送来祁宫,我常常忘记,姐姐不在宫中长大,在蓬溪山接受的是另一套教导。” 她赧然浅笑,娓娓道:“我自记事起,看到的便是一众出色女子围着我父君一个人转,从来没人说过,这不合理。” 阮雪音点头:“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过往经历的总和。” “姐姐此言很妙。来霁都之前的十九年,我每天都在看真实的宫闱故事。我母妃从不争抢,但许是因为这样,反而得了我父君大半世庇护,虽从未享过盛宠,但也几乎没受过委屈。母妃告诉我,身为帝妃,能这样度过一生已经是最好;那些所谓盛宠,一朝也不一定能出一位,就是盛宠一时,也难保一世。既如此,争斗又有何意义?能得君上长久庇护,安宁度一生,也是本事。” 阮雪音有些欣赏:“你母妃很睿智。说起来,明夫人出自段氏,可说是青川三百年来最当得起盛宠二字的人,且几乎是一世盛宠。但这样的传奇故事,也只三百年才出一个。” 段惜润目光投向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是啊,段明澄三个字,是迄今为止段氏族谱上最耀眼的名字,百年来被整个大陆挂在嘴边,甚至比白国五代君王的名字还广为人知。” 她突然转头看着阮雪音,脸上露出极少见的深邃神情:“我有时候会想,我与姐姐投缘,或者也因为姐姐是大祁历史上第二位住进折雪殿的夫人?在姐姐之前,那里面住的便是我祖上。” 阮雪音微笑:“明夫人的故事,你应该是咱们这一代里了解最多的吧。毕竟她入祁宫之前的事,段氏皇族最为清楚。” 惜润摇头:“早年间也许是的,但自我记事起,宫中人很少提到她。好些故事,我还是从瑾姐姐那儿听来的。” 阮雪音意外:“按理说,明夫人是白国的骄傲,亦是祁、白两国多年来交好的原因之一,居然鲜有人提?” “也许是时间太久远,传着传着便淡了吧。世人健忘,再是风光无二的故事,又有谁会年复一年记着念着呢?新的人与事,总是更有趣些。” 说到最后这句,她语声渐低,显然意有所指。阮雪音不忍,轻拍她手背: “你不要多想。君上不是喜新厌旧的人,甚至都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他对你们,很顾惜。”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讲出这么几句话,许是不希望顾星朗的责任感,或者说善意,被平白误会曲解? 段惜润怔愣看着阮雪音半晌,轻声道:“君上一定,视姐姐为知己吧。总觉得姐姐,很了解他。” 阮雪音无法确定这项判断的准确程度,但她自知说过了头,有些后悔,却听惜润继续道: “君上是否,仍一心放在瑜夫人身上,对我们,不过是善意顾惜?”
这个问题阮雪音答不了。她甚至有意避开对这个问题的探究。无论是因为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但那只镯子还是适时出现在脑海里,碧莹莹的,挥之不去。 的确碧绿生彩。顾星朗看了两眼,想开口问她怎么戴上了,又觉得会突兀:给都给了,人家想戴就戴,有什么可问的? 阮雪音离开不久,纪晚苓便入了挽澜殿,此时正手捧一盏青瓷杯喝茶。 但另一件事是要问上一问的: “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语态温和。 纪晚苓放下茶杯,不疾不徐道:“我连续出入挽澜殿十日有余,合宫议论,也该有所交代。今日强调与君上的情分,也是希望她们明白,从今往后我会站在君上身边,注视着她们一举一动。” 顾星朗挑眉:“她们?” “君上不言,但对瑾夫人与珍夫人也并非全无防范吧。虽然关键只在珮夫人。” “这是你看出来的,还是你父亲说的?” 纪晚苓有一瞬慌张,迅速平复了:“除了父亲,月姐姐也有交待。” 顾星朗面色微沉:“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三哥,你也会这样?朕确信,他会动怒。” 纪晚苓不意他竟提起顾星磊,有些恼,抬头定定看他:“我是为你好。你姐姐也是。父亲也是。” 她改了称谓,他却没有。 “朕再说一遍,朕自会处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89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