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间已经过了。 包括涤砚和云玺在内,没人知道他们先前在正殿内聊了什么,也就没人能评估此刻状况。总归最近他们俩的事,没人敢过问。 便是瑜夫人都碰了一鼻子灰。涤砚默默想着。只能翘首静候。 顾星朗没有留在折雪殿用膳。出得大门时,涤砚手里捧着那个白玉匣。 阮雪音在后面行礼相送,没人说话,场面安静得如一出默戏。 开始即结束。 结束在开始之前。 阮雪音脑中先后生出这两句话,不确定哪一句更准确。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过这样的故事,或者也有过?她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渐行渐远,细细回忆,没想到对应的故事。但总觉得在哪里读过。 他终于消失在暮色里。暮色里最后那层暖橘色也落了幕。 悲伤的故事,果然比圆满的故事更多。 只是当初下山时,无论如何没想到,这样的故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老师说历事方能炼心。不知是否,也包括这些。
第九十三章 斯人乘鹤去(上) 九月二十六这日,顾淳风起得比以往偶尔早起的“早”,还要早。 天蒙蒙亮,她换上出宫常备罗裙,带着阿姌驾着马车,光速出了长信门。 “殿下怕是疯魔了,这个月你已经出来过了啊。” 淳风此刻困顿得厉害。她素来晚睡,早起无异于灾难,且是毁灭性的。但她没得选。秋猎自下月十二始,按规矩都是十天左右,是早就定好的;而她昨日刚想起来,天长节时答应了小漠,十月一至便提前去夕岭行宫陪他,彼时顾星朗也已知晓允准了。 加上今日,离十月还有四天,她还什么都没收拾。而此去夕岭到秋猎结束,时间近一个月,总要有两天来安排人事、收拾行装;车马行程掐掉一天,还剩一天。 那么宜早不宜迟,迟到变数多。就是今天了。 她必须去找应仲,把话问个明明白白。 二十年未起过的早出现在顾淳风的生命里,阿姌忍不住想,这或许便是,怦然的力量? 结论一出,她打了个寒战,心道这怦然也没有想象中的好,毕竟无论哪种力量,一旦强大到能改变一个人经年的习惯,便多少有些可怕。 最可怕的是,当她们站在刚开市的西市坊内、月初曾一起并肩而立的那个位置上时,没有红参,也没有应仲。 顾淳风神色变了两变,阿姌有些心惊,赶紧道:“或者应公子起得晚。咱们先等等。” “不是让你找人跟着他吗?盯了大半个月也没进展,害我还得上这里来找。这也罢了,如今来这里都快见不到人了——”她压低声音,凑至阿姌耳边:“这人要彻底跟丢了,我跟你没完。” 阿姌欲哭无泪,亦压低声量道:“都跟殿下汇报过了,这应仲难跟得很。每次明明跟得好好的,总会莫名其妙跟丢,不是路边的食材铺子突然蔬菜鸡蛋撒一地,就是走着走着踩到一堆香蕉皮,摔一跤起来,人就不见了。” 顾淳风秀眉一挑:“你跟我说书呢?你告诉他们去,办事不力,其罪一;编排借口,其罪二。什么踩到香蕉皮,今日踩了难不成明日还能踩到?这满霁都城的香蕉皮都追着他们跑是不是?得罪了猴子还怎么的?” 阿姌郁闷又想笑,最后一脸严肃道:“说了怕殿下不信,我都不信,他们真的连续九天踩香蕉皮,跟哪儿踩哪儿,踩到就跟丢,你说邪不邪?” 淳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跟哪儿踩哪儿,踩到就跟丢,这是启动了反跟踪计划啊。这个应仲,到底是哪路神仙? 阿姌也有些想到了,低声道:“难不成真如殿下所料,这应仲是个厉害角色,其实身边跟着一群暗卫,所以能避开我们的追踪?” 顾淳风白她一眼:“我早先说什么来着?这看人方面,以后还得听我的。你啊,轻敌了吧。” 日头渐升,西市坊内人也多起来。先前空着的那些摊位上逐渐摆满物品,老板或小厮出现在各个摊位后面,只有顾淳风主仆俩所站的位置,面前仍是空地一片。 淳风越发狐疑,看向阿姌不确定道:“这个,就算他来得晚,摊位总该在吧?我看人家都是一早来把东西重新摆上,摊位本身没动过啊。”
阿姌也有些反应过来,盯着面前空地发呆。下一刻,顾淳风拉一拉她衣袖,看着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那个摊位,声音僵硬道: “那是什么?” 阿姌顺她目光望去,那也是一个药材摊,花里胡哨摆了好些门类。她随便一看,全都认识,心想品质不怎么样。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些红参,好眼熟啊。 她不想觉得眼熟,做好了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准备,被顾淳风几乎是揪着胳膊上的肉一路拽过去。她忍着疼,不敢吱声,抬头打量老板眼生,心里已经哭出来。 “这些红参,”总共四个字,顾淳风憋得费劲,“哪儿来的?” 那老板慈眉善目,倒像个做药材生意的,以为这娇俏小姐是问红参的产地,面有得色:“小姐好眼力!这些红参皆产自蔚国雁渡山。雁渡山的红参品质,以小姐的鉴别能力,不用小的介绍吧。” 顾淳风此时不止声音僵硬,整个人都有些僵硬起来:“我是问,谁给你的?” 阿姌瞧淳风状态不对,阵势吓人,怕她就地闹起来,赶紧补充道: “是这样,老板,我们同这些红参的主人认识,月初谈好今日来拿一批参,定金都付了,结果此刻遍寻不着他,刚好看见您摊位上这些,”她想一瞬,继续道:“不瞒您说,我们府上是医学世家,对药材所知甚多,这些红参,我们一看便知是那位公子的。还请老板告知,它们为何在您这里,那位公子又去了哪里?” 那老板听阿姌言之凿凿,思忖不好否认,又打量顾淳风举止气度确像有些家世的,赶紧解释道: “小姐千万别误会。这些红参可不是我偷来抢来的。那公子在这儿两个月,时来时不来,平日也从不与我们这些邻摊来往。六天前,有时会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哥,估摸是家里下人吧,突然找到我,将这些红参并其他药材一并给了我,说他们家中有急事,得赶回去。” 老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我本想给些钱买过来,毕竟这么些药材,尤其那红参,要尽数卖出了可是不少钱。但那小哥说,他们家公子交代无需收钱,给我就成。这个——”他讪笑,“也不知最近是撞了什么好运气。” 淳风听罢已经完全僵住,想转身跟阿姌说什么,身体却不大动得起来。 那老板却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儿道:“哎呦,说起来,小姐与那位公子认识,是不是就是您啊?” 阿姌闻言,心想有转机,一时欣慰又不安。淳风却因为这句话醒转了些: “什么?” “小姐此前是否都每月初过来?” 淳风不明所以,点点头。 老板一脸有所悟,转身从摊位后面拿出一个足足一臂长、半臂宽的描金大匣,双手捧至淳风跟前:“那小哥专程交代,说他们公子嘱托的,若下月初有位姑娘去他们摊位上找,就把这个给她。”他再次打量淳风,“我一心想着是下月初,适才没反应过来。看来就是您了。哎,我承人一个大情,此番将东西转到,也算回报了些。”
第九十四章 斯人乘鹤去(下) 淳风盯着那匣子片刻,伸手接过来,打开,没什么表情。阿姌凑上前看了却倒吸一口凉气。 那老板见阿姌神色有异,也经不住好奇探身来瞧,然后倒吸一口声色俱全的凉气: “我的乖乖,这参——”他眼睛连眨数下,看着那些粗粗细细繁繁复复占据了整个匣子的参须,“我卖了三十年药材,没见过这等品级的参。怕得有,两百年?” 阿姌不自觉点头:“怕是有。” “为什么不是红参?” 顾淳风情绪复杂,喃喃问道。 “小姐有所不知,这红参之红并不是长出来的,而是制出来的。人参经过浸润、清洗、分选、蒸制、晾晒、烘干,才制成红参。蔚国之所以闻名于红参,不仅因为盛产人参,也因为精于制作红参。这两百年的参,哪能轻易制了去,自然先妥善存着,以备他日取用。” 他说完突然疑惑:“小姐府上不是医学世家?怎会问出这种问题?” 阿姌忙道:“老板误会了!只是我们小姐一开始想买红参来着,这不也是冲蔚国的制参手艺。那公子答应帮我们找最名贵的参,我家小姐便以为是制好的。” 她一壁说着,扯一扯淳风衣袖:“小姐,时候不早,我们回吧。” 淳风却发着呆,像是根本没听见上述对话。 阿姌急了,眼见那老板就在近处,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白,只殷殷道:“今日二十六,是大小姐每月回门的日子。我们不日便要出远门,她定要来看一看小姐的,再不回去,可就来不及了。” 淳风这才清醒些,脸色依然不大好,却挪得动步,也行动自如了。阿姌赶紧接过匣子,向老板致谢,扶了淳风便往外去。 刚走没两步,顾淳风突然顿住,转身杀回药材摊,指着那些红参黑着脸道: “这些我全要了。包起来。” 主仆二人入得长信门,尚在巳时,阿姌松下一口气,看着淳风忍不住道: “今日怕赶不及,亏得是马车出入的。否则这一大堆东西,哪里拿得动。” 淳风抱着匣子,一句话也不说。如此沉默,阿姌跟在她身边九年未曾见。 “殿下,那个,这人只要活着,就有相见的一天。或许他处理完家中事,过段时间又回来了呢?” 顾淳风抬眼看她,半晌挤出一个白眼:“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让我别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上心。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根本没让他们好好跟,甚至故意让他们跟丢。” 阿姌瞪大眼睛,连连摆手道:“天地良心,苍天在上,奴婢在此起誓,虽然时至今日,奴婢依然不愿殿下与那应仲过多纠缠,但无论跟人还是查探消息,奴婢自问尽心尽力。殿下的事就是奴婢的事,奴婢何曾叫您失望过?但这次,那应仲有意躲避,看样子是高手,奴婢实在也是无法。” 顾淳风瞧她犯了急,知道自己说得过了,无奈叹一口气:“罢了。他有意躲我,根本也没想和我交朋友,更别说——” 自然说不出后半句,她再次打开硕大的描金匣,看着那些盘错交结的人参须:“只因为我上次说要买最贵的,他便留了这个,送给我作念想吗?倒是好大的手笔。我又不是没见过这么老的人参。” 阿姌闻言,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却见淳风眸光骤亮,神情既惊且喜: “这么好的人参,作为贡品进献天子也不为过,他却白白送给了我!”她看向阿姌,音调高了好几度:“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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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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