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乍落,就在慕容峋身侧半尺。 瞬息,故衣袍避之不及,当即着火。他身势动时竞庭歌的手也伸过来,两人动势同起让躲避之速成倍,惊雷却似索命的无常,沉香台四周、城中屋舍间,竟在愈烈的雷暴中接连火起! 禁卫与奉漪都已冲将过来,拿起残余的茶水往主君袖上泼。 自然不够,慕容峋直接脱了燃烧的外袍,拉起竞庭歌往台阶奔: “还在这里折腾什么!都下去!” 该有旁的殿宇也被引燃,木质的结构传火极快,他们跑下高台时放眼望,红光处处,竟似整座蔚宫都被烧了起来! “天命何往,已见分晓!”如此混乱中竟还有人震声,不甚分明,似乎是阮墨兮。 “当有此日,君权消弭,众生平等,天下为公!”仍是女声,上官妧,站在高楼间故音色更分明。 秋膘楼也是木质,竟无损么?! “此刻出宫或不出宫,各存利弊,但需要决定。”高台之下竞庭歌静声。 “若是顾星朗,如何?”慕容峋沉沉问。 “他会出宫。” “你?” “我也会。” “那就出宫。”他答完,迈了两步,忽一个回身复往沉香台的宽阶去。 “做什么!” 他身势太快,顷刻已变成台阶间一个黑点。 “慕容峋!”高台上已是火光一片,竞庭歌急得拔腿要跟。 “先生不能去!君上会下来的!”奉漪吓得直拦。 “那也要他下得来!” 竞庭歌顾不得礼数脱口骂,还要去,便见台阶间小黑点再次出现,变大了,因一侧手肘夹着个大物件。 九霄环佩,那把琴! 竞庭歌气得想待他走近给他一脚,真近了,当着人终是干不出,只能黑着脸往距此最近的显阳门跑,一壁道: “显阳门未必周全,你要有准备。” “哪个门周全?” “都不周全。” “那还说个——” 他素日对臣工尤其武将,是会张口就来的。在竞庭歌这里却一向收敛,此刻显是急了,差点真骂出口。“那等等?再召些人来?”赶紧转开。 “决定了就勿拖延,非常之刻,一刻也是生死,争的便是快慢。且显阳门外毕竟驻守着咱们的人,纵有袭击,总能抵挡一阵。” 慕容峋反因这番话停驻。 “那还不如,别出宫门。”突然想通了似的,看向竞庭歌,“宫里不可能全烧起来,此刻定已开始救火,咱们何必——” “留在宫里又有什么胜算?”竞庭歌眼里映着雷电火光,语声如鬼魅。 慕容峋怔一瞬。“至少不用担心遇袭。宫外全是南军,与北军势均力敌——” “势均力敌?你认为霍衍那七万人会躺在赤练坡睡觉到天明?若一切皆有预谋,雷电起时他们便往这头来了,局面至此咱们已然被动,决不能再死守着一隅,至少要将可用的地界扩大,另谋良机!” 她边说边抬步,继续往显阳门,叫慕容峋不得不跟,“那显阳门此刻——” “应有南军前来,阻你出宫。” 慕容峋放慢脚步,脑中铺展截至傍晚各宫门外的部署。 “兴许能错开!”却听竞庭歌再道,“你能不能快点!”
第八百九十二章 琴令千军 他快不起来。 且再次停住了。 “择一道门出去便可,未必非得是显阳门吧。” 竞庭歌见他又生了旁的心思,气不打一处来,“那敢问君上,还有哪道门?” 显阳门最偏、最不显眼,防御虽弱,距离双方战阵却最远——最可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再行后招。 竞庭歌已经想好后招了。 所以这句问不是问,是最后通牒。 “我大蔚皇宫的正门,是昭辉门。”慕容峋却似没接收到,回头举目,越过重重火光,“天子出宫,哪有走偏门的道理。” 倒是很有道理。 可昭辉门外战阵对峙,所有人都在那里,照原本思路,是最不能走的。 “你——”竞庭歌有些猜到又很模糊。 “先生可愿信朕这一回,按朕的意思来。”他忽改称谓,前所未有,“朕是蔚君,不是祁君,顾星朗会怎么做是他的事,慕容峋,有慕容峋的做法。” 竞庭歌看着火光如幕布在他身后跳跃。 那张线条极坚毅的脸,此刻锋芒毕现。 “一向便是信君上的,否则也不会同行至今。”她沉声,“但,”又看他左臂夹着琴、手中无长物,
“君上没兵器,这般冲出去——” 慕容峋笑了,“那简单。” 雷暴在此期间已经渐弱。 宫门外,国都内,原本相当的两方声势起了高下。是南军因“天命”大震,而北军先临雷电之袭、再失了主君示下,群龙无首,几位将领皆觉无措。 南军遵霍骁与姜辞的指令,开始叫阵。不为挑战,实是显威风,劝对方识时务、做俊杰。 雨点子由稀至密,大颗大颗冰雹似的砸下来,盔甲在回响,战马在嘶鸣,直教势壮者更壮、势弱者愈觉凄凉。 “这样下去不行!须遣人进宫请旨!”一名北军将领低声。 “无旨昭辉门不得开!怎么进!”另一名将领狠声回。 “请旨?做甚,问君上要不要降么!”第三人气咻咻。 “降还是战,总要有个说法!继续拖延,军心都散了!到时候不降也得降!”说话者啐一口,“君上究竟在磨蹭什么!” “总不会——” 几人间稀薄的空气静了一瞬。 只闻轰隆雨声。 只相互盯着都被淋得透湿的脸。 那人原只想说:总不会受伤了。 其他人却莫名往更严重了想,盖因那天命之说,实在慑人,而雷电忽至引燃沉香台,时机之准,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几人因这番心照不宣更觉无措。 身后战阵便在下一刻出现骚动,仿佛是有人倒了地。 “怎么回事?去看看!”一名将领压着声喝令。 两名兵士忙忙动身。 这头生乱,衔元街以南喊声更响。霍骁、姜辞,乃至于阮墨兮、上官妧,你方唱罢我登场,个个有词,混在狂风暴雨中如无尽的经咒。 北军几名将领渐渐停了议论。 皆有种不战而将败的空茫之感,仿佛正尽力捍卫的身后皇宫,已成了空巢一座。 他们的主君不在。 不知在哪里,不知生死。 那因新的天命出现而开始摇摆的信仰,于这一刻,真有了坍塌之势。 昭辉门却在身后开了。 沉重的巨响,居然没被雨声兵马声掩盖。所有人扭头的扭头、踮脚的踮脚,终能望见由窄至宽的门缝间,远远如海市的含章殿。 太远了,又兼大雨滂沱,迷雾一片。 但迷雾一片的幕景之前,就在昭辉门下,两人一马却极分明。 那是一匹通身瑰紫的高马,暗夜红光中毛色油亮。其上的人玄衣铁甲,左手一把琴,右手一把刀,正襟危坐,目光如刃刺破雨帘。 他身后还有一张脸,小小的,因苍白而如晴夜的明月,顶着头盔从铁甲肩部探出来,目光也如锋刃,直直盯着前方。 “待我杀完敌,或者被杀,你该做什么,接着去做便是,其实不必跟。”已经到这时候了,慕容峋还试图劝说。 “毕生之志,佐君而已。君死臣死,君上若被杀,臣也便没了该做的事。出发吧。” 慕容峋默了半刻。 忽觉今夜的雨真大,二十八年来他还没淋过这么大的雨。 “此生得遇,相伴十载,夫复何求!” 宫门外众人都被此声喊得发懵。 没听清的不明白主君这副架势怎么竟还在原地不出来。 听清的更觉莫名——不是军令,不是任何指令,此言何意?在跟谁说?! 竞庭歌无语至极,本就探在他肩头,开口亦在耳边:“矫情。赶紧出发!” “好嘞!” 慕容峋高声答,语气轻快得像要去郊游,神情却蓦然肃杀,策马扬蹄直朝着外间冲奔: “大蔚将士听令!琴音为号,变阵杀敌!” 这说得也太少了。暴雨飓风在身侧呼啸,竞庭歌忍不住腹诽。但“大蔚将士”四字用得好,足叫本为天子兵马的南军醒醒脑子,想清楚此刻所行,忠义还是叛逆。 飒露紫之快,又有慕容峋经年操练,闪电般踏上长街,连近在咫尺的北军都没反应过来。 隔着重重雨帘,南军便更没反应过来,尽管姜辞已在主君动身不久后下令挽弓。 弓弦在雨雾中绷紧时,慕容峋已近衔元街。 没人知道该不该放箭,连姜辞都有些张不开嘴。那毕竟,是天子! 他下意识转头望秋膘楼,四层露台上,不见上官宴。 慕容峋会以这种方式单骑闯战阵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而所有人都知当朝蔚君身手了得,却仍是没料到,会这般了得。 滂沱大雨中起了一声琴音。 “放箭!”霍骁扬马蹄后撤两步,大声下令。 箭群迟疑了两瞬方跃入高空。 可慕容峋已在这两瞬间冲到了霍骁跟前。 他这把御刀,数日前拦腰砍进了霍启的后背。 此刻大力劈进其父的脖颈,因有铠甲,不那么容易,终因稳准狠,让那脑袋与躯干瞬间分了家。 箭雨在虚空中坠落。 霍骁的头也在雨雾中坠落,带起鲜红一片,滚入南军的战阵。 慕容峋半刻未停,这致命一刀也是在飞速行进中完成的。 他冲破了南军战阵,继续朝着城门外狂奔,琴音再起,昭辉门外北军终于意识到,主君是在带他们冲锋,替他们开道。 “大蔚将士听令!”早先提议入宫请旨的将官当即暴喝,高举刀刃,“保护陛下,诛杀反贼!” 双方声势高下于顷刻间翻转,南军因天子破战阵且一刀砍了靖海侯的脑袋,都没反应过来,北军却因同样的缘故心神大震,随这一声喊,踏着雨水便开始冲杀。 谁都知道今晚可能会打。 却没人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的开始。 因大雨倾盆,城中少数烧起来的屋舍已不见火势。 蔚宫亦不似方才红光冲天,渐陷入风雨如晦的巨大空旷。 滔天的兵马声在三百年国都内掀起巨响,北军势如破竹,南军在姜辞的层层传令指挥下勉强恢复秩序,刀刃相向,一触即发。 “勿要耽于杀戮!攻入昭辉门最要紧!”秋膘楼上,上官妧嘶声喊,“姜辞!” 姜辞听在耳中,已是分兵两路,一路往皇宫方向,应对倾巢而出的北军,一路往城门方向,追击风驰电掣的慕容峋。 两路人马数量悬殊。 九成皆往皇宫,姜辞亲率,只一成往外追人。 非因要追的只有两人。 而是因城门之外,上官宴已与自赤练坡而来的霍衍已经会合,七万精兵横阵于前,叫出城者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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