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朗不止一次察觉了,她在提上官宴的时候,不喜说名字。“愁啊。希望是慕容,又希望是他。” 也是奇了怪,他自己提上官宴,也不爱说名字。 “就怕一个都没等来,这两人互相不放过,定要对方性命。”顾星朗继续道,“那小子应该还可商榷,主要是慕容,一不能忍谋逆,二因竞庭歌迁怒。” “那倒不会。”阮雪音淡淡道。 “因为竞庭歌会两头周旋?”顾星朗饶有兴致,“慕容的性子与他与我都不同,要紧时候,她未必周旋得了。” 阮雪音仍是一副不担心的模样。 顾星朗忽反应出一桩事,“阿岩呢?” 两个孩子分明一起跟阮雪音出的宫,大风堡东麓却只有朝朝。 “臣妾擅自做主,还请君上责罚。” 顾星朗想了想,即开怀:“我的小雪未免过于出色了!四两拨千斤早早便敲定了苍梧局势!” 这般说,挨过去,阮雪音总觉他笑得有些谄媚,抬起一根指头抵他胸膛,“坐好,坐回去。” 开始北行后两人默契都不睡,默契各坐一侧面对面,以保持清醒,也方便论事。 “挨一会儿嘛。”顾星朗压嗓又柔声,咬她耳朵,那热气喷洒之处正是她素来难捱之处。 阮雪音简直要被此人大敌当前还不正经给气死。 队伍便在半个时辰后行至了蔚西界、祁西旧界和大风堡东麓延伸出的小片平原——三地接壤所在。 也是他们北行入祁的关键所在。 竟顺利到了这里,可见与阮仲这番配合奏效。顾星朗令停驻,下车观望。夜至最深沉时,破晓已不远,他考量片刻,对暗卫道: “带薛战过来。” 薛战自不周山之役后便委顿,自陈有罪,自请看押,沿路这么些天,整个人是愈见颓靡了。 顾星朗却似没瞧出来,态度一如昔年:“朕这会儿举棋不定,你给拿拿主意。” 薛战有些木,好一阵方回:“臣戴罪之身,不敢——” “得继续分成四路。”顾星朗掐断他的话,“这片地界你熟,即刻拟一拟路线。” 许多年来君臣二人都是这般相处:直接,准确,从不闲话,情谊却尽在一回回默契无间的协作里。 薛战被拉入这累积了太长岁月的默契,脑子比心快,顷刻将此域地形和可用的路线说得一清二楚。 “君上方才言举棋不定——”然后他反应顾星朗分明已有定夺,哪需要他帮忙拿主意? 顾星朗回望身后不远处的马车,“跟着朕虽险,不跟,朕更不放心。皇后此前已遇过一次麻烦,朕绝不让她再受分毫损伤。公主就更是。” 薛战明白了。“君上考虑得是。臣以为一入我大祁境,局面便会开阔起来,至少沿途都有可用人马,以君上之智,很快能占据优势,攻回霁都。那么其实只须闯过眼下关卡——带着皇后和小殿下,反而比分头行动更稳妥。” 顾星朗点头:“亡命之途,唯快不破。朕现在是发愁这车。” 严重妨碍行进速度,响动还大,可朝朝太小,不能不坐车。 薛战稍忖。“臣以为,能克服就克服一下。这车,臣率一路兵马带走。” 他已然忘了自己的戴罪身,脱口道。 顾星朗笑起来,“好。” 薛战方反应,“臣,君上,”他素来寡言,但举凡开口从不磕巴,此时却磕巴了,“君上不怕臣,借机逃跑,甚至通风报信?” 顾星朗肃了神情,“薛战。” “臣在。” “朕从没疑心过你。纵疑心过你家族,也未疑心过你。这信任,是朕在不周山的底气之一,而你果然不负,这底气就变得更足。你明白么?” 薛战好一阵说不出话。“君上何故——” “朕的妻子告诉朕,”顾星朗不想耽误时间,再次抢话,“当一个人太想做成某件事而为之付出了远胜常人的努力时,这件事,不会辜负他。我原来不是很信,近年是越发信了。你我还能有今日,便是因过往十年,彼此都为之付出了远胜常人的努力。你忠诚以待,我回报以深信。” 破晓将至,沉寂了许久的边境响起第一声鸟鸣,轻悠悠地,似要开嗓然后婉转而歌。 让接连响起的马踏声吓得收了声。林木时疏时密间,只有哒哒的响动错落而四散,叫人听不清数量,辨不出方向。 朝朝已经醒了,被顾星朗抱在怀里。从没骑过马更没这样快地奔行过,她懵了一小会儿,忽咯咯笑起来。 “好玩儿么?”顾星朗高兴,将孩子裹在斗篷里搂得更紧。 朝朝点头,又看旁侧也正骑驭的阮雪音,“娘亲!”
奶声奶气地,一壁喊,夜风中挥舞肉乎乎的小手。 阮雪音的骑术早已精进,只要不分心,速度、准头不在话下。可朝朝这般被抱在疾行的马上,实在叫她分心,“抱紧爹爹!别乱动!” 她难得不温柔,朝朝一脸错愕,旋即撇嘴,小委屈样儿十足可怜。顾星朗便贴她小脸,蹭两下,“娘亲怕你摔着。” 虽说不完整话,朝朝对父母之言一向心领神会,赶紧收手,将爹爹搂得死紧。 顾星朗心头那个甜,颇得意去望阮雪音。 阮雪音余光瞥见了,更严肃,“你也给我好好骑!若出差池——” 她没想好,断在这里。顾星朗不饶,“如何?” “听闻民间家中,男子犯错会被妻子罚跪搓衣板。”阮雪音急中生智。 顾星朗刮目相看,“皇后要罚朕跪搓衣板?” 阮雪音专注盯前路,被问得认了真,“君上依不依吧?” 顾星朗低头对朝朝悄说了句什么,旋即答:“不敢不依!还不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这般打情骂俏你来我往,真不像亡命之途。 而从高空俯瞰,十几支轻骑小队在整个崟东大地上奔行,其中有七支先后遇阻,最北那支,正是阮仲的队伍。 “我等一心复国,一心拥你重筑社稷!”黑暗中那人乃此番筹谋的股肱之一,旧崟世家主,不擅带兵,口才却了得,“奈何明月照沟渠!你懦弱如斯,弃友投敌,果无阮氏皇族之气魄,不值追随!” 那人虽耍嘴皮子,并不动手,是于这期间确定了队伍中没有祁君顾星朗,打算掉头换条路。 “朕避世三年,许久没被人这么骂过了。”阮仲语声带笑,那阴鸷的神情却比昔年更甚,手中才磨没几日的御刀已经抬起,“律例不处罚信口胡说者,但朕一直有个心愿,便是叫那些人晓得,信口胡说,也是有代价的。” 冲杀声爆破在拂晓时分。 由暗开始缓慢转明的天色照见了祁君之师返回国境。 这条路线是薛战定的,果然偏僻,且密林重重隔绝一切声响。 阮雪音的嘴角扬起来,心内五味杂陈却是忍不住微笑。 顾星朗也笑了,转头看她,两人在晦暗微光里对视,爱恨恩怨不及这一刻平宁。 地平线那侧,红日露出浅浅半道弧时,第一个守夜的祁兵扬起有些瞌睡的脸。 上头是有交代的,故那队兵马中没有奔霄,也无人穿龙纹锦袍,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陛下。 和陛下怀里的孩子。 以及高坐在马上有如神女的皇后。 “陛下归来!”他脑子尚糊着,开口却快,雄浑一声瞬间震醒空寂的山川。 “陛下归来!”几刻后又有人喊,连着前一声的回音,更加高亢。 “陛下归来!” “陛下归来!” 喊声不绝,回声交汇,整个北境上空递送同一句话,越来越响,随那些驻守哨兵的站位连成一线。 红日将跃,天下新明。
第八百九十八章 昨日玫瑰 才接手,不及筹划工事,新北境的驻防还延用的蔚国规制。守将江潮,从前纪齐在屯骑营的同僚兼好友,那年淳风参加春竞,他还是对手之一。【1】 “是你啊。”顾星朗受完将士们跪拜,看向江潮。 “是!”江潮见主君对自己竟颇有印象,很是激动,“戚将军言北境刚扩,诸多事宜还须等君上定夺,命末将先率五千人在此驻扎!” “戚广此刻在旧北境?” “是!将军驻花马镇!” “最近一次点兵是何时?多少?” “回君上,七日前,加上本部五千,可用的还有近四万!” 可用二字的意思,是排除了伤重之兵。 顾星朗点点头,“马上传令,拨两万过来。要精锐。”稍顿又问: “可接过霁都信报,或任何消息、指令?” 非常之时,除非霁都有大消息传得整个青川皆知,以江潮的官衔等级,是得不到什么信报的,更遑论指令。 所以这是一句听着简单、却能根据回答判断大形势的问。 江潮神色细微变化,屏退左右,低道:“回君上,传闻,只是传闻,”那模样,贼眉鼠眼的,“霁都闭了城门,好几日没开过。” 这话阮仲已经说过了,那么多半是实情。而阮仲的消息自比小小一个江潮灵通——换言之,没有更大的消息了,纵有,至少没传到北境多数将士的耳中。 “知道了。让戚广亲自领兵马来。” 江潮领命,便要去传令,反应还须安置君上一家子,刚转身又转回来。 “朕记得这附近有个小镇——”顾星朗知他所想,也正要说这事。 “玫瑰镇。” 顾星朗怔住,不记得那小镇有这么矫情的名字,更觉江潮脱口而出,定是瞎蒙。“镇里有间两层的客栈,菜还不错——”便继续描述。 “玫瑰客栈。”却又被江潮接上,然后他反应已两次抢断主君的话,“末将僭越!请君上责罚!” 顾星朗方觉有些可靠了,仍是不确定问:“一直叫这名?” “君上明鉴!”江潮嘿嘿笑,“因那年冬您与蔚君携后妃、公主下榻,那间客栈已是远近闻名;又因你们几位将除岁玫瑰成排摆于屋顶上,故从客栈到镇子,通通据此改了名。所以君上一提,末将便猜是它。” 顾星朗全不料还有这桩始末,而他遍布青川的暗线素来只搜罗“正事”,也就没可能回禀此类“小事”。 一时百感交集,半晌回不上话。倒是江潮机灵,忙又道:“这就去安排!” 入祁境之后阮雪音便一心都去了苍梧。顾星朗能在几个时辰前收到绣峦的密信,说明上官宴动手更在那之前好几个时辰,这么长时间,该有结果了吧? 昨夜顾星朗让她猜,到北境后会等来谁,不就这意思? 她是真希望能等来谁——说明赢的那方放过了输的那方,再不济也是输的那方得以逃脱——总归不死人,竞庭歌也就不至于太伤心。 而一旦输家逃脱,只能往南逃,入祁界,才有周全的可能。 她满以为顾星朗要直接往新的两国边界守株待兔。 却等来去客栈的消息。 “送朝朝去吧?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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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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