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百里都神伤得想落泪:“还没有。殿下歇息吧。” 今日不同了。百里贴在寝殿门边,听了又听,跑回床边险些摔倒:“回来了!喊的是君上归来!殿下!” 顾星漠苍白脸上浮起笑容,装病太久,真装出了病,又或者一饮一食皆被塞了玄机呢?不重要。他撑起半边身子,指着门: “去,告诉姐姐——” 百里哭起来:“殿下糊涂了,重兵把守,小人哪里离得开岁羽轩呢?咱们都多少天没有公主的消息了!” 顾星漠半边身子落回床榻,笑得更开怀,“是我糊涂了。无妨。你能听见,她也能。” 岁羽轩的西南方,数里之外灵华殿,淳风正蹲在荷花玉兰下给秋千换绳。 这秋千是阿姌做的,第一根绳也便是阿姌扎的,后来年久断裂,由阿忆换的第二根。 如今阿忆也不在了,这根断了,须换第三根,她只能自己上——宫中仅剩的两名小婢是争先恐后要动手的,她没答应。 这根绳也来得不易。宫人只剩两个,武器包括绳索在内早就被收得一件不剩——为防她这能上天入地的女将军耍花招。 但秋千绳断了,而秋千是她在灵华殿唯一可供消遣的玩意儿,遂命人向纪平传话: 要想人不闹事,总得答应点什么,赶尽杀绝会将人逼急的。 不得不说她虽不知纪平策略,却深谙姐夫的脾性。而纪平最终答应了给条绳子,一因她这句话,二因,他知道灵华殿那个秋千的来历。 顾淳风结好了绳,各处紧了紧,确保稳当,便要爬树去挂。 在这时候听见了响动。 嗡嗡地,像是骚乱。 如此形势,不管什么事,骚乱比安静强啊。淳风心中一喜,不显露,转头问婢子:“外头在喊什么?” 婢子也没听清,胆子又小不敢出门去听,会被外头禁卫呵斥阻拦,原地绞手。 淳风便自己往大门去,被另一名小婢拉住:“殿下,殿下!咱们出不得门的!” 顾淳风其实不明白纪平都已做到这份上了,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但既然不杀,她也便不会因出了这扇门就死。 更何况她根本没打算出门。“就在门边。不出去。”她平静道。 婢子只得撒手。 顾淳风半躬身,耳贴门缝。 一开始难分辨,渐渐越来越清晰。 入局太久,她也成了多疑之人,刚分辨出来时的反应竟是不信。九哥归朝会这么大动静?有必要么? 然后她反应,这很可能是喊给他们听的——自己、小漠、七哥,甚至还有长姐和纪齐——他们所有人的现况都不被知晓,且彼此不知晓,只有这样震天动地的吆喝足以传达: 他回来了,可以准备里应外合了。 淳风嘴角浮起微笑,很快敛住,折返回荷花玉兰下,招呼婢子们协助她挂秋千。 婢子们此刻也听清了外头喊声,一边帮忙,小心问:“殿下,君上真的回来了吗?” “谁知道呢。”淳风已经上了树,正认真结绳。 登高后,视野变得开阔。但极目所见也只是整个皇宫图景,最远可至明光台,并不能看到城中画面。 嫂嫂也回来了么?她忍不住想。这般玲珑心思,明晃晃地传话,是她的主意吧。 夏令正当时,大朵的荷花玉兰已然盛放,香气钻鼻。淳风莹润的脸掩映在绿树白花间,再次展开微笑——对嫂嫂的想念和期盼竟然超过了九哥呢。 阮雪音骑行高马上,不断评估喊声与热忱所能波及的范围,想着淳风若在宫里,应当听到了。 宫中能听到,相府、骠骑将军府等各大要员府邸,以至于宁王的居所,便都能听到。 相府之内,顾淳月被困映岛已经许多日子。 刚开始她以绝食逼纪平就范,他却始终不出现,只让送饭的人带话: 小少爷在宫中,一切安好。 纪宸仍居重华殿,自五月十五随娘亲入宫,就没再挪动。【1】 后来淳月“失踪”,纪平也是借着照料幼子之由,频繁出入内宫,方得今日局面。 这句带话原是给顾淳月一个进食的理由,让她为孩子保重自身,听在当事人耳中,却全是胁迫。她不得不开始吃饭,渐渐也想明白了: 若她不打算因局面两难而逃避,或者干脆一死了之,那就得好好活着——打不倒人的绝望,终于还是要变之为希望。 能否两全,她要留着命试一试。 映岛在相府最深处,也就是整座府邸中距外街最远的地方。今日她如常在卧房,被盛夏的高树与鸟鸣包围,什么也没听见。 却在绝不会有人来的这个时辰,听见了叩窗声。 她警惕站起,迅速移去窗下。
“大嫂。” 纪齐。只有气声没有音色,但她绝对听不错。 “窗户锁上了。”她气声回。 “我正在弄。”极低的被刻意压制的捣鼓声细碎碎传来。 淳月紧张得秀眉深蹙,“你这样会被发现,很快。” “大嫂会水么?”纪齐却牛头不对马嘴。 淳月素来是拎得清的机敏之人,很快答:“不会。” 外头默了默。“那待会儿要麻烦嫂嫂,尽力憋气,能憋多久是多久。” 淳月忽就有些明白了纪齐是怎么来的映岛。 这家中处处被府卫把守,条条都是死路,却还有一条活路——水渠。 曲水绕相府,过饮香榭经廊桥,最后流入映岛,是连顾星朗都赞叹的庭院置景。水流引自城中水域,便是天长节或照岁放烟火时,人们最喜聚集的那处阔台下明水。【2】 纪平怎会出这种纰漏?百密一疏?还是笃定这个弟弟为了家族不可能帮她? 她不知纪齐一直被囚在地下密室,才会觉得是纪平出了纰漏。 直到窗锁被打开的咔哒声轻巧地传来,她看见纪齐的手,才再次有了领悟。 那是一双遍布伤痕、严重处已经皮肉缺失的手,只因才泡过水,血迹被稀释掉许多,才不那么鲜红淋漓。 却让伤口与皮肉更加凸显,日光下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也湿漉漉,所站之地已是水渍一片,衣服下缘还在不断滴水。 “快!”纪齐压着声,伸出胳膊。 他握着拳,示意淳月别碰手,扶着他胳膊借力、然后跨出。 非常之刻不容犹疑,淳月当即行动,什么也没问随纪齐快步踏入曲水,深吸气,一没而入。 这园中曲水纪齐看了二十三年,其走向、宽窄,多久经过银杏和紫丁香,何时到达廊桥与饮香榭,烂熟于胸。 他花费大半月时间徒手挖地道,凭借对家中构造的绝对了解,直朝着最近的水渠所经处挖,终于在昨天夜半,感受到了水流。 他不敢立时挖通,怕流水涌入地下室打草惊蛇。今晨家仆来送饭,他隐约听见城中异响,并不清晰,仍觉得既生变动,该是“越狱”之机,方展开行动,游去映岛。 淳月失踪于那个傍晚,就在相府。而当时他与淳风先去映岛找过,然后才去的书房,透过窗缝见到兄嫂在室内,小半个时辰后发现两人都不见了。 而后纪平独自出现在鸣銮殿,与宁王共应对城门倒塌、十三殿下险些坠亡的事故。 他无比笃定,淳月一定还在家中,且应该就在,于情于理都最合适的映岛。 【1】835储君 【2】235秋花烂漫时;640盛世烟火(下)
第九百一十二章 半壁家国 顾淳月这小半生,许多事都没做过,包括这一刻沉浮曲水,如游向大海般游向府外的人间。 一国长公主,好不威风的名头,却也是华美密实的囚笼,沉默阻碍着她尝试与身份不匹配的任何新鲜。 只有每年随七弟星延上烛楼是她的喘息之机。 那一段蜿蜒窄梯,她拎着裙子千回百转地走,星延总无声跟在后头,仿佛知她需要这片刻走神、这独沐烛光里的寂静。 一旦登上小露台,看见人潮听见人声,那寂静就消失了。但她还是为这片刻的懈怠高兴,也便总能在那时候,与顾星延畅言,无话不谈。 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算是她高贵而孤独的长公主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不知他此刻如何了,是与纪平已起冲突,落败被囚,还是仍在虚与委蛇,等着星朗? 水流在周身涌动,无孔不入。她憋气已久,脑中浑浑噩噩闪现过许多往事: 春来迎春神,她随母后携国都贵女们踏青,姹紫嫣红盛世景,衣香鬓影,红妆伴蝶; 十五岁那年她在廊下见了纪平,对方要提亲,她应对还算自如,回宫路上碰见星朗,却被亲弟问“脸怎么这样红”; 洞房夜她露怯,在纪平靠近时居然慌得要逃下床榻。纪平也不料她一身风华气度竟是纸老虎,温声细语将人劝住,拿出本书,说他也头回,一道学习研读,总不至于太糟; 宸儿第一次对她笑时,夏风拂动檐铃,整座映岛都变成缤纷琉璃色。 热闹甜蜜终还是淌过了她的生命之河,足以抚慰前路惨烈。淳月这般想,心神皆松,发现不憋气也能自在悠游。她舒展四肢,随波逐流,恍惚间瞧见纪齐在眼前比划,无数泡泡快而杂乱地往上升。 她没明白,露出微笑,长发如海藻在水中四散,恍惚间竟能听见映岛的檐铃声。 不对,已经潜了许久,换过三四回气,也便游出了很远,不可能再听见映岛铃声。 不对,檐铃已被她带进皇宫挂在了重华殿廊下,哪怕还近映岛,也再听不见檐铃声了。 她忽就悲怆起来,笑意难济,渐生哀容。然后手腕一紧,剧痛传来,是纪齐死命拎着她往上浮。 天光太亮,与水下两般人间。顾淳月大声咳嗽,睁不开眼,纪齐一壁给她拍背一壁叫她小声些,场面十分狼狈。 所幸水上的人间太喧嚣,完全盖住了此间狼狈。 纪齐单手抓着阔台下缘,两人摇摇晃晃浮在水面与阔台间的阴影中。 这喧嚣太不寻常,夹杂着许多带口音的地方话,只偶尔还会响起的“君上归来”四字,是官话。 纪齐心中大起大落,不知该高兴还是恐惧。转去望淳月,她咳嗽方息,整个人似没缓过神来,怔怔地,对远远近近的喊声毫无反应。 “大嫂。”纪齐不曾见她这般状态,有些担心。 淳月方从不知哪段往事里抽回思绪,轻声问:“为何带我出来?” 这话问的是出相府还是出水里,纪齐一时竟没明白。 淳月自己都没想清楚,见他怔愣,勉强一笑:“为何带我离开相府?” 纪齐仍是被问住了。他应是有理由的,才会在挖通水渠后直接游去映岛,此刻须答,却是语塞。 “我想救大哥。”半晌他道,“但我定不如嫂嫂能耐,还得指望嫂嫂出手。” 时值盛夏,泡在水中并不冷,且随日头升高,越发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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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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