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齐豫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房中,要不是胸口的咬痕还有些疼,他险些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滑稽的春梦。 叫来小厮洗漱,还没洗完金箫就跑了来,“齐哥哥,你醒了吧,飞羽哥哥叫我来喊你吃饭。” 跟着金箫来到饭厅,齐豫首先就被飞羽的打扮给吸引了,他今天没有穿松垮的长袍,而是穿了有腰带的衣服,脚上蹬了靴子,袍不过鞋面。头发也编了花样,结于脑后。 “看什么,丑媳妇也得见爹娘啊。不能在未来公公面前,失了礼数。” 齐豫脸一红,又一沉,“我爹来了?” “还没有,估摸着快到了。”飞羽递给齐豫筷子。 二人刚吃过午饭,果不其然齐正就到了。 齐正见飞羽的第一眼,也愣住了,不仅是因为他气质出尘,相貌堂堂,而是还有些神似故人,可想不起来是像谁。 “齐大人,借一步说话。”飞羽对齐正的到了丝毫不惊讶,甚至可以说,就是在等他。 齐豫在院子里足足坐了一个时辰,而齐正和飞羽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齐豫不知道在这一个时辰里,飞羽向齐正表露了身份,立场,拿出了这些年搜集的重要证据,也承认了利用齐豫。 这一个时辰,在场的还有樊屹,二人不放过一点细枝末节的证明,才让齐正将信将疑。 “大人,大可不必对我轻信,只要回去查明真相,还冤魂清白即可。” “利用齐豫一事,事出特殊,逼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人见谅。至于他的腿,我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已编成册。大人可寻德高医者,付诸医治。” “但,最好不要用宫里的御医,他们多少听说过一些我荣家的独特技法,正值各方行事谨慎之时,恐为齐家招来祸端。” 齐豫看到父亲平和的从屋里出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他总觉得父亲和飞羽达成了某种约定,他看向父亲,父亲只是道了一句,“走吧,回家。” 飞羽笑着看着他们,并无阻拦之意,齐豫有些急的望着飞羽,对方却只是说了,“乖,要按时吃药。等你腿好了,我们再去抓鱼。” 回到齐府,齐豫日日作画,按时吃药,每日饭也不少吃,可他身边伺候最久的丫鬟小银却觉得公子像是心不在焉。 吃饭不小心碰撒汤,作画不记得蘸墨,话比出门之前更少了。 但是,倒是往老爷院子里,跑的勤快。 每天都要求跟老爷一起吃晚饭,奇怪的是,老爷现在忙的连家都不回了。 樊屹被齐正当做半个犯人,偷偷压到陛下床前时,元妃一党人都在心里偷偷笑了,樊屹在众太医的监视下,施针使陛下清醒了一小会。 陛下一醒,第一句就是,“樊樊呐,你可回来了,快救朕,朕快被奸人害死了。” 齐正默默无视了陛下的为老不尊,心里对樊屹放下猜忌。 陛下身体渐好,开始着手彻查逆党,逆党方面为了保护某些位高权重的人,开始有所动作。 结果,在慌乱中露出了许多马脚,齐正在手握飞羽提供的诸多证据的情况下,翻出了一大堆陈年的冤假错案。 一桩桩一件件,令人瞠目结舌,若不是碍于陛下,他早就在朝堂上破口大骂那些大理寺的饭桶了。 案件牵连之复杂,让齐正废寝忘食,不知不觉就过年了。 今日年三十,他才放下手中事务,回家过年。 马车到了齐府门口,竟然碰见飞羽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齐正此时对飞羽早已没有了猜疑,但他身份未证实为太医之子,又毕竟是烟花之地的人。虽感谢他忍辱负重搜集证据,但也有私心,怕齐豫和他纠缠不清。 此话一出,齐正就后悔了,他虽是富庶之人,但也是无家可归之人,年三十自己不该失礼。 “既然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飞羽明白,并无不满,笑着道,“饭就不必了,有一事相求。” “请讲。” “刚接了国舅的帖子,一会要去献歌助兴。怕是鸿门宴。我想见齐豫一面。” 国舅是皇后的弟弟,也是这批案件中屡屡牵连,又屡屡被他脱罪的一个。 他怕是怀疑到自己经常玩弄的这些娼中男女身上了,飞羽此去,的确危险。 齐正不忍,扬手朝府内,“去吧。” “多谢。” 飞羽来到齐豫院里的时候,他正在仆人的扶持下,尝试站起来。 看见他来,突然激动往前重心不稳,仆人眼看拽不住他,飞羽几步跨过去,接住他。 齐豫此时也不害臊了,紧紧的搂着飞羽脖子,眼泪浸湿了飞羽的衣服前襟。 飞羽把人横抱起,进了屋。 “你怎么才来?” 右手十指被齐豫紧紧扣着,只好用左手给他擦眼泪。 “心愿未了,在外奔波。” “什么心愿?” “家仇。” 齐豫知道一点点,他父亲似乎是死的有些冤屈,但从未听他提起过仇家。 “那,现在可了结了?” “未。”飞羽倒了一杯暖酒,递到齐豫唇边。 “那还要多久?” “很快了。”大概就在今晚。 “那你注意安全。” “嗯,等我回来。我们再去抓鱼。” “好。”齐豫点头颇为用力。 “我该走了,记得按时吃药。” “现在?这么快?”齐豫本来松开的手,又握紧了飞羽的手。 “乖。” 飞羽从腰上卸下一个铜制小香炉,镂空花纹,很精致。 将它放到齐豫手里,“我娘给我的,帮我保管。” 后来,齐豫就再也没见过飞羽。只记得初一一大早父亲便被同僚叫走了,几日未归,街上也人烟稀少,没有多少过年的喜庆。 后来,叫丫鬟去打听,原来宫里出了大事。 国舅死了,被一个他最喜爱的娼人害死在床上,人们进去的时候,那娼人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据说,那国舅虽死了,却是罪有应得,因为在那国舅的金屋里,发现了不少折磨人的器具。 后来,又有人举报国舅其他罪状,一查才知国舅手上的人命不下百条,其中大部分是年轻貌美的良家男女。 以上,是丫鬟打听来的,其余的是后来他去逼问爹爹才知道的,国舅早在前朝就参与过党争,站的还不是自己妹夫这边,后来侥幸逃脱,做了国舅还是不安分,撺掇皇后侄子夺位。 荣太医一家后来洗清了罪名,可没人能证明飞羽就是荣太医的儿子——荣湛。 樊屹后来在宫里遇见齐正,“齐大人,我师兄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吧?为什么死了,都不能葬入荣家祖坟!” “樊太医,我……在下惭愧。礼部的人,非要我拿出实证来,才许。可这世上哪有第二个荣家人来为他作证呢。” 樊屹拂袖而去,在陛下御书房跪了许久,最后为飞羽,哦不,是荣湛,求得了默入荣家祖坟的恩许。 默入,也就是不会昭告天下 只能悄悄的埋进去。 迁坟那天,金箫哭的几近昏厥,樊屹也哭的路都看不清。 齐豫后来见了樊屹,是因为他腿好的差不多了却出了点差错,樊屹不忍心他师兄日夜不眠和以身试药的成果就这么废了。 “他在哪?”齐豫虚弱的看着樊屹,眼神死气沉沉。 “你别作践自己,他泉下有知不会高兴。” “那我去下面问他。”齐豫推开樊屹为他把脉的手。 樊屹气的不轻,又不知道自己气什么,“你好好吃药,病好了我带你去见他。” 后来在荣湛墓前,齐豫没有声嘶力竭,只是默默吐了一口血,吓得樊屹差点也归西。 这可是师兄死前,唯二的嘱托。 一是,不许金箫入宫。 二是,不许齐豫早亡。 樊屹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把齐豫救了回来,或者说他自己突然想通了,不想死了。 那日,金箫来看齐豫,看他半死不活,哭的撕心裂肺,“啊啊啊啊啊啊,齐哥哥!你醒醒啊!飞羽哥哥走了,你也要走了吗!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能死啊!飞羽哥哥连张画像都没有!我以后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怎么办!” 就这一句,床上的人突然就笑了,月余便能下地了。 是啊,我还欠你一幅肖像呢。 每日画,每日摇头,慢慢的日子又过到了春分,他失手摔了小香炉,里面竟然有机关,掉出一段金箫,里面是卷起来的一张纸条。 逸安,其实我们早就见过。落款是荣湛。 荣湛,荣湛,荣湛…… 齐豫想了一下午也不曾想出在哪听过这个名字,直到晚上做梦,回到七岁那年春日宴,一群偷看被发现了狂奔在御花园的小孩里,有个墨绿衣服的男孩,拉起他的手,躲到一处僻静假山后面。
“应该不会追过来了,你没事吧,怎么坐在地上不起来。” 小齐豫沉浸在腿脚无力的恐惧里,没注意身边人说什么。 过了一会,小齐豫的腿恢复了,就听见寻人的呼声传了过来。 墨绿衣服对小齐豫挥挥手,说了一句,“我该走了,我叫荣湛,以后进宫再来找我玩啊。” 我叫荣湛…… 我叫荣湛…… 我叫荣湛…… 齐豫夜半惊坐起,满脸泪水,心口发闷,荣湛,原来是你,原来我们真的早就见过……
若干年后,齐豫依然在画荣湛,无一满意,突然有一天,他回忆起第一天到〈澄月〉的时候,荣湛那个转身一笑,不急不缓,自然流露。 思及至此,衣服都不穿,就提笔作画,一气呵成。 丫鬟见了,赶紧拿衣服来给他。 只见他神情轻松,嘴角带笑准备题字。 “今天什么日子?” 丫鬟回道,“春分了。” …… “又是一年春分时,不见佳人不见家。这什么意思?” 几个凑热闹的纨绔子弟,哪里懂画,特别是这种名师之作。 收藏画的老人,摇摇头,那是表达对爱人无尽思念的意思。 (完) 番外 那年,正月十五 城郊〈澄月〉别院,仆人们都尽量掩饰自己的伤心之情。 飞羽公子眼看就要不行了,公子待他们很好,他们难过。 外面说公子,娼人贱命,能做官府卧底为民除害,是福气。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了。 买菜的刘嬷嬷差点跟那人打起来,若不是有人拉着,怕是要出人命。 “公子,夜凉了,进去吧。” “无妨,今夜月圆,再看一会。” 陈嬷嬷点点头,把他腿上的外袍向上拉了拉。 公子自从三十夜里满身是血的送回来,就一直卧床不起,樊公子来也被公子赶了走。 那时,他们就知道,这次怕是真的不好了。 这几日,大家都假装开开心心,就想陪公子走完最后一程。 公子对齐公子的真心,他们都看在眼里,这几日穿的盖的都是当初齐公子用过的,连坐过的轮椅,都是齐公子用过的。 “公子,齐大人来了。” 齐正纵是铁石心肠,看见三十晚上的事情,也是心中不忍多日。 如今,他时日无多,他早已没了当初那点自私的心思。 “不打算见齐豫一面吗?” 荣湛轻轻摇摇头,“何必。” 图惹他伤心罢了。 如今这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齐正陪荣湛看了一会月亮,“多谢。” 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情绪,荣湛也懒得分辨,反正是受得起。 “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荣湛终究是没看到真正的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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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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