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藏在心里也就罢了,可既然您已知晓,我就不该继续死皮赖脸,偷偷享用您的那份好。” “侯爷,我肖想您,还龌龊地对您说出那样的话,本就罪该万死,您想怎么责罚,我都毫无怨言。” “不……”侯爷皱了皱眉,道,“若说你对我的情意,那绝不该用龌龊来形容,你也本没有错,我没有任何理由罚你。” 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撷镜,你已为将军,以后还会继续走康庄大道,你是侯府留不住的雄鹰,会一飞冲天,永不坠落。你见过的风景太少了,之后你就会明白,比我好的,大有人在。” 少年摇摇头,说:“侯爷,再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好比即便是现在,也不会说什么过火的话,而是用这样温和的语言来让他死心。 少年用力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难看,“侯爷,或许您想知道那句云羌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侯爷叹了口气,道:“你说吧。” “虽然初听时不知道它的具体意思,但后来我去翻了古籍,又问了当地人,发现中原话里,也有一句差不多的。” “那句话就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侯爷恍惚看见,少年在说这句话时,脸颊上有眼泪滑落。他想要伸手替其拭去,却又发现那是错觉,少年只是眼眶泛着红,里面盛满了悲伤。 少年说:“侯爷,当初您给我取名撷镜,在您看来,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能摘得。可您不知道,我自始至终想要的月亮,只有您罢了。” 说完这些,也不等侯爷回答,唯恐再听到什么令人难过的话,少年极快地站起身,退到门边,“我就不在这里留着打扰侯爷用膳了,您继续吃吧,待会儿唤夏蝉冬雪进来收拾便可。” “撷镜……”侯爷想要让他等等,后者却已经在门后一闪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室内重归寂静,窗外,西南风穿堂而过。 书桌上放着的一本书被风吹开,哗啦啦翻动着。未几,风走了,书页也停止了翻动。 那本书,是《诗经》。翻开的那页,是《周南·汉广》。 开篇第一句话,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清婉飘然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间,道不尽的缠绵风流。
☆、第 6 章
京中没有不透风的墙,大街小巷渐渐有了传言,说久卧病榻的容安侯,竟有枯木逢春之态。 这并非坏事,侯府本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是以各世家大族及王孙贵胄也都很快听到了风声。 其中,喜出望外者有之,袖手旁观者有之,惴惴不安者,亦有之。 恰逢右相之子文子维办春日宴,侯府难得接下了请帖。 趁此机会,众人都翘首以盼,想看看侯爷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状。 请帖同样递到了将军府,府上奴仆并未耽搁地送了过来,问少年要不要接。 送信奴仆极为忐忑,按说大将军身为新秀,正是该好好打点关系的时候,趁着宴会多结识些大人也是好事。 只是他们这个主,实在有些置之度外。自回京以来,上门拜访的人,一概不见,递来的帖子,也一概不接。除了容安侯,怕是连半个官员名字都叫不出来。 也不知这侯爷有什么能耐,勾得大将军魂都要没了,成天不着家。当然,这话他们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 没有料到,少年接过帖子,看都没看一眼,便说:“去写回帖吧,我会出席的。” 奴仆们喜出望外,连忙应声称好,美滋滋地退下了。 然而他们大概死都想不到,自家将军愿意出席宴会,竟还是因为侯爷。 虽说侯爷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但还没到能够自如挥剑的地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出门在外,若是遇上什么危险,身边没个相护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侯爷,少年是死也愿意的。是以哪怕觉得侯爷会嫌他烦,也还是要死皮赖脸地跟过去。 自那日捅破窗户纸之后,少年便总是躲着侯爷。 他既不知该以什么姿态继续面对侯爷,也不舍得就这样离开侯府,只能远远地、在侯爷看不到的地方凝望着他。 想着,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倘若侯爷感受到动静回头张望,他就迅速离开,比猫儿蹿得还快。 如此,前往右相府的马车里,还是他们连日来第一次单独相处。 少年缩在车厢角落,低头不语。侯爷想方设法地同他说话,也只能得到些“嗯”、“好”、“知道的”此类答复。 几回之后,侯爷也有些无奈,戏谑道:“我怎不知,侯府里何时多了个木头人,把我会笑会动的撷镜偷到什么地方去了?” 若是以前,少年定然开怀,笑着配合几句。可现在他哪还有半分愉悦,侯爷愈是说好话,他心里就愈是难过。 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终究只是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浅笑。 到地方,他们下了马车,并肩朝园子走去。 文子维早已候在门口,笑着迎上来,拉住侯爷的袖摆,“阿晏,等你赏脸可真不容易,你说说,咱俩都多久没见面了?” 少年先是紧紧盯着文子维拽住侯爷的手,听到“阿晏”二字,下意识看向他的脸,打量半晌后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便讪讪地别开了目光。 侯爷不动声色地把袖摆抽回,笑道:“并非不想来,实在是有心无力,子维,你多担待,别和我这个病人计较。” 文子维哈哈一笑道:“无妨,阿晏,你还记得我们和太子殿下一起跟着太傅念书时,常去杏园赏花吗?如今正是杏花缤纷之际,你前几年错过了,今年可一定要和我们同去啊。” “再说吧,有时间,定然要去的。”侯爷道。 寒暄了几句,文子维才转向少年,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大将军之姿,果然令吾折服。” 方才进门时小厮就已经看过请帖通传了,是以即便少年并未当众露过面,文子维还是知道他的身份。 少年却没给什么好脸色,生硬地回了句:“文公子谬赞了。”就闭口不言,并无礼尚往来的打算。 好在文子维并未在意,还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问:“诶,阿晏,你和大将军怎是一同前来的?” 侯爷看了少年一眼,正欲说话,却被后者抢占了先机:“方才在门口遇到侯爷,知他也是来赴春日宴的,便一起过来了。” 文子维点点头,并未多疑。 又随口说了几句话,文子维便让小厮先领人进去,自己则继续在门口迎客。 只是,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曲径之后,原本还热情笑着的脸,骤然阴沉下来,冷若冰霜。 趁着此时无人,文子维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查大将军和容安侯是什么关系,何故同进同出。” 心腹点点头,像个鬼魅般眨眼便消失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有不少人寻着各种由头来找侯爷搭话,借机试探。 少年的席位并未和侯爷安排在一处,就只能时不时朝远处打量几眼。 那人白袍玉带,哪怕在推杯换盏间依旧是那般出尘脱俗,拢着一身让在场所有风景都顿时色彩的芳华。 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看着看着,少年不免伤怀,有些心不在焉。 在场同样有许多仰慕大将军威名的人,试探着过来敬酒,少年来者不拒,通通一饮而尽。 他并不是会喝酒的人,过去在侯府,侯爷身体不好并不饮酒,府中上下便也没有饮酒的人;在塞外时,虽然偶尔和将士们小酌,但那都是为了鼓舞士气,并不贪杯。 又何时像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全无章法地猛灌过。 要不了多久,就醉了。直醉到春日宴都散了席,还是不清醒。 侯爷过来时,少年双颊泛红,眼神也不清明,好在还算认得人,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于是轻声问了句:“要回家了吗?” “怎么喝这么多酒?”侯爷皱了皱眉,伸手擦过少年的脸颊。
触及到的是一片滚烫,像熊熊燃烧的烈火,要从指腹直烧到心尖。 原本侯爷只是随口问一句,并未期待少年作答。 只是大抵,喝醉的人会坦诚些,少年垂眸想了想,沉默片刻,很突兀地说:“伤心,因为伤心,所以喝酒。” 侯爷的手顿了一下,鬼使神差般,问:“那你为何伤心?” 闻言,少年缓缓抬起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自嘲道:“我为侯爷而伤心,侯爷却不知道吗?” “侯爷,您知道,我多想也成为那个,和您一起赏花的人吗?”
☆、第 7 章
暮色四合,皎洁的月光穿过街边杨柳,洒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上。 车厢里,少年枕着侯爷的膝盖,已然醉得昏睡过去,只是依旧蹙着眉,像是难过到极点,连梦中也不得好过。 方才他说完那句话,就偏头失去了意识。侯爷揽着他走出园子,一时也不知究竟该拿这人怎么办。 “撷镜……”侯爷拨了拨少年的鬓发,呢喃般轻声说,“让你伤心非我所愿,或许你愿意等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吗?” 可惜那人没有听到,等不来答复。他只是有些不舒服地颤了颤睫毛,伸手无意识地抓住落在半空的袖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小丫鬟们忙迎上来,听到管事说快去取大氅来。 倒春寒不容小觑,她们还以为是侯爷受了凉,慌慌张张地自去取来他的披风,递过去后却看到侯爷横抱着少年走出来,那披风俨然裹在后者身上。 “撷镜哥哥!”夏蝉冬雪吓了一跳,焦急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侯爷脚步未停地往里走,说:“无妨,他喝醉了,你们去烧些热水来。” 穿过游廊和厅堂,行至卧房,把人放到床上时,少年原本搭在侯爷肩头的手,无知觉地勾住他束发的帩,随着动作拽了下来。 霎时间,乌墨般的发丝垂落,拢住他们之间的方寸之地。 少年也因感受到痒意,缓缓睁开眼睛。 “你醒了,有好受些吗?” 见问,少年迟钝地转了转眼珠,看清上方之人是谁后,倏地笑了,“你又来了。”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侯爷以为他醉得厉害不认人,便有些好笑地逗道,“我是谁?” 少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许晏。” 怎么可能不认得呢,这个很久很久之前,就时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人。 清醒时不敢叫的名字,只有半真半假的虚空中,才能宣之于口。 侯爷怔了一下,轻笑道:“竟不知撷镜喝醉了这般有趣,再叫一声我听听。” “许晏。许晏,许晏,许晏……” 少年毫不客气,一口气连叫了好多声,目光也是直勾勾的,不再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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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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