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母妃当着闻雪朝面这样说,赵凤辞转过脸去,脸微微有些发热,。 日薄西山,渐渐到了该回府的时辰。闻雪朝起身向泾阳昭仪告辞,刚走出亭外不久,脑中天人交战了一番,又转身折返了回来。 “娘娘,五殿下,后宫人心叵测,平日需多加防范。”闻雪朝低声道。 目睹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后苑的拐角处,泾阳昭仪心中仍有些惝恍。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和这小公子是见过的。 闻雪朝回到闻府时,已有宫中派来的太监在内院等候。太监称听从皇后娘娘的吩咐,为闻雪朝送来了宫中珍藏的生肌圣药。闻雪朝谢了恩,便欣然收下了。 “公子,这药稀贵,小的要把它放在何处?”闻澜接过闻雪朝丢来的玉瓶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问。 “留着干嘛,丢池里喂鱼。”闻雪朝转身便走。 ***** 永平二十六年,朝中又起波澜。皇后称皇太子赵启邈马上就要成年,已到了考虑婚娶的年纪,遂提议靖阳帝为太子挑选太子妃。靖阳帝允了,令皇后携同礼部着手此事。 广阳不少世家望族家中都有适龄的女子,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更是不少。太子妃可是太子的正室,今后有很大几率是要做中宫之主的。朝中权贵皆有些蠢蠢欲动起来,诰命夫人们也开始频繁带着自家闺女去宫中走动。 宫中最终敲定的太子妃是延东将军祝梁的幼女祝容。 这一人选令许多人大吃一惊,尤其是广阳都的街坊百姓们。随着这一消息传遍整个京城,酒馆茶肆里纷纷挤满了人,客人们都想听听说书先生如何继续编排原来的话本。 “上回说到,这祝小娘对闻府公子心醉神迷,未料到闻公子只是百花丛中过,祝小娘没过多久便被他始乱终弃。从那以后,祝小娘便闭门不出,险些削发为尼。祝将军曾忧虑祝小娘被染指后再难嫁出,未料到如今——” 众人见说书人又吊胃口,纷纷往他囊里扔铜板,示意他继续说。 今日恐怕是最后一次在京城听这《祝娘夜闻生相思》的话本。今后祝小娘成了殿上凰,民间便再也议论不得了。 “未料到如今祝小娘便是咋们大芙今后的堂堂太子妃,闻公子若早知今日,必悔不当初啊!真可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提起闻府公子与太子千岁的个中纠缠,那便又是另外一段秘闻了……”
阿申听着正起劲,后脑勺便挨了个功力深厚的一指弹。他“哎哟”一声转过身,只见自家主子黑着个脸,起身就欲离开。 殿下不是自己接过酒楼门口发的话本,便走进来听说书的吗,怎又突然急着要走?阿申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捂着脑袋匆匆跟上。 “广阳乃天家之地,市井传闻竟如此低俗荒谬。”阿申听自家主子说道。 “属下也觉得有些荒谬,”阿申忙跟上,“况且闻公子如此飘然出尘,定不会如那老者所说,行那始乱终弃招蜂引蝶之事……” 见殿下的脸色愈发黑了,阿申连忙三缄其口。 话本里的另一位主人公,此刻正站在中宫大发雷霆,差点失手砸了大殿里的玉雕。闻皇后端坐在鸾椅上首,冷眼看着儿子撒泼。 “母后可知,那祝容是京城有名的泼妇,整日舞枪弄棒,广阳无人敢娶。”赵启邈咬牙道,“况且她身子已非完璧,当年那件事,闹得整个广阳无人不知。” 闻皇后一言未发,等着太子继续说。 “更何况,母后早知这祝容心有所属,”赵启邈顿了顿,脸上神情有些痛苦,“……雪朝从小与儿臣一同长大,是儿臣表弟,更是儿臣挚友,恕儿臣不能夺人所爱。” 闻皇后又候了许久,淡淡道:“说完了?” 赵启邈呼吸仍有些急促,却没有再开口。 “若你数日前未做出绞杀宫女之事,此事尚可再缓上一缓。”闻皇后说。 “如今陛下已年老智昏,心性燥烈,若知晓你滥杀无辜之事,必然暴怒,你该当如何?” “镇北军如今已近乎泾阳家兵,泾阳诏五子回宫,若今后五子手握兵权,威胁大统之位,你该当如何?” “闻玓出身高贵,在你面前没规没矩,他若不知君臣有别,来人权高震主,你该当如何?” “你娶祝容,母后有三思。府中纳妃,若你今后再惹风流之事,有正室掌院,便脏不了你的手。祝容生父乃延东将军祝梁,祝梁把守东南,手握数十万大军,将来若需与镇北一博,尚有余力。旁人娶祝容,玓儿或许能撒泼耍赖一番,你娶祝容,便是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如此说来,此事已是势在必行。” 闻皇后温柔地看向面前的储君,自己区区一介宫中妇人,倾尽一切不过是为儿子铺路,如今他已长大,不知能否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了。 太子沉默了下来,他看着殿上的母后,看玉阶上刻着九龙的丹墀。 “儿臣谨遵母后安排。” 半晌过后,他向闻皇后俯首行礼。
第8章 忆帝京【七】 永平二十七年元月初七,皇太子纳妃,行东驾亲迎,由东长安门行。 宫中依仗至祝府门外,太子入府迎太子妃升轿。太子妃祝容一身杏黄朝服,面覆红金盖头,由太子迎出中堂。数千羽林卫肃立在皇城的大街小巷,护送皇太子乘舆。入丽正门后,行盥馈及谒庙等礼,并朝见帝后。 礼部上下花数月筹备太子纳妃仪,卤簿彩舆及大乐等一应俱全。朝见完帝后,仪式便算告一段落,朝臣们纷纷回府,打点次日太子府贺宴的贺礼。 赵凤辞身为皇五子,自然在太子府贺宴的受邀宾客之列。他并不精通宫中送礼之道,泾阳昭仪便让阿申备下塞外小国赠予镇北府的夜明珠,带去作恭贺之用。次日正午,诸位皇子的车舆浩浩荡荡地自宫门而出,朝太子府驶去。 刚跟着小厮入府,赵凤辞便发觉自己有些孑然一身的意思。皇子们与在座宾客或多或少都有些私交,不少朝臣都是皇子们的母家至亲。官员朝臣纷纷寻了熟人相谈,席间气氛渐渐活络了起来。 赵凤辞则是随意寻了个角落的位置便坐了下来。周围人见这年轻人面生,又身着一袭看不出身份的素色黑衣,遂不敢擅自上前攀谈,只是时不时打量他一番。 过了片刻,有位自称姓柳的礼部侍郎朝赵凤辞走来:“五殿下,上首已为殿下设了专席,容微臣带殿下过去。” 诸人听到柳侍郎对这面生年轻人的称呼,皆有些大惊失色,纷纷起身朝赵凤辞行礼。赵凤辞默不作声,随柳侍郎在宴厅上首坐下了。 这位从未公开露面的五皇子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直到闻相公子姗姗来迟。 闻雪朝依旧是全广阳最玉树临风的纨绔。今日太子贺宴,他身着绛紫色缎袍为服,皂衫为披,仪态悠闲地走进了宴厅。厅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全移到他的身上。 赵凤辞微微蹙眉。 他心中隐有所觉,恐怕吸引众人注意力的,并不是闻雪朝这副上好的姿容。 果不其然,片刻的寂静后,宾客们纷纷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众人时不时看闻雪朝一眼,眼神中混杂着冷嘲及同情。 闻雪朝无视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他环视一圈四周,甩甩衣袖,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赵凤辞的正对面。 “五殿下,别来无恙。”赵凤辞见闻雪朝对自己比口型。 “别来无恙”此话倒是不假。赵启邈成年后,皇帝便派太子太傅亲授其储君之道,闻雪朝随同太子一起搬去太子府上课。两人自在锦浪亭中偶遇,已是数月未见。 赵凤辞轻轻用银勺敲了敲案上的宫灯,示意自己听到了。 闻雪朝见五殿下应了自己,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赵凤辞片刻失神。 这闻雪朝长得确实顶好看,若换成是女子,用“倾城”二字形容也不为过。他如今方才十六岁,不知来日若及弱冠之年,又将是何等姿容。 方才闻雪朝望向自己时,忽觉雁荡关已在千里之外了。 赵凤辞摇了摇头,顿觉自己是被这大宴的灯红酒绿迷了眼。从前战场上马革裹尸,他从未想到过这些。 赵启邈样貌虽不及自己的表弟,但仍遗传了一副皇后的好皮相。他身着一袭杏黄色礼服,脸上神情依旧冷峻。 与他并行而至的女子便是大芙新晋的太子妃,延东将军的嫡幼女祝容了。 太子妃礼服的制式与太子相似,皆为镶银纹杏黄色长袍,只是戴了许多厚重的配饰。宾客们见太子及太子妃驾到,纷纷起身行礼。 赵启邈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入座。他轻轻牵过太子妃的手,引她在自己身旁落座。太子妃向夫君优雅地福了福身,便缓缓坐下了。两人举止虽未见得有多亲密,但还算得上相敬如宾。 一阵嘹亮的唱念声腔响起,宫中的戏班子登场亮相。赵凤辞此时方才有机会观察上首的太子妃。 祝容与往常的京中闺秀截然不同,她的个子修长高挑,眉眼间神采奕奕,带着一丝难得的飒爽与英气。即使身穿厚重繁冗的礼服,依然举止自若,利落果断。祝容见赵凤辞正端详自己,远远向赵凤辞举起了杯,掩着袖子一饮而尽。那是军帐里惯用的饮酒姿势,这祝容已认出自己是谁了。 祝容如此巾帼不让须眉,会被闻雪朝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始乱终弃,甚至落到闭门不出削发为尼的地步? 赵凤辞并不太信,他不动声色地朝闻雪朝看去,只见闻公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柳绿花红的舞女,手持筷子轻轻击打着酒盏,节奏跟着琴瑟的音律变换。 诸人见闻雪朝并无什么异常的反应,便纷纷弃了打趣的念头,沉浸在了场中的歌舞之中。赵启邈平日与闻雪朝像是双生子,从早到晚都黏在一起,今日却未单独与闻雪朝交谈过,反倒有些刻意避开他的意思。 闻雪朝看起来倒是乐得清闲,宴席从头到尾,他都没朝上首的太子妃看上一眼。 贺宴散场已是午夜子时,世家少爷们家教甚严,许久未如此尽兴过,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太子府管事已为宾客们备好了客房,以备不时之需。 皇子们勾肩搭背地朝客院走去,院内隐隐传来靡靡之音,看来下半夜还有一场乐事。赵凤辞眼看宫禁时间已过,正踌躇是否要赶回仁明宫,却见闻雪朝也离了座,悠悠朝自己走来。 闻雪朝扬起手中扇子,指向了西侧的院子:“赵启阳他们平日玩的颇大,楼里的花魁怕是请来了不少,所行之事恐会脏了五殿下的眼。若殿下不嫌弃,我院内还有空房。” “你的院子?”赵凤辞随即反应过来,闻雪朝是太子的伴读,太子府自然有他留宿的住处。 若随众皇子一起寻欢作乐,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脱身。赵凤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让闻雪朝为自己引路。 只见闻雪朝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院落,走到了西侧的一个小院门口。两人刚入院子,便听到院内大树上传来枝桠抖动的声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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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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