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殿下近日将大典提上日程,倒是有些出乎翟墨的意料。自从先帝崩后,六部曾多次上奏请殿下即位临政, 殿下均以时局未定,不宜大动干戈为由回绝,为先帝守孝这两年,仍是以亲王之身行的监国之权。 赵凤辞一眼便看出翟墨所想,他将纸笔递给身后的石宝儿:“伯父可是觉得,我突然决意宰执大统,是一时兴起,或是受了身边人唆使?” 翟墨忙拱手:“下官不敢。殿下从未行过空穴来风之事,此番定有殿下自己的考量。” 赵凤辞背靠在圈椅上:“我想亲自去关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 “延曲部按兵不动那么久,不用想也知是在养精蓄锐,以待来日。尉迟硕与祖父对峙那么多年,心力早已不如往日。延曲部如今恐怕已落入尉迟景手中。大芙与胡人,早晚会有一战。”赵凤辞说,“北境一日不平定,大芙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翟墨,望向殿外空荡的玉阶。 翟墨明白了,殿下这是想御驾亲征。 他心中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开口。殿下一旦继承大统,今后就是大芙的九龙之尊。御驾亲征或可为,但从朝中稳定酌量,此计却不是上上之策。毕竟国君若真出了什么闪失,天下便又要大乱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可劝世上人惜命,唯劝不住殿下。殿下生来便是镇北的雄鹰,在广阳收拢了翅膀,却总有一日要青云直上,搏击长空。 翟墨正欲躬身退出御书房,又被怀王叫住了。 “广阳筹备大典一事,镇北军可都已知悉?” 提及此事,翟副帅倒是满脸欢欣:“大帅虽因坐镇军中不能入京,但早早便将大典一事告知了北境十六州。镇北府给各州运了许多牛羊家禽,犒劳戍边将士。待殿下大典礼成,镇北全军上下要大贺三日。”
赵凤辞遽然收紧了眼眸,半晌才道:“那他定是……也知晓了。” “殿下是说谁?”翟墨不知殿下是何意。 赵凤辞随即摇头:“无事,伯父先回府歇息吧。”语罢,便召来了石宝儿送翟副帅出宫。 翟墨觉得殿下今日似是有心事,但也不敢多作揣测。只是行了礼,便跟着石公公退下了。 整座御书房在翟墨走后,又陷入沉寂之中。赵凤辞攥紧指节,狠狠握住了身侧椅把。他在空荡的殿中静坐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泛白的手。 白纨派去护送闻雪朝北上的羽林卫刚入北境,便被闻雪朝使计甩开了。白纨担忧闻雪朝的安危,匆忙赶回宫呈报,请奏加派人马保闻大人平安。 赵凤辞却知道闻雪朝为何这样做。羽林卫可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他总是在深夜从梦魇中惊醒,每个昏暗冗长的梦境中,闻雪朝都在用那双温润而忧伤的眸子看着他。 仿佛在对他说:“殿下,长路漫漫,就送到此处吧。” 他拒了白纨的上奏,并未朝北境加派羽林卫。那人也历经几番辗转,就此在清西郡内失了踪迹。 不过每当想起闻雪朝在京中的所作所为,他心中的燥乱倒是会缓解些。闻雪朝本就是搅动乾坤之人,从不会让自己平白无故受屈。 御驾亲征是其一,怀王却还有一己私念,从未曾与他人说起。 延曲部是大芙最后一道心腹之患。待他御驾北上,将胡人彻底赶出关外,延曲部便再不成威胁。 他要带着锦绣山河,亲自去寻闻雪朝。 朕要找到你,还你个太平盛世。 ***** 怀王监国数年,终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应天受命,登临帝位。 广阳都宵禁已解,皇城内外皆是千灯夜市,烟云相连的盛景。北至云州,南临东海,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大街小巷宛若节庆般欢腾热闹。 新帝曾骑马驰骋南北,击退海寇,收复东海三百余岛屿。夜袭雁荡,打得延曲守军溃不成军。回援京都,将胡人赶出关外。在天下人心中,这位九五之尊便是天上武曲星下凡,前来拯救苍生百姓的。 镇北府管辖下的北境十六州相较其他郡府,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无人不知,这位奉天承运的新帝,自小便被泾阳将军养在膝前,算是镇北府名副其实的少主。一子称君,九族生天。镇北全军上下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就连平日庄严肃穆的将军府都挂上了绸彩。 泾阳将军下令,重重犒劳戍边各营,全军共庆三日,恭贺新帝登基。 闻雪朝卷起袖子,坐在井旁搓洗换下来的里衣。他拧干了手中水渍,正准备找根绳子将衣物晾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咚咚地脚步声。 转身一看,便发现是于明扯着闻澜的袖子,正朝自己跑来。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往前冲,停住脚步时整个人还在气喘吁吁。 “你俩悠着点,别跑岔了气。”闻雪朝舀了两勺井水,递给面前大汗淋漓的两人。 于明接过来一口饮了,乐呵呵地开口:“夫子,快跟我们去石场去。镇北府的军爷送来了几车牛羊。兄弟们正在烤着吃,那焦脆的滋味,啧啧啧——” 语必,他还心满意足地擦了把嘴,怕自己一时没忍住,在夫子面前流下哈喇子。 闻澜接着于明的话道:“哥,我和阿明给你留了两只最好的腿,还在火上热乎着呢。” 闻澜倒是口风严,这几年都乖乖叫自己一声哥,从未说漏过嘴。 闻雪朝有些哭笑不得:“就为了个腿儿跑成这样?” 两个少年顿时涨红了脸。尤其是于明。 他发现夫子每次一笑,眼中有流光闪过,熠熠生辉。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闻雪朝拍了拍身上灰尘,跟着于明和闻澜往石场走。 月夜乘凉,许多营帐前早已燃起了篝火,郊西大营的工匠们围作几团,炙烤着火堆上的牛羊。石场条件艰苦,劳役们大都又是犯过事的人,平日吃不饱饭已是常事。今日军爷们送来那么多畜禽,竟比逢年过节时的伙食还好。 营长也撤了禁令,放任众人今夜畅饮一番。大老爷们凑在一处,大口吃肉饮酒,气氛十分高涨热闹。于明拉着夫子走到河边一堆熊熊燃烧的小篝火前。夫子喜清静,不爱与营中人多作往来,这是他和澜哥专门为夫子寻的地。三人在河畔坐了下来,拾起烤好的熟肉便开始大快朵颐。 离他们不远处,有几位修筑墩台的匠人正围成一圈行酒令。为首的那人据说是在直隶犯了事,受了黥刑被流放到北境的木匠。 木匠输了酒令,将手中酒壶扔到一旁小湖中,开始绕着众人絮絮叨叨。 “向来宫阙不可见,但有洛水,但有洛水——流浑浑!” 木匠望着不远处泛起涟漪的河水,脸上又笑又哭,凄凉得紧。 今夜是新帝登基的大喜日子,这人如此这般倒实在是扫兴。于明收回视线,将手中烤好的猪腿递给了夫子:“夫子,莫管他,吃。” 夫子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那撒酒疯的木匠身上,眸中映着篝火的光。 夜色渐深,灵抚城门处升起了几道金光,耀眼的火花在半空盛开,绽放在天际。营地上的匠人们纷纷站起身,开始喧闹欢呼起来。 北境十六州同时在子夜燃起烟火,朝贺天子登基。 闻雪朝看着满天的火树银花,只觉眼前隔着一道朦胧薄雾,看不清天边的璀璨。他知道自己又有些微醺,便索性靠在河畔的树干上,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敬陛下!”远处传来熙熙攘攘捧杯的声响。 闻雪朝对着月亮,举了举手中酒壶。 “敬陛下。”他歪头笑道。 于明知道夫子喝醉了,和澜哥一起扶着夫子回了他的小帐,为夫子盖好了被褥,才蹑手蹑脚地合上帘子走了出去。 待两人脚步声走远,闻雪朝倏地睁开了眼睛,从榻上一跃而起。他绷紧呼吸,看向西侧昏暗的角落。 “阁下何人?” 方才刚入帐时,他便察觉到帐内有人。为了不牵连到于明和闻澜,便一直故作不知。直到两人走远,他才对来人森冷开口。 暗处那人缓缓现了身形,闻雪朝看到面纱外的那双眼睛,目光一紧。 是那夜闯入闻府窃走字帖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要说:酒令选自王安石《出巩县》。 明天又要赶飞机,这个月真的是活在飞机上QAQ 宝宝们后天见! 感谢在2020-06-29 21:08:59~2020-07-01 14:0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律、丁丁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最高楼【三】 黑衣人与闻雪朝在帐中无声对峙了许久。 待营帐外的嘈杂声渐远, 他扯下了蒙在面上的黑纱。 浅灰色的眸子狭长而淡漠,鼻梁高挺且五官深邃, 并不是中原人的相貌。 闻雪朝率先开口:“你是延曲部的人。” 黑衣人脸上并无表情,只是收起手中短刃:“闻大人, 我无意伤你。” 黑衣人的中原话十分生涩,音调并不标准。他眯起眼端详了一圈营帐,确认四周无人, 方才继续道:“在下尉六, 奉王命来寻闻大人。” 闻雪朝倚在帐内的木杆上,冷冷看着眼前人:“怎么?” “你和你的王险些害我身死诏狱, 还要我请贵客入座?” 黑衣人冠的是尉迟的族姓,这人不是延曲部的精卫, 就是尉迟景打小豢养的死士。 尉六并未被闻雪朝这一番冷嘲热讽激怒, 反而摇了摇头, 干巴巴道:“王从未想过害死闻大人, 若中原皇帝真的欲对大人下死手,王也会设法将大人救出。” “那闻某落得如今境地, 还多亏诸位照拂了。”闻雪朝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早已派人调查清楚了大人的家世, 大人的生母当年并非因暴病故去,而是——” “而是被我生父所杀。”闻雪朝说,“你是不是还要对我说, 尉迟景将我的过去查了个遍,发现这偌大中原,还真找不出一个如我般命运多舛, 身世凄惨之人?” 尉六沉默了半晌,问:“闻大人恨朝廷吗?” 他盯着眼前垂眸不言的闻雪朝。只要是个心智成熟之人,经历此番种种,又有谁能开口道一句不恨呢? 王的案前摞了厚厚一沓,皆是闻雪朝的半生诸事。此人生于簪缨世家,生母娘家更是江南大族,却被生父蓄意所害,自幼便失了母亲。宫中伴储君十余年,官至高位,却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本家和太子作了弃子。孤身守城迎敌,又被朝廷视作叛徒,投入死牢。为大芙殚精力竭那么多年,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流放北疆的下场。 王曾在灯烛下指着白纸黑字,对他说:“阿六,闻玓生平,字字是血。” 他打心底敬重这位中原文官的心性,也因此明白王为何想将此人收入麾下。 帐中烛光摇曳,尉六听到闻雪朝淡淡道:“当然恨。” “可如今明君在上,中原一元复始,天道并不会眷顾你的王。”闻雪朝面上平静,“就凭尉迟景,还想打陛下的主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