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辞的颈间,总是系着一道红线。 红线上挂着一只香囊,是他当年赠给那人的定情物。 混沌中的那道身影破开黑暗,步履坚定地朝他走了过来。 果然是赵凤辞。 过往种种,他全都想起来了。 “——除非以自身意志,强行破香。”阳疏月干巴巴地说完,就见闻雪朝抬起了头,定定向陛下看了过来。 赵凤辞眸色骤然一紧,握着剑柄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迎上了赵凤辞的目光,嘴角向上扬了起来:“两年不见了,陛下。” ***** 还未等众人在变故中缓过神来,赵凤辞率先动了。 他执起手中长剑,瞬息几步间便跃至尉迟景马前,朝着尉迟景的天灵一剑刺下。尉迟景亦不是省油的灯,随即手持短斧向后借力,硬生生扛住了赵凤辞的致命一击。 赵凤辞并未多做犹豫,将手中剑逆势回转,径直朝着尉迟景的战马斩去。 那战马被人砍伤了脖颈,扬起马蹄就欲往前冲。尉迟景干脆从马背上侧跃而下,向后滚了几圈,转身迎上了赵凤辞气势汹汹的利剑。 他看得出来,赵凤辞今日想要置他于死地。 为了掩护皇上,羽林卫在白纨的命令下,冲上前与尉迟景的手下酣战了起来。白纨则听从陛下的吩咐,准备拉着闻大人撤出战局。 尉迟景虽然杀红了眼,仍忘不了一旁的闻雪朝。他堪堪躲过了几次赵凤辞的杀招,带着几名延曲暗卫就朝闻雪朝站立的方向袭来。 尉姓打头的暗卫武功高超,比之寻常军士更难应对。尉迟景带着五名暗卫堵住了白纨与闻雪朝的后路。将持剑而来的赵凤辞挡在了外围。 闻雪朝刚从魂寐香中挣脱出来,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他见赵凤辞与高大的胡人精锐缠斗在一起,渐渐有落于下风之势,按下了准备冲上前的白纨。 白纨手中剑已出鞘,却被闻大人抬手挡下,面上有些不解:“闻大人?” “你去找阳疏月,让他给老贤王喂毒。”闻雪朝迅速道,“我去引开尉迟景。” 白纨倏然间便明白了闻大人的意思,他朝闻雪朝点了点头,拔出手中利剑,朝皇上相反的方向突围而出。 闻雪朝按了按抽痛的经穴,径直朝几人混战之处大步走去。 尉迟景见闻雪朝半途折返,眼中霎时浮上一层嗜血的狂喜,他抽离了与赵凤辞的缠斗,转身便向闻雪朝飞掠而来。 他没有想到,赵凤辞也当即弃了与延曲暗卫的纠缠,硬生生用右肩接了暗卫一斧,忍着肩上剧痛,紧随其后朝闻雪朝奔来。 尉迟景的手还没碰上他的发梢,便被赵凤辞用剑尖抵住了咽喉:“别碰他。” 赵凤辞就这么挡在了他的身前,右肩的夜行衣已被鲜血浸湿。 尉迟景被赵凤辞用剑抵着喉咙,面上也不慌张,只是轻笑道:“赵凤辞——不,如今该称你作中原的皇帝了。” “这可是延曲部的地盘,里里外外皆是本王的人。”尉迟景受的内伤也不轻,捂着嘴咳出了点点血丝,“你就算带了再多人马,能逃得出本王的手掌心么?” 赵凤辞冷眼看着仰首大笑的尉迟景,手中剑并未移动分毫。 镇北军的人马埋伏在善郓城外的商道两侧,只要再往西郊走两里,便能与镇北军的人马会合。待到那时,尉迟景便再不足为惧。 可如今出城的道路已被尉迟景的人马堵死,的确有些棘手。 正在忖量之际,他听到背后传来了闻雪朝的声音:“谷蠡王,你老子的命在你手上。” 尉迟景跟随着闻雪朝的目光,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车舆前。 尉迟硕被羽林卫五花大绑地按在了地上,整张脸鼻青脸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不过令尉迟景留意的不仅是这些。 老贤王的脸颊发青,青紫色已沿着脖颈,蔓延到了粗壮的手臂上。 他自小便与西域阴毒之物打交道,自然明白这是何物。 “尉迟景,右贤王如今就在王庭。”闻雪朝说,“三个时辰内不服下解药,这延曲可汗的位置便轮不到你做了。” 这便是他们设下的最后一个局。若将尉迟父子都引至善郓,王庭便只剩下尉迟硕的王弟坐镇。一旦尉迟硕在善郓出了半点差池,向来虎视眈眈的右贤王绝无可能将手到擒来的王位拱手相让。对这野心勃勃的王侄,也定是除之而后快。 尉迟景双眸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神态清明之人。 半晌后,他拭去嘴角的鲜血,缓缓开口:“条件?” “打开善郓西城门,放我等出城。”闻雪朝扶住了精疲力尽的赵凤辞,让他倚在自己的肩头。
第76章 最高楼【十二】 赵凤辞用指节轻轻碰了碰闻雪朝的手背, 示意他安心。 闻雪朝看似成竹在胸,撑着他后背的手却抖得厉害。 温热的血顺着右肩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闻雪朝的手背上。赵凤辞却像是感受不到疼, 扶着剑将闻雪朝拉回自己身后, 又一次挡在了他的面前。 尉迟景沉默地看着眼前受伤的帝王,和他身后面露忧虑之色的闻雪朝。片晌后,他低声自嘲般地笑了:“闻大人好一出声东击西之计。” 身后的羽林卫精锐渐渐簇拥了上来, 俨然与对面的延曲军士呈对峙之势。 阳疏月朝闻雪朝使了个眼色, 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装着解药的布包,顺势扔给了赵凤辞。赵凤辞一把接住解药,拿在手中朝尉迟景扬了扬。 尉迟景紧咬牙关,看了地上昏迷不醒的父亲一眼,向半空中打了个手势:“开城门。” 沉重的善郓西城门向两侧缓缓打开,赵凤辞示意白纨带着赵焱晟和阳疏月的车架先行。 白纨率领一部分羽林卫, 护着车舆便往城门的方向驶去。尉迟景眼里浸着血,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海王的车架破城门而出,呼啸着扬起一地尘土。 其余羽林卫精锐护着皇上和闻大人断后。赵凤辞捂着受伤的右臂, 正欲翻身上马,却被闻雪朝抢先了一步。 闻雪朝接过马匹的缰绳,稳稳当当骑在了马背上,朝赵凤辞伸出了手:“臣载陛下。” 赵凤辞静静望了闻雪朝一臾, 垂眸失笑:“好。” 尉迟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缓缓眯起了狭长双眸:“你与这中原皇帝如此情深意重,倒显得本王不仁不义了。” “多谢谷蠡王相送。” 闻雪朝面上的笑灿烂夺目,就连靠在他身后的赵凤辞也微微失了神。 这样真挚灿烂的笑,曾频频浮现在闻府挥金如土的大公子嘴角,却鲜少出现在中书股肱重臣闻右丞的脸上。 至于流放塞北的罪臣闻玓。赵凤辞更是不记得, 上一次见到闻雪朝发自内心的笑,是在多久之前了。 看到尉迟景面色如土的模样,闻雪朝只觉得整个人愉悦至极,快意非常。他扬起手中缰绳,让赵凤辞倚在自己肩上,夹紧马肚便往前冲。 尉迟景看着闻雪朝肆意扬起的眼角,血丝快要浸出眼眶。 明眸善睐,俊俏灵动。和十七岁时的红衣少年如出一辙。 他不能放他走。 尉迟景脑中紧绷的弦突然断了,他仰起头,蓦地低喝出声:“射箭!” 一声令下,却无人听从了他的命令。 马蹄踏着泥土绝尘而去,缰绳上系着一根粗重的麻绳,一道五花大绑的人影正被战马拖着往前行。延曲部的军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左贤王被挂在马后拖行,唯恐误伤了自家王爷,无人敢率先射出第一箭。 眼看着战马就要冲出城门外,尉迟景一把抢过属下的马,咬牙追了上去。 闻雪朝的身影愈来愈近了,尉迟景举起手中弓箭,对准了马首的方向。 闻雪朝感到额上沁出些许汗珠,他骑艺并不如赵凤辞般精湛,只能驭着马匹没命地往前奔。还未待他察觉到身后异样,便听到耳侧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抓紧了,别回头。” 赵凤辞拔剑砍断了拖行尉迟硕的粗绳,顺势将怀中的解药扔了出去。尉迟硕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接连滚了几圈,正好挡在了城门正中央。 尉迟景连忙放下弓箭,拉紧缰绳,逼着身下战马止步。战马扬蹄在半空中嘶鸣了几声,堪堪停在了尉迟硕的身前。 铁蹄无情,他险些便成了策马弑父之人。 尉迟景停马后未做多虑,又朝前方的二人举起了弓箭。 赵凤辞回身的一番动作,已让他成了马背上一道明晃晃的靶子。利箭划破虚空,赵凤辞一时来不及避让,当即俯下身子,将闻雪朝紧紧护在怀中。 闻雪朝听从赵凤辞的话,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却并未回过头,只是抓紧了缰绳,拼命加快着身下马的脚程。 倏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利箭刺破血肉的声音,身后人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闷哼,却将自己拥得更紧了。 殷红血丝顺着赵凤辞的嘴角流下,一道温热溅在了闻雪朝的肩头。 闻雪朝怔然了一瞬,脑中顿时空白一片:“赵凤辞?” 赵凤辞缓缓松开握住缰绳的手,揽上了他的腰。 “雪朝,没事了——”他将额头抵在闻雪朝的后颈处,语间带着安抚的温柔,“没事了……” 一簇黑点穿过大漠,卷起风沙,沿着雁荡关疾速飞驰。马背上载着两人,一人白衣胜雪却染上了大团的红,一人黑衣如墨宛若浸透了月色。几道银白色身影紧随其后,是掩护陛下撤退的羽林卫精锐。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塞外的天空万里无云,善郓城已被他们遥遥抛在了身后。 ***** 阳疏月取下扎在奇穴上的银针,收起了药囊,一言不发地便往外走。 赵焱晟伸手欲抓住阳疏月的袖子,却还是抓了个空。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廊下的背影涩然出声:“阳疏月,你还在和我置气?” 阳疏月踢翻了院门口的一株名贵芍药。 “尉迟景确实带了不少女子入府,天地可鉴,本王碰都没碰过,更何况是行那云雨之事了。”赵焱晟苦笑,“别府的那几位羽林卫暗线皆能为本王作证。” 阳疏月一声不吭,只是狠狠踩了地上的碎瓷几脚。 “胡人倒是问过本王为何不近女色,”赵焱晟正襟危坐道,“本王说王妃会吃醋,这女色啊随意沾染不得。” 阳疏月终是忍不住了,步履匆匆地冲回院内,一把拉起了赵焱晟了衣襟:“你明知我意不在此——” “赵焱晟,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阳疏月,”赵焱晟反问他,“若今后再也看不见你,你会不要我吗?” 阳疏月眼眶发红,最终宛若泄了气似的,缓缓松开了赵焱晟的衣领,魂不守舍地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赵焱晟的目疾本就无法根治,即使针灸配穴,以良药辅之,也仅仅能维持明晰数日。 自从被延曲部软禁后,赵焱晟的目疾便日渐恶化。自打从善郓回到镇北府,他便用尽了各种法子来医治赵焱晟的双目,却仍旧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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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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