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赏赐的是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诗书清贵人家出生的儿郎, 武艺难得不错。扶欢见到他从皇帝那接过玉如意,是风姿秀美, 和雅明净的模样,这样的人,垂眸回话俱是斯文秀雅,难以想象也会挽弓射箭。 太监念到他的名字, 是叫做梁深。 随扶欢一同出来的宫女已经偷偷红了脸,却还是不住地往梁深那探头望去。扶欢悄悄在晴晚耳边道:“梁公子真是俊秀,是也不是?” 晴晚霍然红了脸庞脖颈,又羞又恼,只因打趣的是扶欢,才嗫嚅着说道:“俊秀不俊秀的,奴婢不知晓。” 但梁深生得是真的好看,在那些大臣中,对比更是鲜明,恐怕也只有慕卿,能与他相较了。 她轻声道:“我觉得是十分俊秀,想多看几眼。” 听到扶欢如此说话,那几个宫女才放下心来,不必担心殿下会因此责罚她们。宫里的宫女,在出宫之前,一生中能见到的男人恐怕也只有皇帝一人,但是许多人,连皇帝也见不到,日日看到的不是太监便是同她们一样的宫女。 梁深不是扶欢最值得在意的,到晚间回到行帐时,慕卿派了小太监同她说,他为她猎到了一只狐狸。小太监还道慕卿此时正在皇上处,待将那小狐狸处理好了,会亲自送来给扶欢。 但扶欢却是等不及了,她带着礼物提前收到的兴奋感,让小太监带她先去看那只狐狸。 慕卿的帷帐离皇帝明黄的御帐不远,他要预备着随时等皇帝的传召,帷帐离皇帝远了不行。一路行来,司礼监的人俱是噤声朝扶欢行礼,不过他们之前议论的三两语还是被扶欢听到。
“掌印大人如今是越来越受陛下重视,就这么一时片刻批阅奏章的功夫,陛下也不放大人回去。” “嘿,你可是嫉妒了,你若有大人这般好的本事,陛下也离不了你。” 那两个说闲话的太监见过扶欢过来,纷纷下跪。领路的小太监越过他们,径直走向慕卿的帷帐,掀开了帐帘。扶欢自他们身边走过,可那两句闲话不是风过无痕,到底还是泛起了涟漪。 司礼监代皇帝掌印秉笔,本是权力极大的职位,非皇帝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才可胜任。慕卿便是这样的人。但如今御览奏折也寸步不离,皇帝的信重是不是太过了。 前朝不是没出过权宦操纵朝堂,断送江山的例子,俱是因为皇帝昏庸,将手中的权柄一步步送到宦者手上,致使朝中没有万岁,只有九千岁。 扶欢摇了摇头,慕卿不是那般为私利谋害忠良,祸乱社稷之人。她虽也听过慕卿的恶名,说他排除异己,手段狠辣,扶欢于政治一事说不上通透,但也能明了,他人口中的异己,大概是皇帝眼中的异己。 没有皇兄的首肯,慕卿的权力再大也不能将朝廷大员下到昭狱。 只要皇兄心中有分寸,前朝的事不会发生在如今。 小太监在帷帐外,唤了一声殿下。 扶欢从神思中抽离出来,随着小太监上前。司礼监掌印的帷帐,守备森严,即便扶欢是公主,轻易也不能进去。她在帷帐前,脚步顿住了。 “狐狸是在厂臣的帷帐中吗?” 小太监躬身道:“大人猜想殿下或许会想先看狐狸,命奴婢携亲印领殿下至帷帐。”他拿出一方小小的印玺,呈于扶欢。 小印上刻着慕卿的姓名,扶欢才放下心。好似方才他也是拿了什么给帷帐前守卫的侍卫,侍卫才允他通过。 慕卿猎的狐狸放在外间,被关在一座小小的铁笼中。扶欢才一进去,就见到了他红得似火的皮毛。好似记忆中母妃的狐狸活了过来,朝着她呜咽叫唤。 扶欢看着那狭窄的铁笼,都不够狐狸舒展身体,她皱了皱眉,问道:“再没有大一些的笼子吗?这狐狸看起来很不舒服。” 小太监在旁道:“已是最大的了,再大便关不住它了。” 扶欢想起不知从哪里听到的传闻,要想驯服一只野兽,需要给它狭小、逼仄、清寒的环境,将它所有的棱角都磨去,它就会成为乖顺的犬狗。不过仅仅只是看到这只狐狸,扶欢就觉得于心不忍。 不仅是因为它同母妃的那只红狐狸很像,单单是见到它湿漉漉的眼,心就软了。 “不能将它放出来吗,它看起来很难受。” 小太监为难了,不能拒绝,他只能小心翼翼委婉地劝说公主:“殿下,狐狸最为狡猾,若是笼门稍一松动,它便会抓住机会逃跑。” 扶欢本想说若是它想逃跑,便逃走好了,但那到底是慕卿还未送她的礼物。 她的指尖碰到铁笼,感到一些怅惘,当时是不是不应向慕卿提出这个要求。 有声音从帐帘处传来,清雅的声线,语调是一贯的温柔。 “殿下想放,便放它出来吧。” 扶欢在原地转头,恰好见到慕卿掀帘进来,他没有换去那一身朱红曳撒,灼艳的颜色逼人,但是神色那般温和柔软,将这灼灼的颜色压下去几分。 慕卿拿起钥匙,金铜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那锁便开了。 他看着铁笼中自他进来后就一直在动弹的狐狸,道:“殿下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况且有臣在,它不敢跑的。” 就如同慕卿所说的那样,狐狸虽然钻出了铁笼,却并没有想要逃跑的想法,它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一处,便安心地蜷缩起来。扶欢仔细看它的左腿,那处皮毛的颜色比旁的更深,到了深褐的程度。 她想到了,慕卿不可能光凭一双手就能为她捉来一只狐狸。慕卿的话在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狐狸的左腿不能动弹,它不敢跑也不能跑。 扶欢抬起头问:“你射中了它的左腿吗?” 慕卿也侧过头,温声应道:“是左腿,来时特地让医师看过,未伤到骨头,不是严重的伤,精心调养一段时日就能又跑又跳了。” 那又跑又跳四个字逗笑了扶欢,她弯了弯嘴角道:“医师定是没养过狐狸,狐狸不爱跑也不爱跳。” 她嘴角处有一弯小小的梨涡,随着笑意露了出来。 如果能尝一口,必定是甜的,或许会甜到醉生梦死。 慕卿莞尔,也随之颔首:“医师定是没有公主见识丰富。”他袖中有在皇帝御帐中,医师赠予的伤药,世道奇怪的很,牲畜的伤药比人的伤药要贵重许多,宫廷里若没有特许也轻易要不到这种药。 不过谁也不会为难慕卿,各种奇珍异宝,多的是捧上去只求他青眼。 扶欢向他摊开手,白生生的掌心,玉兰般轻薄细腻,只有指尖一点粉红。她对慕卿道:“我能看看吗?” 慕卿将那两瓶伤药放到扶欢掌心,玉雕的细瓶,质地也是温润的,但扶欢感受到的却是一点冰凉,像是夏日里端起的一碗碎冰青梅汤。她抬起眼睑,面前的慕卿垂眸,将将才把那两支细瓶放下。 碰到的那一点凉,是他指尖的温度的吧。 扶欢下意识地将五指收拢,小指擦过慕卿的襕袖,还有他还未收回的手腕。也是同方才一样的温度,可能,更高了些。扶欢不确定,所以她还想再碰碰,好证实她的猜测。 她鬼使神差地受这个念头的驱策,拉住了慕卿襕袖,那襕袖大约混杂着冰丝,柔软细滑,很舒适的触感,她握在手里,竟有些不想放手了。慕卿微抬眼,那双丹凤眼的弧度流丽,眼底仿佛有一派温柔的春水,潋滟着粼光。 他就那样看着扶欢。 扶欢没有将手中的袖子放开,她朝慕卿手腕处看了一眼,又转而看向他:“厂臣手腕这条红绳,我好似从未见过?” 慕卿将袖子再往上撩过去一些,那条红绳在过分白皙的手腕间更是显眼,甚至平添了一丝艳色。
第32章 梁深 他笑了笑, 道:“是手底下的人在保国寺替臣求的,说是期盼臣岁岁康健,福禄双全。” 扶欢轻轻地应了一声, 再没了理由继续抓住慕卿的袖子,只能慢慢松开。 原只是一时想出来的问话, 得到答案后却又增加了一点郁郁,旁人为慕卿求的红绳, 他会系在手腕。可她赠予的簪子,从未在他发上停留过。 扶欢忍了又忍,还是没按捺住。事不过三, 这个念头曾那么多次在她脑海徘徊, 早已过了寥寥三次。 “上元节那日, 我送给厂臣一支玉簪, 但好像从未见厂臣戴过?”她抬起眼, 是单纯的疑问,“厂臣是不喜欢吗?” 可是这个问句,本身就带了一点暧昧的绮思, 缠绕着丝丝缕缕不能说透的心念, 转而轻巧地递到慕卿面前。慕卿缓慢地,轻眨了一下眼睫,仿若蝴蝶蹁跹地停在湖面上, 偶尔扇动一下蝶翼。 扶欢强迫自己忽略这句问句带来的暧昧与绮念,她近乎是凭着一腔孤勇等着慕卿的回答。之前带她来帷帐的小太监不知何时离开的, 此刻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仿佛是被隔绝出来的一方世界。 慕卿稍稍弯下腰,将自己与扶欢放平。他眼中那波春水此时更是温柔如柳絮,想要引人陷进去一般。 “臣很喜欢殿下所赠的玉簪, 喜欢到唯恐丢失,所以放置匣中珍藏。”他字字句句放软了声调,同扶欢说。他见到他的公主眼尾悄悄上扬了,随后由克制地收回原处。 扶欢的指尖按着自己的掌心,在开口说第一句话时,音调往上扬了一点。 “本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厂臣喜欢的话我还可以送厂臣更好的。” “所以,我想看看厂臣戴上那支簪子的模样。” 每一句的呼吸都在发烫,从唇边滚到喉间,再落到心肺。或许真的,会被慕卿知道自己的心思吧。 可扶欢想,我喜欢他好久,若是终其一生不被知晓,那未免太令人遗憾和难过。少年人总会在某一刻,有不管不顾的气概,扶欢不管不顾的的气概,大概就在这一刻产生了。 慕卿仍是温柔的模样,扶欢如何看也看不到一点惊讶或动容的神色在他面上发生,他温和地点头,道好。 “殿下之命,莫敢不从。” 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好像连带着她的话,也成了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直到扶欢被送回自己的帷帐,也没将繁乱的心思梳理出个一二三四来。但是思来想去,慕卿这样便是最好的了。她到底是能期盼慕卿给予的什么回应吗。 她不能期盼的。 那只狐狸还是被扶欢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它乖巧得几乎不像一只野生的动物,不会发生一点点旁的动静,就连上药时,也只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呜咽。晴晚奇道:“难不成这狐狸成了精,便是给人上药,也会痛得龇牙咧嘴,叫唤两声。” 可狐狸不会说人话,终究不是志怪小说中能幻化成人形的精怪。 春猎一共猎了三日,皇帝除了第一日下场狩猎外,最后两日却是兴味不浓,没再上马。在这点上,扶欢同她的皇兄一样,后两日也都没有再上马,但她也不耐坐在那里歌舞升平,西兰围场很大,足够她去处处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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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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