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晚。”她站起来,叫了一声晴晚,将信纸递给她,“帮我寄给厂臣吧。” 晴晚恭谨地接过。 那碟豌豆黄在几上,扶欢也失去了尝它的心思。她本不是个事事敏感,日日忧愁的性子,近来却愈来愈觉得心思沉重。那些嫔妃的打趣调笑虽然无关轻重,但多了,总会往心里去一两分。 或许今年,或许明年,她的婚事就会有了着落。 多宝阁上的走马灯没有点上蜡烛,不能随着蜡烛点燃的气流,一格格地走动起来。扶欢拨着灯笼,没有蜡烛,因她拨着,壁上的影画也走动起来,少了光影,就显得单调。 这也是慕卿送她的小玩意,起初见到点着蜡烛就能走动的灯笼,惊讶得玩了许久。即便后来见得多了,扶欢也还是喜欢这个。 晴晚去寄信了,暖阁中就只剩扶欢一人。她低下头,额头触碰到走马灯的檐壁,那檐壁的棱角不算尖锐,反而是钟钝钝的圆润。他细心周到到了这种地步,连送她的小玩意都绝不会让它伤到扶欢。 她把那瓣棠梨,轻轻地放到走马灯上。 若有似无地,仿佛轻吻了染上泛黄的棠梨。 *** 从未想过,慕卿也会有骗她的一日。随着郭奉回再一次大败北疆胡虏的捷报传来的同时,西北督军慕卿一名也甚嚣其上。那一战,是慕卿在后方督军,郭奉回在前线打来的。 这消息传到朝中时,一下引发轩然大波。纵然诸位大臣平日被慕卿压得极狠,惧于东厂威势不敢随意道慕卿好坏,但此番重大的消息下,到底还有一些人上了折子,指责慕卿违逆皇命,篡夺军权。 那些折子司礼监没有压下,即便压下了,朝上议事时那些大臣也会对皇帝上奏。 皇帝却对这些折子置之不理,任由那些流言越传越汹涌。 直到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上,兵部侍郎拿着白玉芴,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皇帝道:“陛下,臣有本上奏。” 皇帝看着下头须发皆白的兵部侍郎,眯了眯眼,待看清了兵部侍郎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几分。兵部侍郎姓陈,与皇帝刚登基时就以谋逆罪论处的陈阁老同宗。 当初的陈阁老谋逆案轰轰烈烈,家族血缘关系亲近者全都下了东厂大牢与刑部监狱,当时砍头就砍了好一批人,发配充军的更是不知几何。 而这位兵部侍郎,虽然同宗,但是他这一系与陈阁老相去甚远,燕重殷当时与五皇子争位时,这位也保持中立,况且他年事已高,再过几年,恐怕连路也走不动,话也不能说了。因此在燕重殷登基后,这位兵部侍郎才能依旧安稳地待在他原来的位置。 尽管如此,皇帝对陈姓人依旧没有多少好颜色,他动了动唇,道:“陈侍郎要奏什么,朕听着。” 年迈的兵部侍郎,跪在金玉砖上,对着九五至尊奏言。他慢慢地将慕卿罔顾皇命,不在江南赈灾却远行北疆,甚至还做了西北督军一事渲染得极其严重。说到最后,兵部侍郎向皇帝叩首,声泪俱下地道:“如此阉竖,陛下再任由其下去,必将祸乱国祚,危害大宣!” 最后几个字,着实说得掷地有声,在大殿中久久回响。 大约是慕卿平日里积威甚重,即使今日有兵部侍郎开打头,下头三三两两地,也只是互相看看,还在犹豫是否该上前。 因此,这大殿中在兵部侍郎说完后,便有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皇帝按了按脑侧的穴道,说:“陈侍郎说,厂臣罔顾皇命,远行西北,意图不轨,篡夺兵权。” 皇帝这一问,让百官中想要在此事拉慕卿下马之人歇了一半的心思。皇帝还唤慕卿为厂臣,慕卿就仍是简在帝心,圣宠未减。 只有那兵部侍郎还是叩首应道是。 他终归是不一样的,同文武百官不一样。他们未曾被赶尽杀绝,未曾在东厂昭狱中被剜去筋骨,烫上铁印,未曾举目无亲。 君为臣纲,他不能对皇帝愤怒,只能将一腔恨意施加在慕卿身上,找到一个可恨之人,日子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可恨那权阉,势力滔天,连皇帝也被蒙蔽。这次机会,说不准是唯一能扳倒他的机会。
所以兵部侍郎站出来了。 皇帝笑了笑,对下首的侍郎道:“可是陈侍郎,厂臣去北疆,奉的就是朕的皇命。” 他挑起眉,语气前所未有的畅快:“慕卿奉朕的命令前去北疆,用郭奉回,收兵权,才传来了令胡虏败退的消息。这是一等一的好消息,但是众卿看起来,似乎并不是高兴的模样。” 大臣纷纷跪下,说不敢。 不敢说不高兴,因为这从表面来讲,确实是一件振奋的喜事。 皇帝看着纷纷跪下的大臣,想,这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他一鼓作气,在朝堂上当场发落了梁同知,作为西北大将军,竟对北疆胡虏进犯毫不知情,未能做丝毫应变,这才导致战斗初期,大宣节节败退。 外敌进犯,再如何怪罪,也不能怪罪到守城的将士身上。但皇帝拿这个罪名,安在梁同知身上,虽然梁同知当时甚至不在北疆。因为这个勉强能挨上边的罪名,处罚也是不轻不重的,令梁同知闭门思过三月。 闭门思过三月,那梁同知手上的兵权呢。 这不禁让人思索起来,皇帝只是让人闭门思过,那三月之间的兵权自然旁落到西北总督郭奉回手上。三月之后,能不能收回来还是两说。 朝臣们面面相觑,想必心中定有了自己的答案。 扶欢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惊讶的,原在水秀烟波江南的慕卿一下换到寒风凛冽的北疆。但是仔细想象,慕卿也从未对她说过,他此行是去江南,只说远行,未说归地。如此想来,倒也不算骗扶欢。 那一封一封的捷报,传到扶欢耳里还是欣喜的。她所想的果然不错,慕卿是他人口中的权宦,但也是心善有才干的,那封封捷报中,也有慕卿的功劳。 他是熠熠生辉的人,在扶欢眼里,一直都是这样。 不过随后,扶欢就想到了那瓣棠梨,风寒凛冽的北疆,他是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能找到那一瓣棠梨。 扶欢暖阁里的多宝阁上,放着走马灯上的格子中,有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便是那瓣棠梨。她坐在面前,看着它,眼底是温暖的笑意,是桃花落入温泉水。 晴晚过来,在扶欢身旁说,皇上身边的路总管来请。 扶欢疑惑地回头,在暖阁外果然见到了路总管。这个时候皇帝晚膳的时辰,怎么过来请她了。 但扶欢没有多想,换了身衣裳就随路总管前去见皇帝。 皇帝在书房,扶欢进去前,远远看到皇后的凤驾从宫道上而过。她轻声问路总管:“皇后娘娘先来过了?” 路总管笑着应道:“下半晌就来了,娘娘同陛下待了好一会儿。” 扶欢微微点头,唇边也有了笑的模样。 “那样就好。” 她还是希望梁丹朱和皇兄能好好的,先不论是帝后和美,于国大安,便是普通夫妻,也有家和万事兴一说。 进到皇帝书房时,皇帝坐在案前,案上都是他写的字,字迹凌乱得很,扶欢乍一眼看过去,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倒像是泄愤的涂鸦。 同他的字不一样,皇帝的表情极温和。 他让扶欢坐下,和颜悦色对扶欢道:“扶欢,你告诉皇兄,梁深做你驸马,你觉得如何?”
第45章 朕之皇妹,秉性柔嘉…… 虽然皇帝在此之前已经开玩笑似的同扶欢提起过, 要选梁深做扶欢的驸马。但此次与先头的玩笑不一般。在皇帝的御书房,扶欢才进去,连寒暄都未, 皇帝就先一遭提起这事。 瞧着,是心里有这个决定, 要下圣旨指婚了。 扶欢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心底茫茫的, 想着,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她觉得难过,可不能在皇帝面前显现出来。 她的皇兄, 真心诚意, 打着商量问她选梁深做驸马可好, 你眼下就先掉了两颗泪, 是在打皇帝的脸吗? 扶欢垂着眼, 她眼眶酸涩,但只能将这酸涩憋回去。 皇帝见她半晌没说话,探过头, 又温声道:“怎么了, 这会子还是害羞?”他倒是不会料到扶欢不同意,宫中公主与探花郎的传闻,让皇帝觉得他们这对少年男女, 已经有了两情相悦的情愫。 若不是皇后今日过来,皇帝差点忽略了扶欢的婚事。 皇后是个细心的人, 也沉得住气。他在朝上斥责了皇后的兄长,在他面前,她也是平静的模样,波澜不兴话里话外也没有为她的兄长求情, 反倒一心说起了扶欢的婚事。 “臣妾在永宁宫也听到这些话,说是春猎时帝姬赐了探花郎华盖下的一朵花,如今探花郎果真得陛下簪顶宫花,又将宫花回赠给帝姬。这般说来,果真是一段缘分。” 皇后继续轻言细语,脖颈微垂,是一段光致白皙。皇帝的手颤了颤,旋即握在手心,他想起初初见到皇后,在校场,她朝他行礼时,也是垂下头,露出这么一段雪做的脖颈来。 让人极想在上头摩挲□□,见血了才好看。 到底还存了理智,记得这是皇后。皇帝移开视线,将心底那些冲动强自按压下去。 皇后还在道:“过了秋日帝姬的生辰,也要满十七了,今岁说了婚事,宫里再准备个一两年,建好公主府,这个年纪,刚好出嫁。陛下,您说是也不是。” 皇帝看着窗棱上细致的木格窗花,将皇后的话一一放在了心上琢磨,皇后说的,确确实实是这个理。一般公主,说亲之后才会建设公主府,内务府精心,公主府建个三年两载也是有的,扶欢的年纪,这时候也应该说亲建府了。 现在大宣朝唯一的长公主,仪同亲王,万万不能埋汰了。 皇帝沉默着,皇后先前说的梁深,也是皇帝之前心仪的人选。世家公子,诗书传家,通身的清贵气质。 况且梁深的梁家同皇后的梁家不一样,虽说同姓了一个梁,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上京,要论起亲疏关系,要攀扯到百年前去了。而且梁深一族领着清贵的职位,御史大夫,翰林学士,地位品级虽高,却无太大实权。 这般考虑下来,梁深确实是尚公主的不二人选。 于是皇帝微微颔首,道:“皇后所说,朕都知晓了。扶欢的婚事,确实应该考虑了。” 末了称赞了皇后一句:“朕万事繁杂,多亏了皇后细心,将朕想不到的事一并想到了。” 皇帝这样说着,眼却依旧没有看向皇后,只虚虚扫了一眼,落到了别处。 皇后笑着应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妾额分内事。” 两相里一下寂静下来,没有皇后轻柔的声语,这御书房安静得如同一盏清宁的茶。皇后端起茶盏,右手两指上套着鎏金的指套,上头嵌着细细的米珠,那纤细的指,就被收进指套中,横在雨过天晴的茶盏上。 皇后掀起茶盖,慢慢喝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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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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