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臣?”贵女眨了眨眼,她道,“是东厂都督吗?” 说到这个称谓,宴席中不由得安静了一瞬,这种安静可以说得上死寂,像是提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物一样,只剩下戏台上花旦的唱词,清亮的,绕着水袖转。 慕卿的名声,朝野内外,前朝后宫,都可以说是极不好听的。 打破寂静的是宋妃,这位独得圣心的宠妃轻笑了一声,道:“掌印送的礼总是很得人心,我记得太后和皇后千秋时,掌印所送的金身观音与释迦牟尼像都是主子们喜爱的。” 一个盛夏过去,宋妃仿佛更瘦了些,脸上的肉也消减了一些,将本就清丽的面容衬得线条更为冷艳。她似乎极怕冷,才刚入秋,身上的夏衫就完全脱去了,穿一件天水蓝的夹袄,全身上下都捂得严实,不留一丝空隙。 宋清韵这一番话将原本死寂的氛围打开,那位先提起慕卿名讳的贵女偷偷呼出一口气,有种闯出的祸被轻松揭过的放松感。 宋清韵说完这话,女眷们便有不少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皇后在上首抚了一下银红裥裙上的褶皱,道:“慕掌印擅洞察人心,皇上与太后的心思,他总能摸得准。” 扶欢朝皇后看过去,梁丹朱说完这话,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她的目光没有看底下的女眷,还是流连在戏台上。似乎那戏文更得她的青睐。 皇后的这一句话道不清是什么意思,说是夸赞,也不像,总有种别的意味含在里头。 但粉饰太平是这些女眷最为擅长的,借着宋妃和皇后这两句话的由头,便将话题巧妙地转回去,又回到扶欢身上。 皇帝没有大肆宣扬,扶欢被关在毓秀宫禁足的事只有少数人知晓。这位帝姬如今身上最值得称道的话题的就是前不久皇帝为她赐的婚。当朝探花,世家公子,至今仍是上京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不过思来想去,也只有当朝公主才能配得上梁深。自然,也只有梁深这般才貌双全,世家背景都值得称道的郎君,才能配得上国朝公主。 简而言之,这一桩姻缘是门当户对,天赐良缘。 这下席间里里外外都说的是扶欢的婚事,连戏台上的敲锣打鼓声都掩不住那些诰命夫人对扶欢婚事的热衷。她疲于应付,连脸上的笑意都堪堪要维持不住,只能不住地低头喝茶。 大约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夫人意识到她们的问题,让她实在不想回答。 而这一次,很巧的,又是宋清韵替她解的围。 水榭戏台上正好一声锣鼓敲响,粗布荆钗的花旦手敲登闻鼓,唱词一声比一声凄婉哀转。而台下的宋清韵像是忍受不了一般,捂着胸口吐了出来。后宫嫔妃的眼睛何其尖利,有人便捻着帕子问道:“宋妃娘娘是怎么了,可是脾胃不是?” 也有人道:“或许不是脾胃不是,是好消息到了。” 全场的目光自然转到宋妃身上。 如何能让人不关心,皇帝至今膝下无子,头一胎,无论是男是女,定是会受皇帝和太后重视。 是否是好消息,自然要看太医诊断。皇后已经派遣宫人前往太医院。琼林苑中,连交谈声都变轻了,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宋清韵的肚子上瞧。 而宴席本来的主角扶欢,终于能松一口气。 她悄悄离开了琼林苑,恰好能看见太医背着药箱,乘着夜色灯光,匆匆往琼林苑赶。 若宋妃真能怀孕,也是一件好事。那顶白玉花钗冠太沉重了,扶欢摘下,抱在手里,迎着夜风想,她喜欢小孩,能添个侄子或侄女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眼前有了开心的事,那么自身的不开心,相比之下也就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晚间的夜风有些大,吹得扶欢脸颊的碎发乱飞,有一丝还飞到眼中。她将它拨开时,发觉眼前隐隐绰绰行来一串的宫灯。那宫灯一盏接一盏,近了才觉得是灯火如昼。 而如昼灯火后却映出此时应在西北的慕卿的眉眼,慕卿抬起眼,看到扶欢。灯火下,那显得格外瑰丽的五官边界柔和。他对扶欢轻轻笑了。
第47章 厂臣,你帮帮我 慕卿从宫人身后走上来, 那盏盏宫灯在他身后,像是缀着星河万里。他拾级而上,身上玄色的襕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待走到扶欢面前,夤夜而来的掌印垂首跪地。 “慕卿见过殿下。” 他身上还兼着西北督军的职位, 却仍能朝扶欢跪下。 扶欢下意识地想要扶起慕卿,弯下腰却感受到了手中的重量, 白玉冠还沉甸甸地在手中,并未减轻分毫它的重量。她退了半步,避开慕卿的礼后, 才颔首叫起:“厂臣多礼了。” 她想起慕卿离开时, 还是煌煌的盛夏, 隔断前朝后宫的真武门还能听见蝉鸣, 在寂寥的宫道里, 显得格外悠长。这时想来,这蝉鸣声也不觉得聒噪,反而有一种于静谧处闻烟火的错觉。现在却是入秋了, 夏蝉歇息, 声响都寂静了。 仔细算一算,已然有三月有余的时间了。 扶欢看着他身后的一串宫灯,盏盏绵延下去, 灯火温柔,将他的风霜也一并掩去了。 “厂臣是今日回宫的吗?”扶欢先开了口, 问道。 慕卿站起了身,他身上的玄色襕袍在灯火下,隐隐的还有暗光流动,应是绣制的时候在其中编进了金银丝线。 “西北战局平稳了, 臣此次回京是为向圣上述职。” 原是如此,扶欢点点头。 上京夜深,在大内宫城,只凭一盏宫灯照路还是显得昏暗,须得四五个宫侍一齐提灯方才显得亮堂些。而以慕卿如今的地位,光是夜间提灯的人数,也不能下四五个。 慕卿弯了弯眉,那浅淡温柔的笑意还藏在他眼底,他顿了一会儿,又道:“所幸臣回京的时候还不算太晚,还能赶上殿下的生辰。” 慕卿眼底的笑意渐渐浮上来,如同方才初见时,隔着夜色与灯火,他朝扶欢看过来的那一眼。 是真的庆幸,才会如此吧。 扶欢也随着浅浅地弯起唇角,梨涡中盛了连她自己也无法察觉到的欢喜。她将手中的冠子重新又戴到头上,冠子上的花钗轻晃,蝶翼振翅一般。 “便是厂臣赶不及也不要紧,我已经收到了厂臣的贺礼。” 那冠子摘下来简单,戴上去却稍显复杂,扶欢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戴上。跟着扶欢出来的晴晚原想上去,但她抬眼看了看慕卿,终是低眉顺眼,悄悄地退回到扶欢身后的暗处。 “殿下恕罪。”慕卿这一声落在她耳畔时,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发上,轻柔地触碰到她托着冠子的手上。 如同温柔的包裹。 扶欢怔了怔,没有立即松手,她说不清自己是不是不舍得。待慕卿代替她托住冠子后,才慢慢松手。 慕卿的手比她的巧很多,很是轻松地将那顶白玉花钗冠戴稳在她头上。 他轻声道:“好了。” 扶欢微微低下头,冠子仍稳稳地在她头上。她提着裙摆,向后退了几步,对着慕卿转了一圈。 “我很喜欢厂臣的冠子,很漂亮。” 她今日穿着靛青的翟裙,只有衣襟和宽袖上绣着金红的边绣。翟裙是礼服,层层叠叠套在扶欢身上,更显得她身体单薄,体态伶仃。 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转起来,慕卿恍惚想到毓秀宫中冬日常在的绿梅,清绝孤美。 “臣的贺礼能博殿下一声夸赞,于臣来说,再好不过了。” 他很喜欢扶欢身上有他所赠的东西,这会让他觉得,柔德长公主一直一直以来,就是属于他的。 即便是错觉,也让人欢喜到颤抖。 扶欢按下裙摆,垂眸笑着,她将所有的欢欣,都放在了这无声的笑里。 四下里安静下来,这样的安静,现在看来,也是温暖美好的。 不过今夜这光景,以后大约也是过一日少一日罢了。 “厂臣从西北夤夜而来述职,应是累极了,我不多留厂臣——”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慕卿轻声打断了。 “殿下当日给臣的金银,臣全数托给了董大人,如今江南的粥棚,有殿下的一份功劳。” “当日殿下的吩咐,臣有做到。” “欺瞒了殿下,是臣的不是。”他在扶欢面前,慕卿恭谨地垂首跪地,清隽秀竹一般的脖颈,柔顺地朝她低下,他说,“望殿下恕罪。” 大约是因为他们在这边说话,随行的宫人都退远了距离,为慕卿照亮宫道的宫人手中那一盏盏明亮的宫灯重又变得晦暗不明。 “你是遵皇兄的旨意前去西北,自然不能让他人知晓你的真正目的。”她道,“况且你从未骗我。” 只是隐瞒了一些事实。 扶欢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向慕卿伸出手。帝姬这双手养尊处优,稍重一些的物件都没拿过,十指纤纤,比之头上的白玉冠还要在白上几分。即便在夜色灯火下,也能看得分明。 “我饶恕你。”她这么说,尾音带了点轻跃的笑意。 慕卿抬眼,他见到扶欢的那段眉眼,春花照水,从未有过改变。慕卿敛下眼,襕袍里的手伸出来,轻轻地扣在扶欢手上。 他的手很凉,扶欢想,连掌心的也没有一丝热意,仿佛数九寒天的冰,不会有被阳光照暖的一日。她想过慕卿会不着痕迹避开她的手,在她面前,慕卿向来都恪守规矩。 除了那一次,湖上莲叶,他以为她睡着了的那一次。 但是他轻柔地扣住了她的手,没有用很多的力气,不多不少,恰恰正好的一点,仿若鸿羽停在她手上一般。 他起身时,过大的玄色袖摆遮住了两人轻扣的手,这样看来,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如此距离近了,扶欢又闻到了慕卿身上的沉水香。他应该很喜欢这味檀香,在宫中遇见他时,常常都能闻到。只是这一次,沉水香的味道很淡,慕卿将手放下,那袖摆擦过扶欢的手腕所带起的微风,才让这味檀香若有似无地飘进扶欢的鼻尖。 “多谢殿下。” 他轻声道谢,不知这谢字是为了扶欢的那句饶恕你,还是她向他伸出的手,亦或是,两者都有。 琼林苑那方向,锣鼓声响似乎更大了些,热闹的气息伴着通明的灯火,挡也挡不住。戏子的唱声从那边悠悠地传来,仿佛也带着花团锦簇,盛盛繁华之景。 扶欢看过去,忽而说道:“慕卿,皇兄不久前下了圣旨,为我选了梁深做驸马,你知道吗?” 身旁的人久久没有声响,扶欢回过头,正好撞到慕卿的视线里,沉沉的,像是一滩浓墨,无论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来。 慕卿阖了下眼,才曼声道:“回京的路上已经听闻,长公主殿下的驸马,当朝探花,清贵世家,是一桩人人艳羡的好姻缘。” 扶欢说:“你也这么认为吗?” 她身旁的掌印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嗤笑,又像是不屑一顾,是一种极轻蔑的态度。 “我从未这样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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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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