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约是不想来到宫中的。 一直到现在,扶欢也是这样认为的。 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生活原来是那般难过。 她喃喃道:“我想去见见皇嫂。” 但是这个想法暂时实现不了,这几日扶欢几乎不能下床,每日在床上养病,宫中的药材流水一般往毓秀宫送,她每日吃的药比膳食还要多。每日浸染在药味中,她觉得自己也几乎成了一株草药了。 应该是这场风雪大病的缘故,她每日清醒的时间不长,至多三四个时辰,时间长了就受不住,还犯下了爱咳嗽的毛病,稍微吹到一点冷风就咳嗽不止。她对晴晚打趣道,这把嗓子都要被自己咳粗了。 “像个男人一样。” 晴晚摇摇头,又笑着:“那也是最俊俏的少年郎。” 扶欢是在醒来后的第二日见到皇帝的,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他没有近前,只是隔着珠帘往里间望上一望。扶欢知晓她这屋里都是病气,皇帝万金之躯,自然不能沾染了病气,圣体安康才最为重要。 她能理解原因,但还是忍不住伤心。 “前几日来见你,你一直昏睡不醒,小小的一个,朕怕吹口气就能把你吹倒。”皇帝摇摇头,眼里的苦涩担忧不像作假,“好在你终于醒过来。” “还是个乖巧的孩子,不至于叫朕和太后过于忧心。” 扶欢还不能起来,只能虚虚地靠在枕上。她垂下眼:“叫皇兄和母后为扶欢担忧,是扶欢的不是。” 皇帝忽然冷笑起来。 “不是你的不是,不是的另有其人。朕把你和淑妃都托付给梁丹朱,可是她呢,险些将你冻死在雪天。若是守卫的将士来得再晚一些,不止是你,便连淑妃,她肚中的皇嗣也会一并死在护国寺。” 扶欢抬起眼,隔着一道珠帘,皇帝的表情也被切割成一道道的,瞧着不甚清晰,但扶欢能感受到他真心实意的厌恶与愤恨。 之前仿佛不是这样的。 扶欢还能想起在校场时,那时候皇帝对尚未入宫的梁丹朱眼中有惊艳与温柔。那时的皇帝现在想来也觉得陌生了。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了,扶欢想不明白。 但她还是为皇后辩解了一句:“护国寺的守卫不是皇嫂安排的,刺客来袭也不是皇嫂所愿。便连我,也是想去找京郊大营的守卫,在雪地里迷路了。” “皇兄不要对皇嫂过多苛责了。”
第57章 疼不疼 只是皇帝听不进去的她的话, 一句皇后的罪责,朕自有定夺,便将扶欢所有替梁丹朱辩解的话语咽了回去。之后是皇帝寻常的关心, 嘱她不要任性,按时吃药, 不许因贪凉让宫女开窗。 如今扶欢的腿,再受不得半分凉气了。皇帝这样絮絮叨叨, 真的如同寻常人家里宠爱妹妹的兄长。只是他从未走近一步,那道珠帘仿佛是个坚固的屏障,阻拦了他的脚步。 皇帝说一句, 扶欢应一声。她已经有些累, 每再让自己多清醒一会儿, 就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但是她的身体又虚弱, 力气早已没有了。只她还有一件事要问皇帝, 不能这时候睡过去。 待皇帝嘱托的话停下来,她强打起精神,问皇帝:“皇兄, 慕卿——厂臣如今怎么样了, 他救了我,将唯一的轻裘给我取暖,我很担心他。” 说到慕卿, 皇帝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许多,带着一丝庆幸。 “慕卿醒得比你早, 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再修养几日,便能处理公务了,只是他的手——” 扶欢朝皇帝的方向望过去, 声音带有几分急切:“他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被野兽咬了,短时间内怕是握不了笔。” 说起这个,皇帝很是惋惜,慕卿怕是要修养一段时日,才能代他握笔批红。不过也没大碍,只要慕卿人还在,他这个皇帝就能当得高枕无忧。 将那些话说完,其实也差不多了,皇帝留下一句好好养病,便离开了毓秀宫。 晴晚将扶欢靠着的软枕拿下,她已经看出扶欢的疲惫,现下皇帝离开了,扶欢也能好好休息了。 只是身体上的疲惫与乏累暂时都不值得让扶欢关心了,她望着仙鹤衔花的床帷,忧心压在两弯细眉上。 晴晚安慰着扶欢:“陛下也说了,只是短时间內拿不了笔,院首医术高明,掌印仔细将养,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所有的安慰都成了苍白的话语,扶欢的眼睫颤了颤,泪意在眼角堆积,终于不堪重负地落下。 她想到了在洞中唯一一次的食物,大概就在那个时候,慕卿的手就受伤了。 是为了她而受伤的。 手是多脆弱多重要的部位,司礼监的掌印批红,对慕卿来说,恐怕是重逾性命的权力,那是一个太监,爬到最顶端才能获得的权力。 如今,因为她,或许都会成为泡影。 扶欢抓着云丝被的一角,上头的海棠花纹已经被她攥进掌心,深深地,几乎要嵌进去一般。晴晚的劝说没有起到作用,只能在公主身旁,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 扶欢的落泪也是无声的,内殿只有她与晴晚两人,但是外殿有着来往的太监宫女,自她受伤后,即使太医说了要静养,但皇帝太后还有那些后宫嫔妃的人,来往毓秀宫的次数多上许多。她不能哭出太大的动静,叫那些人看了去。 所以做公主有什么好呢,连哭泣都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 扶欢抬起手,握住了晴晚的手臂,她将脸靠在了晴晚的手臂上,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晴晚,我好难过。”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扶欢在毓秀宫躺了不知几日,日升月落下去,仿佛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一碗碗苦涩的药灌下去,终有一日,太医松了口,允许扶欢下床走走。但是时间也不能太长,至少不能出到毓秀宫外头去。 晴晚扶着扶欢,慢慢地从寝殿往正殿走去,身前身后宫女太监很多,为防扶欢摔倒,他们是寸步也不敢离。 寝殿内都是草药的味道,终日苦涩,即便一碗药过后有蜜饯果子,也消除不了始终萦绕的药味。但是到了寝殿外头,空气就不太一样了,干净了许多。 扶欢停下脚步,朝殿外望去,为防扶欢受寒,殿门也是紧闭的,只开了侧边小小一扇,供太监宫女出入。从那窄小的一扇殿门,她看见外面的绿瓦红墙上还积着雪。但是天光是好的,虽然在傍晚,但是夕阳停留在天际,将天边厚重的层云都染成瑰丽的粉色。 雪还是会消融的。 扶欢走不了太久,从寝殿到正殿那短短的距离,就耗费了她积攒起来的全部力气。她只能坐回到玫瑰椅上,恰有送膳的小太监从那扇开着的殿门中走入,见到扶欢,急忙跪下见礼。 扶欢让他起来,至于他端着的膳食,扶欢扭过头,不想再见到了。 自喝药以来,这段时日的膳食也是清汤寡水,着实闹得人没有胃口。晴晚接过小太监托盘,轻声问扶欢,要不要在这边摆膳。 再如何讨厌膳食,扶欢也不得不忍着寡淡吃下去,就像她一连数日以来喝那些难喝的汤药一样。
晴晚将膳食放到桌上,今日不是白粥,而是紫米粥,比白粥颜色亮了几分,但依旧没能让扶欢提起几分兴趣来。她草草地用了两口,抬眼看到晴晚的眼,便又低下头,一勺一勺将那紫米粥用完。 而在扶欢用完紫米粥时,一个消息也迅速地传遍六宫,皇帝下了圣旨,在宗庙前,废掉了皇后。 扶欢怔了怔,她问来传消息的宫女:“废后的圣旨上,是怎么写的?” 宫女低着头,说道:“圣旨上说,皇后无子无德,谋、谋害皇嗣。” 这一道圣旨同样在前朝引起轩然大波,自古废后便是大事,对于皇帝来说,也是脸上无光的一件事。圣旨颁布后,朝臣议论纷纷,病好后第一日上朝的慕卿,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还带着病容,他穿着朱红的曳撒,那一身灼烈的红将他的脸衬得更苍白了些。 慕卿淡淡地扫了一眼议论的朝臣,他那双丹凤眼漂亮到凌厉,这样一扫,虽没有带着情绪,但还是让底下的朝臣噤声。 “皇后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各位大人对陛下的圣旨可有什么疑义?” 他的腕上缠了雪白的纱布,轻轻按在腰上,那儿平时都有一柄刀,只是在朝上,都卸了刀剑。 朝臣的议论声不由地低了下来。 终于清静了,慕卿低低地咳嗽两声,仍是一脸病容。这位掌印生完病仿佛更清瘦了些,但是下头的人照旧不敢小觑他。 谋害皇嗣这个罪名太大了,严重者可抄九族。但是梁家世代功勋,皇帝自然不能如愿地抄去梁家九族。他只能废后,将梁同知罢免。 但是这样,也让皇帝足够畅快了。连近日勤政殿死去的宫人也少了一些。 慕卿将勤政殿四脚鎏金兽的壶盖打开,亲自动手,往里头细细地加上安神香。安神香的味道原是清淡柔和,有助眠功效,但勤政殿内安神香的味道,已经不能说是清淡柔和了。 他将路总管召来,温和地同他说道:“近日陛下情绪平稳了许多,可见太医院的方子是有效的。”还带有病容的掌印太监眼尾带着浅淡的笑意,“这些安神香,需得日日为陛下加上,不可疏漏了。” 路总管低下头,深深地应诺。 慕卿从勤政殿出来,随堂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轻声询问:“大人之后要去哪里?” 已经有好几日没有下雪了,但檐上的积雪没有消融,一簇一簇的白点缀在红墙绿瓦上,倘若明日也是个大晴天,这些积雪兴许都会消失。慕卿垂下眼,拿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声咳了两声。 他腕上的手串顺势滑落下来,将将卡在袍袖的边缘,琥珀的坠脚返着夕阳的光,也生出瑰丽的光彩来。他轻声道,回了随堂太监那句问话:“毓秀宫。” 扶欢将紫米粥喝完,还是不愿回到床上,就扶着晴晚的手,慢慢地在正殿中走动。以往觉得正殿虽大,但几步路也能走完,现下却要花费许多时间。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那样仔细观察着自己所住的宫室,和玺彩画下,珐琅花瓶也是多彩的,窗纸外,瑰粉的颜色渐渐黯淡了。 冬日的白天向来短暂,许是夕阳也要落下了。 扶欢心中装着事,每一步迈得无知觉,她还在想皇帝的废后,谋害皇嗣这一说,到底是真是假,还有慕卿,他手上的伤,几时能好全。其实这样是不好的,生病的人,最忌讳心中装着事,忧思郁结,只会病上加病。 但若是人的思想能受自己控制就好了,不听不看不想,就不会有那许多的烦心事了。 双腿有些酸软,但在晴晚的搀扶下,还算能走动路。守门的太监这时来报了,说掌印求见。 扶欢怔了怔,慕卿来她的毓秀宫,向来是不需要通传的,但是前段时间她故意不让自己见到慕卿,他和他送来的礼物,都被扶欢原封不动地回绝了过去,这样想来,好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她停下来,对那太监说:“请厂臣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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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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