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见皇帝和扶欢一起进来,眼尾浅浅地扬起来,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来:“皇帝今天怎么和扶欢一起过来了?” 皇帝答道:“路上遇见了扶欢,这姑娘大冷天的为了看雪,竟是自己走过来的,儿臣看不过去,就将她带过来了。” 扶欢适时地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来。 堂下早已坐了几位妃嫔,此时纷纷起身行礼。皇帝弱冠之年,对男子来说,是个年轻的年纪。皇帝的前半生在争权夺利中度过,在做晋王的时候,也只纳了几房妾,尚未娶妻。 为王时,不娶妻尚还说得过去,毕竟是家事,可现在做了皇帝,坤宁一日无主,大宣一日无国母,都是值得前朝讨论的国事。便是现如今,皇帝来请安时,太后也时不时旁敲侧击同皇帝提起这事。 皇帝坐在她的下首边,母子两人离得近,太后数着佛串,家常般聊道:“前阵子听说皇帝胃口不佳,好几次竟然晚膳也没用。” 她担忧地看向皇帝:“可有此事?” 皇帝无奈摇头:“定是底下人管不住嘴巴,又到母后这里嚼舌根。” 太后瞥了皇帝一眼:“若不是他们,我都还被你蒙在鼓里。可是御膳房那些厨子做出来的膳食不合你胃口——” 太后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帝摇头打断了。 “是这几日江淮两岸流民作乱之事,搅得朝堂不安稳。” 听到流民的事,太后的眉蹙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瞬。她数佛珠的手慢下来,语气也跟着轻慢柔和:“左右不过是些流民作乱,成不了气候,怀柔不行则用武力,责令两江总督率兵平定就是。” 这天底下的掌权者最恨的不是外强来犯,而是御下有人想推翻他的统治。所以当传来江淮有流民作乱之事,着实让皇帝气愤,更可恨的是,堂堂两江总督,带兵平了两次乱,士卒伤了许多,竟还未将其斩草除根。 不过前朝大事,放到后宫中谈论毕竟不适合,还徒遭太后担心。 想及此,皇帝笑了笑,道:“母后说的是,小小乱民,不足为惧。” 太后点点头:“国事重要,皇帝身子也重要,膳食不进,可不把身子拖垮。归根到底,身边没个可心人,处处以你为重。若立了后,这种事哪用我劝你,皇后自会关心爱护。” 话到这里,还是转到立后上头去。关于立后,皇帝没有抗拒心理,概是前一年为登上皇位耗费太多心力,才将娶妻立后这事搁置一旁,如今所有事都有了眉目,立后确实应该提上章程了。 座下的妃嫔听上头的母子对话,不敢多插一句嘴,个个都当自己耳聋,但听到立后一事,攸关自身利益,虽面上看不出什么,其实都竖起耳朵,不敢听漏一句。因此,便听到皇帝一句听凭母后吩咐。
这一句话过后,六宫不知又有多少暗流涌动。 但这些暗流涌动与扶欢没什么关系,最大的改变无非就是她要多一位正经的嫂嫂了,这么想着,冷不防听见太后叫了她一声。 “长公主爱花,开春了就办一场赏花宴,邀你那些玩伴进来赏花可好?” 太后在上面,笑眯眯地同她说话,她笑得慈眉善目,这个时候,可以说是真心的笑意了。 扶欢站起来,同样笑意盈盈道:“扶欢谢过母后。” 看,这场赏花宴其实也没和她有多大关系,只是一场未来嫂子的选亲宴罢了。
第8章 它是哭了吗 比太后说的赏花宴还要先来到的是上元节,而扶欢又一次地遇见了梁丹朱。那是上元节的头一天,在宫中的校场上。这个看起来温婉秀美的姑娘,穿一身和她名字相符的骑装,骑一匹枣红马,策马疾驰间,弯弓射出一剑。箭矢带着风,却稳稳地落在箭靶的红心,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抖。 扶欢看得目不转睛,这般英姿飒爽的姑娘,在宫中真的可以称得上绝无仅有。 同样和她看得目不转睛的还有不知道何时站在扶欢身旁的皇帝,直到梁丹朱发现校场中多了两个人,下马过来请安行礼时,皇帝的眼神才虚虚地从她身上收回,仅留一两缕,停留在她垂首时纤细白净的脖颈上。 和皇帝一起过来的梁将军介绍:“这是舍妹,梁丹朱。” 按照宫中的规矩,外臣携带家眷入宫,若无特殊情况,家眷应安置在后宫,等闲与皇帝见不上面。而这次皇帝能见到梁丹朱,只能说是个意外。 近日皇帝频繁招梁同知入宫议事,外间都在传闻,是否江淮之乱,皇帝会派遣梁同知前去平乱。 而在今日,太后也招了梁同知的妻子和梁丹朱一同入宫。不消多长时间,又有一种传言在后宫悄悄蔓延,太后也许看中了西北大将军梁同知的胞妹,意欲让她坐上后位。 因此,在梁丹朱入慈宁宫后,扶欢又一次作陪。 年轻的公主端着茶盏,问梁丹朱:“梁小姐喜欢马吗?御马监的小太监说,西域进贡的良马不久前刚刚生了一头小马驹,你想去看看吗?” 而梁丹朱好奇地回问扶欢:“我真的能去看看?” 于是,她们就来到了御马监。看守马匹的马奴为两位女郎牵出尚还不到膝盖高的小马驹,扶欢蹲下身,见到小马好似带着湿润气息晶亮大眼,便觉得心中有一块地方莫名柔软。 人总是喜爱幼态的生物,所以面对小猫小狗,小鸟小鱼之类的动物,都会心软。 “它是哭了吗?”扶欢抬头问马奴。 公主蹲着,下人自然不会堂而皇之地站着,马奴就低低地弯着腰,以便听公主吩咐。但他还未说话,公主身边的另一位女郎就先开口:“没有哭过,它只是刚睡醒了。”语罢,她看着马奴,弯眉笑道:“是吗?” 马奴忙急急地道:“小姐说的是,小马刚刚睡醒,眼睛才会像哭过一样。” 正说着,御马监中驶出一列车马,皇宫大苑中养的马,个个看上去个头高大,毛色鲜亮,形容轩武。梁丹朱转头望过去,神色中带了点钦羡。 扶欢又问马奴:“出来了那么多车马,要出去做什么?” 马奴神色疑惑,显然也不清楚。 倒是伺候的太监快步上来,向公主解释:“是东厂的大人们去办案,调来了这些马匹。” 扶欢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些车马远去的方向,若那上面坐满了东厂番子,必是闲人免进,气势凛冽。东厂的威名与恶名,从她父皇那代开始,就已经延续了十几年。 她的视线落到梁丹朱身上,忽然莞尔。待那队车马没了影子,扶欢站起来,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她对马奴道:“再挑两匹温顺的良马来,我想骑马。”她侧过头去看梁丹朱,“梁小姐愿意同我一道吗?” 梁丹朱随之站起来,秀婉的眼眸光柔和,声音却清亮:“殿下相邀,安敢不从。” 大宣并不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宣女子既可读书习字,也可骑马围猎。而扶欢为帝姬,对君子六艺也有涉猎,尽管如此,可她对骑马并不热衷,在马上坐久了,腰肢和大腿都会酸疼,那简直是活受罪。 因此,在马奴牵出马后,她只在驯马女的陪同下载校场跑了两圈便作罢。 但梁丹朱不然。 扶欢看得出,她是真的喜欢骑马,在马上的笑靥皎皎灿烂,几乎要把人的视线吸进去。如果不是在这小小的校场,而是在广袤的草原或者塞外,一定会更自由一些。 梁丹朱骑马停在扶欢面前,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殿下不骑了吗?” 扶欢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有些累了,我去那边坐坐,你继续吧。” 梁丹朱略有些犹豫,但还是颔首道:“那殿下便先休息,我再转两圈就过来。” 而后,再转了两圈之后的梁丹朱,见到了校场上的箭靶,她兴之所至,拿过弓箭,即使在策马奔驰的状态下,也能精准地瞄准靶心。扶欢想,这一支箭不仅射中了靶心,恐怕也射到了皇帝心里。 扶欢拿眼神的余光去看正一错不错盯着梁丹朱看的皇帝,直到她随梁同知下马行礼时才将目光克制地收回几分。扶欢也在此时将余光移开,好奇地看了看梁同知,这位传闻中镇守西北多年的大将军,扶欢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梁丹朱样貌秀美温婉,作为她的同胞哥哥,梁同知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不符合扶欢对于大将军的想象,梁同知面部线条比梁丹朱坚毅了几分,但并不粗犷,是清风朗月,谦谦君子。不像个将军,更像个书生。 梁同知向皇帝请罪:“舍妹无状,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宽和地抬起手:“令妹英姿飒爽,马艺箭术精湛,倒是朕来了,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梁丹朱依旧深深地低头,那段脖颈的雪白弯得更柔顺。皇帝的视线又克制不住地定在梁丹朱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 扶欢故作烦恼嗔怪:“皇兄明知会打搅我们,还带着梁将军过来,可见是诚心的。” 皇帝笑起来,指着扶欢向梁同知说道:“朕的妹妹远不如你的妹子,贞静娴婉不懂,惯会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扶欢听到皇帝如此说,立时瞪圆了眼。见到扶欢的表情,皇帝软了声音:“好好好,是朕说错了话,皇兄将今年猎得的一整块白狐狸皮送予你做大氅可好?” 他顿了顿,视线有意无意地流连那段雪白的脖颈。 跟随在皇帝身旁的总管太监最会察言观色,他快步上前,扶起了梁丹朱:“小姐还跪着作甚,快快起来。” 皇帝含着笑意,垂眼看着梁丹朱:“也帮朕备一份礼,送予梁小姐,权当做惊扰两位女郎兴致的赔礼。” 梁丹朱自始至终眼皮都未往上挑过一分,她合手,又一次向皇帝行礼:“谢陛下赏赐。”额头轻轻地扣在手上。 那一日,梁丹朱离去的时候,送给扶欢一只花环,用各色鲜花编织而成,其中用细细的青色藤条做固定。凛凛冬日,光是能寻到这么多话就令人惊叹了,而且这只花环,制作得着实精巧漂亮。 梁丹朱说:“明日是上元节,在西境,上元灯市上,若有女郎觉得男子俊秀,便会亲手编制一只花环送给男子。当然,男子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赠送花环给心仪的女郎。” “我当时本以为在上元时能回到西境,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梁丹朱道,“公主是我见到最美丽的女郎,我想将它送给你。” 扶欢惊讶地看着梁丹朱,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收下这份礼物。 见到扶欢的表情,梁丹朱笑了出来,可是这个笑容,比在校场上的失色许多,她的眼底没有笑,反而缠绕着愁绪。轻愁幽幽,笑容便也显得苍白,梁丹朱说:“我的花环怕是寻不到令我心仪的儿郎了。” 扶欢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的花环。晴晚散下她的发髻,柔顺的青丝铺陈在肩上,扶欢拿起那只花环,戴在头上。镜中的少女雪肤红裙,鸦黑的发上花环娇妍,扶欢低下头,冲镜中的少女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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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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