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善作恶的虽不是非黑即白,可但凡沾上一点“绝顶”二字的人,端看古往今来得善终的有几个。 今日百家齐聚共商伐魔大计,明日就能临阵倒戈剑指正道执牛耳者。 正气宗这样不成器的宗主领着一群不出挑的弟子,清苦凑活的日子,灭了他们也捞不到好处,龃龉也算不上深仇大恨,真真是再平庸不过了。 “那……我们就不掺合他们了?”付青山犹犹豫豫问道:“我懂师伯师兄的意思,可此次的名头并非是铲除邪教,而是为那位秦姑娘以及被魔教残害的正道侠士报仇,如此,正气宗……” 未尽之意已经明了,正气宗和魔教的仇怨不算大也不算小,准确来说,江湖上如今能喊出来名字的门派,哪个都不能说跟魔教没仇。 如今大多流派一派之主的位子上坐的几乎都是正值壮年的人,老一辈的人或残或亡的,也都与魔教有着间接直接的关系。 “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还挺在意这回事儿啊!那你想怎么着?找魔教报仇雪恨?”颜召宗主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颇有闲情逸致的一番回怼,末了又端起高深莫测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惯爱喊打喊杀的人呢,自然做好了被人杀的准备,咱们宗门里的人都惜命……” 算是偷偷告诉师侄一个保命的法子,说白了不就是贪生怕死么? “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方流云吃饱喝足后发现师父师兄说的话跟他没什么关系,打破了最后的一点点沉默。 “明早动身,今晚怕是要下雨。” 颜召在这类事上都是柳磬在的时候听师妹的,师妹不在听信儿的。 段干信侧目看了看天边落日余晖和金红的晚霞交相辉映,横亘在远处连绵的山脉像是将天分割了一般,阴晴多变的天气他委实不喜欢,总觉得像一场难以预料的不测一样。 可想想试剑大会刚结束他们就走了,狂风暴雨怎么着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次日一早,段干信让师弟催了师父两三遍还是没把人催下来,无奈只能亲自上去请,没料想看到师父正托着腮帮子玩骰子,便玩边道:“昨夜为师夜观天象,信儿你带着两位师弟快走,师父还有大机遇在这儿!” “师父,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回去了,柳师叔非得骂我不可。” “骂你两句怎么了,不痛不痒的,我又不是回不去了……” “师父……” 方流云和付青山苦等不来,也只好去看看到底怎么了,却见他们大师兄好说歹说劝解,威逼利诱都用上了,最后还是妥协了。 付青山一阵无语,早知道结果,干什么磨嘴皮子。 “既然师父要留下,那我们也不会走,真放任您一人留在如今的暮河城,柳师叔不会朝您发火,却不会放过我们的。” 要说颜召宗主是个混账,从他能将新入门弟子的腰牌抢来压在赌坊便可知一二,段干信初入中原的时候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也分外瞧不上这样的人,后来却是心甘情愿的拜了师,不说毕恭毕敬,但绝对服气。 平白无故的师父不会这样任性胡闹,认真说起来,师父的每一个决定看似毫无道理,总会恰到好处,歪打正着的次数多了就不单单是运气好,所以他有理由怀疑,这回临时改变主意,是真的灵光闪现还是深思熟虑一晚的结果。 “师父不走,我们也不走。”直白有直白的好处,推诿不当的言语有时候反而是误会的根源,方流云斩钉截铁的将选择说了出来。 要么您跟我们一起走,要么我们跟您一起留。 啊!付青山听得耳根子有些红,这话怎么那么像传奇话本子里生离死别之际“要走一起走”的戏码。 然而他是真的搞不懂,只不过是留在暮河城好吃好玩的乐呵几天,怎么会有这样的气氛? 果然,听了这话的颜宗主都笑了。 “小云儿,学以致用啊!” 到底是写话本子的人,涉猎广,学以致用,虽不大合适。 “既然都打算陪我老人家,那行吧,先睡一觉,醒了之后出去打听打听,没什么事儿,咱们今天还能动身回去。” 颜召并不是很确定他的猜想到底对不对,可很多人好像都忽视了一个人,河洛容家的公子。 小辈们因容安身有残疾,双眼不能视物有所轻视,甚至与他同辈的人也未曾见这人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昨日只见过容公子一次就能感觉出来,是个能令他自惭形秽的人。 不害臊地说,旁人多瞧不上颜召,颜召也不见得有多在意他们,何况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群妖魔鬼怪唯利是图,他也懒得做那样的人。而一个天生眼盲的瞎子,却能面面俱到,一边收割旁人的怜悯不屑,一边还能镇定自若的将他人玩弄于鼓掌。
本来他都快忘记了,试剑大会之前容安公子确实来了,但随之而来的暮河知府一案,钦差大人莅临,清霜剑现世都能将这个不轻不重的消息掩盖过去,何况他门下弟子不惹眼,此次试剑大会真就是一手未露,他也乐得看戏。 可这容公子实在低调,真就不声不响的在暮河城待了几日。 一个眼盲体弱又身份尊贵的公子哥,打着看试剑大会的名头而来,却连清源山都没上去,大会结束后更是颇有闲情逸致在街上闲逛,看模样还是要多留几日的。 颜召昨日见到他之后就觉得哪里不对,昨日昭告天下的楚家集结义士共商伐魔之计,便是暮河城中百姓都怕这等江湖厮杀将自己卷入了丢了小命,而他们决定离开暮河城也是出于避开骚乱的目的。 容安公子倒是丝毫不惧,从容淡定。要么就是有所依仗,要么是运筹帷幄。 而他猜测是后者。 也是奇怪,怎么就没人想过,容家凭着招摇撞骗的出身得陛下厚待,是怎么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还能逼得正经算命的护国寺闭门不出,这等本事,上面坐的那位要真是个昏聩无能的皇帝也就罢了。 可当年能在先帝众多子嗣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狠下心来将兄长年幼的儿子废了,关在天牢里终身不见天日,剩下的兄弟,没危及皇位的都没能落个颐养天年的结局,这等果断狠绝的手段,便是如今年过半百,朝政上没出过差错的皇帝,真会因自己喜好,任由江湖骗术取代掌管龙脉的护国寺? 他能想到的只能是河洛容家绝不是世人口口相传的骗子,今年来容家主不甚活跃,已将大部分家族人脉交到容安公子手上,不显山不露水的瞎子少主,颜宗主却从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不过颜宗主的同类太多了,三教九流,上至一宗一派之主,下至贩夫走卒,甚至于杀红了眼的赌徒…… 金银为注赌的是泼天富贵,那容安公子想要的又是什么? 而颜宗主思索的结果就是留在暮河城,如果是他徒劳无功的胡思乱想,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谢公子胸有沟壑
暮河城的街道与前几天没有分别,街边上卖包子馒头的大叔还在吆喝,透过热腾腾的蒸汽还能嗅到香味,桥边垂柳照水,无风自动。 谢见涯被秦姑娘赶下山的时候还有些气愤,但他也不会死皮赖脸地非要赖在秦姑娘身边,下山路上多得是被楚独傲放下山的江湖人,只不过这些人或走或留的将暮河城的客栈又挤满了,倒是和试剑大会盛世时相差无几。 他看着与来时别无二致的景致不知不觉见走到了河边,江风吹拂总有清醒神志的功效,不由得嗤笑一声,秦姑娘是生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啊!就算她不赶自己走,他也绝不会陪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送死。 华颜就不必说了,是个只瞧得见秦姑娘一个人的,不过她最后说的一番话就有点蛊惑人心的意思了。 “余生也许还会遇上别的人将这一场萍水相逢权作过眼云烟。” 这是最好的结果,如她所说,也可能半生去寻一个不可能知道结果的答案,面面俱到心思缜密的推测也始终是猜测而已,秦姑娘死后,没人会为他答疑解惑。 而秦姑娘的尖酸刻薄厚颜无耻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在他的记忆中美化,他余生都会将这场相遇当做一场旖梦。 不奇怪,血海深仇回想起来都会有些可笑,狰狞可怖在时间的长河里都会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温馨恬淡也不过分。 谢见涯登时攥紧了拳头,呵,如秦楼月那样的人,日后他回想起来也该是一副小人嘴脸才是,哪怕只是在记忆他也不愿不是真实的她。 他要看着这姑娘,最好是日日时时都看着,不能给她在自己心上留下难以忘怀的美好事物的痕迹。 倒也知道这是顺了华颜姑娘的意,特意说了一番会与秦姑娘同生共死的话来激励他,又刻意将秦姑娘死后他可能会后悔的事提点一二,归根究底也不过还是希望他尽力救上一救。 都是装的无辜的凡人,哪个不是一颗心恨不能长成蜂窝! 精气神回过来后谢见涯就要往街上走,人流攒动比往日来得密集来许多,但他总觉得街上的人潮在向他的两边分散,或者说,这些人在刻意引他往某个地方去。 他想,哎哟,这可真是……浑浑噩噩度日的日子要结束了,黎明前浓重的黑夜也要来临。 穿过人海,他也很是惊异,不由得笑道:“这是灯下黑么?” 逼仄巷子中一样破落的房子,青瓦白墙,墙角下的白坯裂开缝隙,青绿的苔藓扎堆生长,脚下磨得光滑的石板,是他前些日子日日往返的地方,秦姑娘的院落。 只因他没去问过邻家是何人,只当是暮河城普通布衣百姓,再或者这家未见炊烟,未见人影,也可能是无人居住。 谢见涯抬腿便走进了旁边的院落,与秦姑娘的院落比邻而居,隔着一堵墙而已就是天差地别,这院子里杂草长得得有半人高,没人打理,看着像是荒芜许久的院落了。 站在荒草丛中的是位白衣僧人,虽仍是着僧袍,戴一篾帽斗笠,单手执佛言,背对着谢见涯,恍若未见。 “监正大人怎么在这儿?” “谢公子,你还是唤我白头客罢,小僧料想公子该是有事相求,特意在此等候。” “神机妙算啊!大师果然不负司天监监正之名,护国寺都是如您这般人才,当今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听着不怎么像是夸赞的话语,白头客心中一叹,他才是因为年少无知的一句箴言悔得肠子都青了,所以他来弥补了。 “公子说笑了,不管怎么说,贫僧还是要来问上一问的。” 谢公子,你初心可改? 书生可以坦然回道:“未变。” 谢公子的初心在那高高的金殿庙堂之上,染着至亲血脉的椅子上,远不是一个穷酸书生能肖想的,所以他不能违心做出和书生一样的回答。 见他不言语,白头客摘下篾帽,轻缓地搁置墙角,僧人持戒,可他的头上竟然有未尽的青丝,佛陀座下的人竟不是生的慈眉善目,反是凤眸凌厉,举止张扬,没有这身僧衣,任谁也不会将他当做佛门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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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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