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韵来听他这么说,眼睛泛酸,半晌没眨眼眼泪才不至于滚落下来,可是一开口声音变调,眼泪自然闸不住:“长林……我不懂国家大义,我就是自私自利,别人是生是死,上战场还是享福贵都和我没关系,但我不想你有危险,天下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你得去?”她只想让她在乎的人都好好的,哪怕是苟且偷生,只要他们还在一起,每天都能见到就足够了,她只是一个女子,君子大道轮不到她来操心。 顾长林看着心疼,两手扶着她的肩膀,微微俯下身安慰:“总要有承担责任的人,有国才有家,阿韵,我答应你我一定保护好自己,我也想……保护你,你想想,等我打了胜仗当了大将军,你就是大将军的上司,想去天机策我就向皇上举荐你去天机策,想办什么案子就办什么案子,想行走江湖也行,我都陪着你,不哭了,我们阿韵”。 这话听了心里更难受,可她知道顾长林心意已决,任她说再多也无益,她把脸埋进长林怀里:“我们说好了,你一定要回来,长林,其实我心里一直把你和赵宵当成亲哥哥,我真的以为我们一家人会永远生活在一起的”。 没长大的姑娘受不了离别,自小朝夕相处的人毫无征兆要离开,生活的一角猛然缺失,失落感一下子袭来,怎能承受? 闻言顾长林表情暗了几分,犹豫一下才拍拍她的背,故作镇定,望着院子里一颗枯老的树道:“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妹妹”。 经此一事,郝韵来没了心思再管阿桂的案子,正好郝知县说这个案子他另派人调查叫她好好平复一下心情,明日征兵的队伍便要走了,事情已经无可转圜,当日在街上看到撕心裂肺分别的母子父子,她只当是局外人,唏嘘几声,现在亲身体会才知有多难过,远隔千山万水,音信难再有,思念何处寄? 一整日都和顾长林赵宵窝在府里,逗一逗小铜钱,或者拿小时候的旧事说一说,说着说着又都沉默,最憋屈的还是赵宵,早就知道却不能表露出来。
他站起来高声道:“干嘛呀这都是?长林这是要去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到时候咱这个穷兄弟上门打秋霜,你可别装不认识我,让家丁拿扫把把我给扫出来,哈哈哈哈”。 “给你们看看我最近练的一套拳,可威风了,到时候保准让盈珠姑娘一颗心都栓我身上”,这不要脸的话逗笑了郝韵来,一颗橘子砸他身上:“脸皮这么厚,把盈珠姑娘吓得一颗心吊在嗓子眼才是真的”。 “阿韵,你这么说可就不厚道了”,赵宵对她佯装不满的时候就叫她阿韵,先在气势上压她一头,“等我和盈珠姑娘成亲的时候,希望仗也打完了,长林也回来了,我们还在这里,我再给你们打更新的拳法”。 他顿了一下,长出一口气,翻眼看天,然后站好演示他的拳法,时光转瞬即逝,暮色又染了天空。 当晚,郝韵来没有吃晚饭,一来没心情,二来和众人还是有些闹别扭,这样大的事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众人知她难过也没强求,可到了夜里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饥苦交迫,好不可怜。 正想着去厨房找点吃的垫一垫,“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随后门被推开,香气顺着飘到她鼻子里。 “长林!我就知道你对我好!”,顾长林端着一碗面进来,郝韵来马上跑过去在桌前坐好。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双手迅速摸上耳朵:“小心烫,知道你晚上没吃饭肯定饿了,特意煮了两个鸡蛋,快吃吧”。 郝韵来一捞果然有两个鸡蛋,她挑起面吃得津津有味,吃着吃着就又哭了:“万一你不在的时候我想吃怎么办?”边哭边把面大口塞进嘴里。 “怎么又哭了,当心呛到,以前怎么不知道阿韵是个爱哭鬼,想吃就让府里的厨子做”,他揉揉郝韵来的发顶,尽量柔声安慰她,而自己心里又何尝不难过,想给她做一辈子的面吃,直到她吃腻吃倦。 她抹一把眼泪:“他们做的都没你好吃”,抬眼看他,想做最后的挣扎,“真的,得走吗?” 顾长林避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才点头。 郝韵来没再说话,摸摸吃完一整碗面,一滴汤汁都不剩,打了个饱嗝,眼睛笑得弯弯,睫毛还有湿润:“好吃”。 “好,那你早点睡吧”。 “恩”。 顾长林在出门前回身,单手抱住郝韵来:“等我回来”。 第二日一早全家人把顾长林送去城门口,大部分人已经都到了,在和家人做最后的话别,他们和顾长林该告的别也都告了,该叮嘱的也全叮嘱了,郝夫人和郝韵来酸了眼眶,众人对他勉励几句,不多时征集的新兵便到齐了,顾长林随着队伍消失在城门外,只余下一些冰冷的尘土在空中飘荡。 而自始至终,顾长林叔父一家从未露面。 日子照样继续,连平在那日之后销声匿迹,阿桂的案子不了了之,倚南楼过了这一阵子风头重新开张,大家似乎从之前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加之临近年关,又是一派喜气洋洋之景。 今年最后一次收保护费,郝韵来显得有心无力,只有赵宵跟在她身后,接过顾长林的活计,拿着账本写写画画,墨汁沾的到处都是,整个本子连同他的手全都一塌糊涂,这时候便显出长林的重要。 许是最近大家心情变好,荷包也随着鼓起来,每个摊子都收得很顺利,就连袁缨都没再呛她,估计是秦三把回来的巨大喜悦掩盖过一切红尘俗世。 秦三把照旧在铁铺打铁,那晚之后第一次见他,郝韵来想到那个手串,有点尴尬,一时踌躇不前。秦三把注意到她先开口:“先说好,这个月还是没有钱,世道不易赚钱难,郝捕快体谅体谅”。 郝韵来不好因为五十文钱在街上同他大闹,再说毕竟人家才救了她的命,再提钱没面子:“谁跟你要钱了,我是那种人吗?你,好好打铁吧,我,我走了”,她全程眼睛盯着地面,说话也不顺畅,但又想起一事:“李先生来取刀了吗?” “没有”,言简意赅,没再多说什么,郝韵来心里有些莫名失落。 赵宵听他俩对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头儿什么时候转性了,对着这个三八变得好脾气,走远了之后忍不住询问:“头儿,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要是你就眨眨眼,你赶紧找人救你,耽搁不得呀!” “说什么混话呢?” “秦三八,那小子,咱没收他钱,你怎么无动于衷,一会笑一会愁的,不是失了智又是什么?”赵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郝韵来闻言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笑了”,他如实答。 “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你看天上有小鸟在飞,好蓝的天,我们赶紧回府吧,小铜钱该饿了”,说完就加快了步伐,好像真的担心小铜钱会在这片刻之间饿死投胎去。 赵宵对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彻底绕晕,他向来没什么过多的想法,再看看天,真的信了郝韵来的鬼话:“天气确实很好,赶紧回去再打三套拳,离盈珠越来越近,嘿嘿”。
他们的秘密
天气真的很好,小铜钱被喂的走不动道,把自己团起来像个狐皮坐垫一般伏在院子里,它脖子上挂着的铜钱被郝韵来时常擦拭,已经没有了斑斑锈迹,甚至能反光。 收保护费的这一天是郝韵来每个月最忙的一天,她喂完小铜钱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人知道她在忙什么。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郝韵来坐在桌前,把收来的保护费都摊在桌上,数二十枚,或三十枚,或五十枚铜钱不等,便将它们穿成一串,分类放好。又从梳妆台的后面的夹缝中摸出一个袋子,除了放着上个月收来的一部分保护费,早已经被分好穿成串之外,还有一些碎银。 随之从床底上捞出一个账本,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思索:“卖包子的李婶,好像这个月刚添了孙子,那就一百文吧,然后是赵木匠,最近好像没什么难处,五十五文,算了,六十文,凑个整……”等她把整个水丰街的人家都盘算了一遍之后,夕阳西沉,她站起来抻抻腰,推开门,金色的余晖铺满这个院子,也落在她脸上,身上,“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深夜,鸡犬都安静,小铜钱在自己的窝里熟睡得像王八,一动不动,一个黑衣人从它窝前蹑手蹑脚,佝偻着背迅速飘过,飘到后门,两眼睛左右一张望,飘出郝府到了水丰街。黑衣人在每一户人家外面停留片刻,从怀里不知道掏出了什么丢在柴门外,或者扔进篱笆,猪圈里。 终于到了最后一户,秦三把家。 他们家过于贫穷,卖饼张老头还没从亲戚家回来,据说是不回来了,远方侄子给他养老送终,秦三把离去三月有余,这屋子犹如垂死挣扎的老者,有人住的时候就好比窗前有孝子,还能苟延残喘,没人住的时候便孤苦伶仃,擎等着死了,所以现在这间房子的篱笆不知哪一日被风卷跑了,柴门也被卸了一半,虽然袁缨时不时来扫扫院子,不至于让它淹没在尘土之中,但修门补窗这些事她一个女人家实在做不来。 黑衣人叹一口气,心道:“也不知道修缮一下,漏风的屋子怎么住呀,天气这么冷”,然后找了一个角落,把怀里剩下的东西全堆在了那里。 刚想着大功告成,猛不然肩上被人从后面搭上一只手,黑衣人暗道不好,身子一矮想要溜之大吉,却被身后的人识破,一把抓了回来,是秦三把,他没说话直接把人拖进了屋子里。 点上一根蜡烛,烧一个火盆,漆黑的屋子瞬间有了一点光和温度。 黑衣人在外面冻的僵硬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脸上也泛起红晕。 秦三把走进,扯下面罩,正是郝韵来。 郝韵来转过身,心想:“怎么每次夜出都遇到他,苍天大地,百鬼夜行挡我运势,夜里还是在家睡大觉吧”。 秦三把倒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早就看破她了。 “过来,热水”,他不知道从哪里端来的一壶热水,给郝韵来倒了一杯。 她踌躇着走过去,两手捧着,遮住半张脸小口小口地呡。 “想给别人钱就正大光明的给,搞得跟做贼似的,要是被别人发现了,黑灯瞎火的打你一顿怎么办?”秦三把道。 “你怎么知道……”郝韵来愣住了。 秦三把走到柜子前,从最上面一层拿出两个小锦袋,指着一个说:“这个,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门外捡的”,又指着另一个:“这个,你第二次来,我在桌子下面捡的”。 他打开袋子,把里面的碎银倒出来,郝韵来无言以对。 “我,我……”郝韵来试图想说些什么来解释,但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秦三把去外面把她刚刚放在角落里的银子拿回来,不多不少,正好二两。郝韵来还在屋子端着茶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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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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