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张孟仍不甘地道:“可将军,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昨夜救驾之人。”严恒打断他,“正是你面前这位叶公子。” 张孟这下子再不甘心,也只能带着人退了出去。 严恒跟沈尚书行了礼,“惊扰了大人。” 接着,他看向叶知昀,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向上一抬,掩在嘴边咳了声,“叶公子。” 叶知昀微微偏头,投去疑惑的目光。 严恒道:“前几日陛下遇刺一事多亏了你,说来也是我等守卫不当,让胡人细作混了进去,不知叶公子的伤势如何了?” “差不多已经痊愈了。” “严某上回还要你多谢你帮忙,下次有机会一起去西街酒馆喝酒?” 叶知昀想打发了他要紧,点了点头应下,“将军客气,今天也多谢你来替我解围。” 待到严恒一行人离开后,他们两个少年连忙回到关押胡女的院子里,叶知昀边走边问沈清栾:“你跟那个张孟有何过节?” “早年的事了,当初我刚进书院那会儿,他张孟还只是个副尉,起了点摩擦一直记恨着我呢。”沈清栾推开门,脸色大变,只见胡女已经挣脱开绳索,那窗格让她破开大半,这会儿正在朝外翻去,若不是她受了重伤,估计早在两人回来之前,便已逃了出去。 沈清栾率先冲了上前,什么也不顾了,伸手猛地抓住对方的裙摆,却只拉扯下来一块碎布,对方已经翻过窗户。 叶知昀快步跑出了门,绕到窗户的方向,堵住这边的路。 胡女的脚步一顿,飞快转过身,抬手一攀上了花架顶,她的身手极其敏捷,脚尖一点木杆,转眼跃过了高高的围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着一面墙,叶知昀无法再追上去,也不能宣扬或者派人去追。倘若是司灵在,她绝对不可能逃得了。 叶知昀闭了闭眼,压抑住焦躁的思绪,对方的存在无疑是个点了引线的爆竹,炸在哪都好使,潘家用她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刺杀皇上,还可能是为了设局来祸水东引。 这是潘家最拿手的伎俩,只是不知这次剑指何方。 屋里的沈清栾喊他,叶知昀走进去。 “你看这是什么?”沈清栾手里块裂开的裙摆,布料中有一枚金光灿灿的印章,“是胡姬身上扯下来的。” 叶知昀接过一看,上面只烙印着莲花花纹,并没有字,“走,我们去找司灵问问。” 茶馆里,司灵把他们带到一间没人的屋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接过莲花印章,端详一阵问:“你们从哪弄到的?” 叶知昀把刚才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司灵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栾,拱手道:“佩服佩服,沈大人。” 沈清栾垂下脑袋,叹气:“我怎么知道那么巧她就是刺客?别说没用的了,快来商量怎么解决胡女的事。” 司灵道:“没得商量,以死谢罪吧。” 这两个人又要拌嘴,叶知昀忙拦在中间,“先说说印章有什么来历吧。” 司灵故作高深地道:“这是潘家的东西。” 沈清栾道:“谁?潘志遥?” 司灵摇了摇手指,“是潘家五公子潘志晰的私印,不过用处不大,他招揽的一些草莽侠客手里都有这东西,可以出入他在城外置办的一座宅子。” 要说潘志晰这个人,是城里一位风流人物,一好美色,二好丹青,三好话本子流传的江湖意气。他并不像别的潘家人醉心权术,而是广结好友,不在乎贵贱,挚友大多都是草莽之辈,且常在勾栏瓦舍流连,一度引得无数女子芳心暗许。 沈清栾思忖起来:“他想利用胡女达到什么目的?” 叶知昀道:“应该不只是他,这么凶险的计划,一定不会只是潘志晰一个人在谋划。” 潘家如今潘志遥的带领下,任何一个潘家人的言行举止,都脱不开维持姓氏和家族的利益,潘志晰也不例外。 司灵道:“这次跟上回不同了,若是我们插手,将要对上的,可不会只是一个潘策朗。” 静了片刻,叶知昀问:“潘志晰现在何处?” 夜幕降临,星辰如银砂流泻,从外面流动的人群车马看去,玉衡楼雕阑玉砌,灯火辉煌,在长街上格外光彩夺目。 上上下下三层楼,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热闹非凡,不仅是汉人,还有从西域来的楼兰商贾,北方的胡姬,天竺的使者旅人等,衣服也穿得五花八门,胡服圆领袍左右衽眼花缭乱,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自从明帝开创盛世,四夷臣服以来,天下贤才涌入朝堂,外境商队和来使源源不绝,直到今日,长安城依然是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 玉衡楼之所以如此令人趋之若鹜,是因为这座建筑的内部像极了宫里的麟德殿,无数人慕名瞻仰,加上许多文人雅士出没,夜夜笙歌,便逐渐成了名声大噪的聚所。 在楼上围栏往下一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下面的热闹场景,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着中间的看台,潘志晰站在中间,喝得酩酊大醉,一手携酒,一手持笔,画得是一幅仙鹤图。 落了笔,一众人都在议论,身边的舞姬笑道:“五爷,您怎么忘了给鹤添上眼睛?” 潘志晰歪歪斜斜地站不稳,又有几个姑娘们过去拥着他,他索性靠在人身上,仰头迷醉笑道:“我就是故意没画。” 不待众人发问,他道:“这鹤的仙气啊,一旦画上眼睛,那就没了……” 底下响起一阵笑声,潘志晰也不在意,挥挥袖子,“寻常人十之八九画而无神,除非是薛嗣通再世,当可形神兼具……” 人群里有看客道:“潘五爷你也不成?” 潘志晰听到了,朝那片人群转过身,“不成,你们谁人能给鹤画上眼睛?我重重有赏……” 身边的舞姬立刻道:“我来添目,就是不知道五爷是何赏赐呀?” 潘志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奔着赏赐来的吧,可别毁了我的画。” 众女莺莺燕燕笑成一片。 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潘公子,不妨让在下一试?” 那声音实在年轻,潘志晰生出几分轻视的笑意,拥抱着舞姬回过身,先打了一个酒嗝,“你?” 走上台阶来的少年穿着一袭天青布衣,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身姿宛若雨后青竹般清雅淡然,往那里一站,仿佛后方的花天锦地烟消云散。 大堂里渐渐安静了不少。 潘志晰骨子里带着潘家人的傲慢,他打量一圈少年,也没问姓名,也没叫他摘下帷帽,道:“可以让你一试,但你若是点睛不成,就罚你把自己的眼珠子嵌在画上,如何?敢否?” 大堂众人一听他的话都是一惊,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叫嚷着让少年应下。 叶知昀不负众望,微微颔首,走到画架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提起笔。 旁边的潘志晰道:“慢着,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少年道:“在下明白。” 潘志晰眼里的醉意去了不少,他正色道:“这样吧,有赏有罚才算是一件美事,你若真能成,想要什么赏都可以提。” 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少年已经动作不停地持笔,在丹顶鹤的眼睛部位一点。 无数看客因为他的举动而惊讶连连,都觉得太过鲁莽草率,当少年退开一步时,那惊讶的声音如潮水般扩散开。 只见画上仙鹤明目启张,神.韵超然,不沾染一丝红尘之气,如同从纸中脱出,翩然展翅欲飞,弄影浮烟。 潘志晰止不住地惊讶,半晌,视线从画上移向叶知昀:“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一手丹青如此精湛,这一点睛仙鹤倒像是活了。” 叶知昀微微牵起嘴角:“公子谬赞。” 潘志晰吩咐舞姬把画收起来,对少年道:“我说话一言九鼎,讲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26章 少年轻声一笑, 踱了几步,台下的人见他似乎在思考,纷纷议论他会向潘志泓讨要何种金银财宝。 潘家原本扎根在洛阳, 这几年才逐渐迁移到长安, 但生意却一点也没有耽搁,盐商、漕运在洛阳都由他们的人主张, 族中弟子在朝为官更是方便,通行文书批下, 就连塞外的货物生意独占鳌头, 民间常常说天下财富三分之一都归姓潘的。 潘志晰也不着急, 好整以暇地等着,只听对方道:“我听说潘公子多半传出的都是山水画作,今日是从何而来的兴致画仙鹤?” “乃是个朋友送了只鹤给我。”潘志晰拍了拍手, 二楼人群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的昂首而踞丹顶鹤,吩咐道,“抱下来。” 舞姬将鹤抱到叶知昀面前, 在众多视线下,少年轻轻摘下它一片雪白的羽毛,在指尖转了转, “就当这是潘公子给在下的赏赐吧。” 围看的人群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响起一大片哗然。 潘志晰一贯结交的朋友都是一些身傍一技的草莽人士,和虚名利禄无关,叶知昀的举动正投了他所好。 果然潘志晰一愣, 收敛了轻慢,“你确定只要一片羽毛?” 叶知昀将羽毛收入袖袍。 潘志晰见此站直了身,舞姬们极有眼色,不再依偎在他身上,他笑了笑问:“你师从何处?对倪珽老先生的画作可有了解?” “在下并未拜师,不过倪珽老先生的画作,家中有收藏过一幅。” “你手里有他的画?”潘志晰顿时眼睛一亮,“太好了,来,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好好一叙。” 叶知昀拱手,“是。” 上一回世子到潘府,为的就是倪珽的画作,听说那副山水画潘志晰好不容易令人搜罗来的,送到府里,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得到消息的李琛先一步拿走了。 舞姬在前方拉开阁门,两个人还没有进去,身后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一小厮:“五爷五爷,您怎么还在这玉衡楼?” 潘志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怎么?” 小厮看了一眼旁边的叶知昀,对潘志晰道:“太傅有话要小的交待给您。” 潘志晰并非不知轻重,虽然烦躁,但也还是应下,“知道了。” 他扭头对叶知昀道:“你且等我片刻。” 叶知昀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才进了屋坐下,静静地整理着思绪。 现在胡女已经逃走,潘家已经知道他和沈清栾曾抓到过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策划怎么清扫后患了,可潘志晰居然还在贪图享乐,醉心风花雪月。 太傅派心腹来找他,应该就是为了胡女的事情。 他等了一会儿,打开门,长廊安静一片,他尽量放轻脚步,接进了尽头的房间。 这时,忽然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知昀被吓得一跳,回过头,却是一个打扮成小厮的司灵。
司灵眨了眨眼,说:“怎么样?沈大人不放心让我来帮你,你有没有跟潘志晰说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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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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