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人, 现在要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你是不是就打算住在王府里不出来了?” “沈大人。”叶知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真是越来越来看不透你了。”沈清栾打量一圈错落有致的院落,“都什么时候了,潘家的刀斧就悬在头顶,你还有闲情逸致打理花草?” “急也没用。”叶知昀道,“放宽心好了。” “好吧,我来是告诉你个事。”沈清栾咳了一声,讪讪道,“西北告急,胡人集结剩余兵力强攻鄯城,太守派人请世子带兵增援。” 叶知昀的眼睛倏地睁大,慢慢地扭过头看他。 八月初,李琛率军十万离开长安,赴往西北。 他前脚离开,后脚叶知昀被请去了皇宫。 持锐披甲的金吾卫在前面带路,不知道为什么,如花一直跟在他的上空,甚至在叶知昀进去玄武门后,还用鹰喙拉扯他的衣襟。 他花了好半天工夫也没安抚住它,只能抓着如花的翅膀,把它提起来,“别闹了好不好?” 海东青悬在半空中,还不死心地扑腾着翅膀。 不远处的金吾卫张孟皮笑肉不笑地道:“叶大人,宫里是有要事商议,您可别误了时辰。” 叶知昀没有跟他多话,转身把海东青交给手下侍卫。 大殿里面已经聚了几个朝廷重臣,气氛肃穆,他迈进大殿,视线转了一圈,道:“难得诸位大人齐聚,莫不是在商量西北战事?” “李琛既然已经去了西北,平定战局自然不在话下。”潘志遥立于群官其中,淡淡地道,“今日所议的,是涿阳一事。” 叶知昀调转视线,和他对视,“我不知涿阳有何……” “涿阳的堤没修成,还折了二十多个官兵,朕这道圣旨想来是道催命符。” 随着这道声音,晋原帝从大殿右边走出来,坐在龙椅上,严恒和张孟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 底下一众大臣纷纷行礼,齐声道:“参见陛下。” 晋原帝俯视着他们,“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了议议朝堂上堆压的政事,粮食、难民、边疆,每一样都焦头烂额,拖延至今无法解决,朕看这偌大的朝廷就快成摆设了!” 底下一众朝臣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晋原帝看向叶知昀,声音带着些许笑意,眼里却锐利冰冷,“叶爱卿,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如今已经班师回朝了,还来这么一出,可是叫朕有些为难啊。” 叶知昀早就知道修堤一事绕不过去,“皇上,这也是为了安抚百姓考虑,当时数十万人民心浮动,若是控制不住,恐危及我大晋社稷。” 潘志遥出声:“修堤利国利民,在你看来,却危及社稷了?” “若非潘大人强行徭役百姓,硬派官兵镇压,也不至于……” 叶知昀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一个三品官员打断道:“潘志泓潘大人是奉行圣旨,他的确不在场,但叶大人也不能颠倒是非,把他的忠心耿耿,抹黑成祸国殃民吧?” 叶知昀垂首不语,这帮潘家党羽们咄咄逼人,显然有备而来,就等着他踩进陷阱。 严恒站在晋原帝身后,从他的角度望向殿下,只能看见叶知昀鸦羽般的鬓角,对方的眉目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晦涩难明。 他皱紧了眉头。 潘志遥道:“修堤确实是因为你和李琛插手,才会耽搁,那近五十万的百姓无法安置,饥荒遍野,你可知,按照我大晋律例该当何罪?” 叶知昀淡淡道:“那五十万百姓是燕王殿下从北方胡人手里救回来的,我和世子所去涿阳请当地官府开仓赈粮。此,才为实情。” 晋原帝的左眼皮子跳了跳。 旁边的官员嗤笑:“别以为有些功劳就能够当做挡箭牌了,那些百姓的确是燕王所救,可你们在涿阳肆意妄为,霍乱纲纪,说什么也罪责难逃!” 这时,晋原帝道:“现在论起罪责也太早了,叶爱卿,你是我大晋的肱骨之臣,朕相信你不会违逆圣旨,至于杀害监督修堤的官员一事,其中定有误会,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指使?” 叶知昀一阵背脊发凉,他跪伏在大殿中,地板冰冷刺骨的温度蔓延而上,手脚都僵硬起来。 有人暗中指使? 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还能有谁?除了他就是世子,看这阵仗,晋原帝是要趁李琛不在先行定罪。 “……皇上多虑了。”叶知昀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人在暗中搬弄是非。” 晋原帝的脸色冷了下去,“叶爱卿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臣所说的,就是实情。” 在一片僵硬沉寂的气氛中,晋原帝离开龙椅,踱了几步,道:“朕近来收到一封信,说是一年前染坊一案有了进展,你可听说过一二?” “臣不知。” “潘太傅,你来说。” “是。”潘志遥拱手,“当时金吾卫包围染坊,没有捉拿到凶犯,随后不久,就传来了别庄大火,五弟潘志晰遇刺身亡的消息,微臣觉得事有蹊跷,一直在暗地追查,到现在才查到证据。” 叶知昀袖袍底下握紧拳头,面上镇定自若,“我还记得,去年宫廷内发生的乱象,就因为金吾卫搞错了一幅画,害得世子被差点乱箭射杀,若是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在灭口呢。” 潘志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上次我不清除,不过这次可是罪证确凿。” “但愿如此。” “据微臣所查,一把火将别庄付之一炬,逃回来的仆役所剩无几,但仍有人亲眼所见,杀害潘志泓的歹人,佩戴着金吾卫的腰牌。” 大殿陷入了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的一部分朝臣们乍一听此言,都错愕地面面相觑。 而知道内情的潘家党系和晋原帝,则在等待着叶知昀的反应。 叶知昀的神色纹丝不动。 众人颇有对牛弹琴之感,潘志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说:“严将军,那块属于你的腰牌,为何会落到歹人手里,劳烦你来解释解释。” 严恒的脚像是千斤重,迟疑着无法挪动分毫,直到晋原帝微微侧目,他才走了出来。 潘志遥重复了一遍,“——那块腰牌为何会落到歹人手里?事前你见过谁?” 严恒的目光落在叶知昀身上,对方也在看着他,在此事之前,他一向觉得叶知昀是个心如明镜、通透豁达的一个人,可没想到掩藏在深处,是渊海般的机关算尽。 慢慢地,他出声:“那块腰牌……” 到了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是一盘棋的棋子,环环相扣,谁走错了一步,就会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时隔太久,我不记得了。” 说完这句话,严恒如释重负。 闻言,叶知昀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为他提心吊胆。 潘志遥的眼底露出惊愕和怒意,“开什么玩笑?严将军你要清楚了,在你这个位置上,是不能犯一点糊涂的。” 晋原帝也紧紧地盯着严恒,这位金吾卫将军则低下头,再也不出一言。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立在一旁的张孟大步走上前,“严将军,你不记得的事,我可帮你记着呢。” 他的眼里带着阴鸷,偏偏勾起嘴角,“事发的前一天晚上,你在酒馆见过李琛和叶知昀,也就是他们,趁机偷了你的腰牌,有酒馆的掌柜为证。” 严恒错愕地看着他,“你……” 张孟并不搭理他,“怎么样?叶大人,无可辩解了吧?对了,还有一个案子,在你杀害潘志晰不久前,潘家老二的公子被毒身亡,看来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死寂在大殿里蔓延着,朝臣们意识到了这是一盘赶尽杀绝的死局,瞬间只剩下了眼神交汇,潘志遥袖手而立,晋原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 许久,叶知昀一改卑躬屈膝,缓缓站起身,明明落于下风,与皇帝的眼神对上,却生出一股平视的意味。 他道:“是我所为。”
第70章 满座哗然。 “只不过陛下, 有一句叫做狡兔死走狗烹。”叶知昀道,“今天的朝廷到底为何人掌控,不需我多说, 您也明白。” 潘志遥看着他, 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严恒急忙朝晋原帝单膝跪下,道:“陛下此案疑点重重, 其中定有蹊跷,还望慎重处置!” 张孟瞥见皇上的脸色难看, 当即道:“还有什么疑点?叶知昀身为朝廷要员却无视律法, 谋害人命, 铁证如山!既然已经认罪,还不快向陛下和潘太傅跪下悔过?!” “悔过?杀了潘家人我只觉得满心畅快,可别忘了, ”叶知昀转过身,面向大殿中的朝臣,和潮水般入殿的黑甲禁军,“元年潘志遥于城门截杀我父亲叶朔烽, 又该当何罪?功在时势,过在时势,我只不过是复仇罢了。” 晋原帝被他的话彻底激怒, 元年那些事简直是在揭他的旧疤,不光是下令诛杀叶朔烽,至今关于他名不正言不顺的言论还在流传,晋原帝额角青筋暴跳, 怒不可遏地厉声道:“把他给朕拖下去!” 八月初六,叶知昀革职查办,下狱关押,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深夜,御书房里,晋原帝结束了一天的劳碌周旋,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神色间尽是疲惫,身边是小太监在旁伺候着。 隔着珠帘,外间坐着两三个心腹大臣,正在处理公文和奏折,赵安亦在其中,不一时,小太监过来传唤,他便搁下笔,走了进去。 “陛下。” 晋原帝似乎是在沉思,静了片刻,才道:“你说,叶知昀该怎么处置?” 赵安道:“若是直接杀了他,李琛那里难以交代,可以先把他在大牢里关着,还能起到挟制的作用。” 晋原帝点了点头,“西北那边,战况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前线还没有传信回来。” “胡人都被李琛和叶知昀他们两个打成那样子了,听说匈奴和西戎内部还起了纠葛,究竟是如何再度凝聚兵力的?” “属下不知。”赵安道,“不过胡人显然野心极大,不满足于盘踞北方,还想进一步打过黄河。” 晋原帝盯着案几的烛火,慢慢皱起浓密的眉毛,他的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你手里七千精兵怎么样了?” “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加紧练兵,把都尉以及营长换成了我们的人。” 夜色茫茫,寝殿的窗户不知是哪个宫人忘了关严,开了一道缝,风吹得烛火飘摇,晋原帝想到了已经被流放出去的太监总管,郑柏在时一向细心,从关窗到起居一点小事都无比妥贴,从无纰漏,却被查出来受贿潘家。 “这宫里还有眼睛在盯着。”他道,“就在金吾卫里,你觉得会是谁?” 赵安道:“从今□□会的局势来看,严恒或许……” 晋原帝的眉头蹙得更紧,严恒可以说是他一手提拔的,而今却公然忤逆,这世上究竟还有几人可以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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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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