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珮略吃了些便称赞,“确是好的,多谢娘子款待。”衡皎欠身,“说来娘子喜静,官家也常说娘子有幽娴贞静的品格,怎么今日得空到我这儿坐坐?”宋珮似是吃惊,“真……当真?”衡皎露笑,“圣言不可造假。我生素少了与您的走动,不知娘子的情由。” 宋珮左右四顾,衡皎会意,摒退了若干人等。“禁中议论,言称您进谗言魅惑,致使官家遭谏官唾面直谏,有失君威。妾一向敬重您,不知此事是真或伪,特来验证。”衡皎起先是怒,后则平静回说:“还是为宣徽使?”宋珮为难道:“娘子便一定要宣徽使?此职的确掌其迁补、郊祀、朝会、宴享供帐,检视内外进奉名物之事。但您已是专房之宠,为何还不餍足?” 衡皎哂道:“我尚未答,婕妤便急着斥责,真是好大气性!我与官家怎样,他要罢黜亦或升迁,且与你不相干。你是谁?要来替官家抱不平?他有不满自来跟我说,若不曾讲,那便是他自有打算!你白眉赤眼地来,不分青红皂白便张口质问,可有……”她一怒,烦躁忿郁涌来,伴随着小腹的胀痛,“迁瑛!速传御医过来!”她忙推了门,将宋珮挡在一侧,“娘子,您怎么回事?平日端肃庄重,今日反倒来说道是非?奴一定照实回禀官家!” 御医来了,今上也随即而至。见她煞白的脸色,在她身旁坐了便问:“午膳尚安,怎么这会儿不适起来?岳内人,我吩咐过你,你很该慎重才是!”岳迁瑛告罪,“原本都平安。只是下晌宋娘子来了一趟,说了些没轻重的话,引得娘子动了怒。”他替她擦拭着额头的潮汗,“宋娘子?她平白无故地寻你做什么?” 岳迁瑛作势便答:“自然是为朝堂任免!她以娘子进谗言,句句都是指责!”他诧异莫名,似是并未听信,“她一向是安分守常,怎会?”正逢内人捧了药来,衡皎猛然推开,“官家何意?你信她,不信我?”他接了药碗放在茶案,忙转手来撑扶她,“我何时不信你?” 说罢亲自盛了一匙喂她,“你犯了恼,摔东西跌碗都使得,只是药需得吃。”她呜呜咽咽,拿手背抹着泪痕,“妾心知官家这几日不顺,只不用旁人来挑理,什么宣徽使、景灵宫使的,当不当什么要紧?”他的手猛然颤一下,随即撂了碗刻意净了遍手,“禁中不得乱议政事,谁到你跟前嚼的舌头?” 她灌下药汤,“掖庭不是不漏风的墙。内侍、内人一向消息灵通,瞒得了一时也不长久。如今我倒成了撺掇官家失道的罪人。”他噔一下拍案,“胡诌!宋氏便是来挑唆的?亏我平日以为她进退有度,不想也是逞口舌的。革她一年的俸禄,罚她抄录佛经给皇子们积福!再命她跪两个时辰,静思己过!”衡皎以目示意,岳迁瑛阖了门告辞。“宋婕妤与妾并无旧怨,且是自潜邸便追随的旧人。要抄经倒罢了,瞧她孱弱,怕是经不起折腾。只她横生枝节,却很古怪。官家也提她最安分,怎会动辄登门来谴责妾的处事?” 今上攥她柔荑,“不管是何缘故,她都已切实地使你受惊,罪无可恕了。”衡皎则垂眸道:“嘈杂不休,前头还收拾不过来。实在容不得纰漏。妾借着孕事,多推辞拒见就是。官家不如问清宋娘子的因由,或许她是有苦衷。”他莞尔感慨,“她原本是疏朗的性子,自从小产才渐收拢了,与从前判若两人。”衡皎扫开挡眸的碎发,他抚着她的鬘发,“我竟是如今才明白……禁中乃是非之地,比起朝堂也毫不逊色。” 衡皎深吁一口气,“官家辛劳,妾原该少些搅扰。”他揉开她狠蹙的眉心,“谏言如海,是因万事万物可谏,而非因你。在他们眼中,只有我身为帝王的职责,并无我盼望达成的索求。自你前,我是戴着镣铐的傀儡,是任由公心摆布的泥塑,是他们瞻仰的真人菩萨。天下凡胎,无不有心中所欲、命中所望。难道我便不该有,也不能有?” 衡皎张臂,紧实地环住他,“官家,我们都被困住了。他们要我贤良淑德,尽嫔御之义,请官家移阁而寝,雨露均施。却还逼勒您松口,要将我们拆开……要衡家,要我的亲眷……都离京城远远的,一辈子谨小慎微地活着?”他轻抚她的肩头,“无事。你有所求,我一定竭力达成。”她忽而抽噎起来,“我只求子女平安,官家永远疼爱。其余的,想都没有想过……” 他忙笑着抚慰,“别哭。白角莹薄垂肩冠,你前些日说这冠子瞧着好,如今寰宇清平,岁丰民足,有什么戴不得的?”她镇定了心绪,“官家禁奢侈之行,妾公然违例,这可不好!”他啼笑皆非,取了条绢子替她拭着,“单说这白角冠子,孃孃倒是很喜爱。从前节庆时她便总用。还添上花树、博鬓、凤凰、翚鸟、珠旒来装饰。我昔日觉得累赘,但既你见而悦赏,那便是好。” 她眸光明亮,“妾还听闻娘娘曾用北珠来点面靥,叫珠翠面花。还用一大排珍珠来穿耳坠,称珠翠排环呢!”总算是摆脱了郁色,他心底欢喜,“说起这个,我倒想起前些日已命人置备了龙凤花钗冠,要用在大婚仪典上的。既今日有兴致,我命他们取来。”她则摇首,“不急。这冠子又高又沉,怕是车檐都需侧首而入,亦是烦累的。”他呢,从不留意女子梳妆的钿花、簪钗,从前典礼,孃孃为着妆成的周整寅时便起,他温了书尚不毕,看着严妆下竟不似寻常模样。 于是他如今探讨也拿不出甚么好意见,“此冠曾在贵妇中推崇备至,想是不差的。再过几日便开立秋大宴,你必定会冠绝群芳。”她莞尔失笑,“禁中女子的装饰为天下效。若如官家所言,便要风靡一时。只鱼枕骨价贵,未免惹谏官聒噪。为官家俭省,妾好生存藏就是了。”他还是略感遗憾,“奢靡与否,也不在一个冠子。谏官小题大做,我也是厌烦的。”衡皎不以为然,“妾深蒙眷顾,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官家为表为率,妾的举动也便众人瞩目。”他最终妥协了,“可惜了。”她倏尔一笑道:“不可惜。哪日妾装扮了私下给官家看!女为悦己者容,外人想见妾尚且不愿呢!”
第29章 重楼 两人又窃窃叙话半晌,今上才出宁华殿往寄安阁。宫娥们懦懦地避在两侧,皆知她开罪了金贵之人,而今今上竟是置罪做惩了。阁中燃了浓重的降真香,由内人禀告,宋婕妤日疏食,闲来屏处孤室百读佛卷。困则假寐,醒则续诵。如此深居简出,实在不会公然谴责有妊的贵妃。她双手合十,拜的是一尊弥勒大佛,似已在高境中难以脱身。内人轻推来提醒,“娘子,官家到了。” 宋珮顾首,径直向他顿首。今上深叹一声,命人搀她起来,“你阁里十年如一日,尤是素朴。”宋珮略欠了身,示意内人端茶来,“官家崇尚俭省,妾只是效仿而已。妾知官家来意,是妾莽撞之下失了分寸,官家要罚,下一道谕就是了。”今上见她拿出这番架势,“你一向沉稳,衡娘子与你并无恩怨,你为何要登宁华殿?是受了谁的胁迫?” 宋珮抬首,无比从容的陈述道:“官家最贵礼数。在衡娘子之前,对禁中一视同仁,厚待妾身等故旧。但自得宁华,如获挚宝。手不释之,不甚珍爱。然规矩章法才该是第一!官家为衡娘子破例,过蒙升晋,行尊异之事。又亟擢衡氏家眷,给予清贵要职。如今谏官纷进,官家竟下令命知、台两院不收谏奏。广开言路为天下议,有六合之才方开盛世。官家岂能为一禁中妇人断送了国朝的将来!” 砰的一声,平日惯用的雨后青蓝的盏子掼碎了,今上嗤笑道:“当真是清贞自傲。只是朕不知,朕恩赏贵妃同你有何相干?”宋珮端然道:“圣人在时每常教诲妾身,后宫理当尽劝勉官家之责。官家德从典则、行必恪礼,微毫之事都是万民的模范。因此不可一分有失。”今上质问,“你是在为张氏鸣冤?劝勉?朕要加恩于谁,尚且与其余嫔御无关。张氏殴伤贵妃,善妒成性,意图加害于朕,因此才废入佛寺。你是要效仿她的言行?” 宋珮膝行向前,再拜道:“圣人是官家的结发妻子。若非官家抬举她人僭越,又怎会有过激之举?”官家可知圣人疾重,要依靠三味安神汤来入眠,而后症状甚,只能以烈酒酣醉方能半刻安歇。圣人不知何处见罪而不受官家青睐,便只求仙问道以求良解。得了几颗丹药,日渐服下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残杀心智,形同疯癫。圣人多么爱戴官家,倘或清醒,怎会行弑君之举?全系衡娘子谮害,离间了官家与圣人,才使得圣人惨淡而亡。内官阎氏受其指使,官家却罔顾国法姑息。圣人每况愈下,官家禁断音讯,便连圣人临终的愿景也不听取。她曾是您三媒六聘的妻子,您可曾记得?” 今上不迭颔首,了然道:“你当真是忠贞不渝,时值而下,还想着替罪妇说项。张氏身死,却系毒杀。但元凶实非贵妃。张氏蒙蔽视听,一心要置贵妃于死地,种种皆有凭据。朕正在谅旧情才饶她不死,另谋尊名,维护她的体面。你不明就里,便公然言谴贵妃,致使她胎气不稳,危及皇嗣。” 宋珮呵一声哂道:“本非她一人能产子,功于社稷,官家断人之路,还不许妾等抗诉?自衡氏册,有专宠,中外震动,宣官家与仙韶女苟且,还曾与市坊当众私语。官家不顾惜声明,妾要勉。请官家断以大义,稍割爱情!依法处置这残害圣人的真凶!” 今上拍案,十分激愤,“宋氏,你也疯魔了?朕已宣白,张氏死系阎氏谋害,如今罪人伏法,与贵妃毫无瓜葛。”宋珮则不听从,急切道:“绝无可能!只圣人在位,贵妃便永为嫔御之列,不能趋中宫!她虎视眈眈,意有三子又得官家厚爱,怎愿甘居人下?”
今上则缓慢地镇定了下来,“这些话可是先皇后所言?”因他更换称谓,宋氏也渐放下戒备,不免坦露实情,“贵妃确对圣人不敬。且饮食供应均比例圣人,甚有逾越。贵妃乃妾,圣人乃妻。以妾僭妻,属大不敬。便是在寻常家中,也是要严加惩戒!”今上静忖一刻,竟顺着她说下去,“那先皇后与你意欲如何处置?” 宋珮严词道:“贵妃虽则行犯法度,但有膺子之劳,应当酌情减免。不如降美人,重备贤德娘子以充中宫,再严加管束,也便是了。”今上答应一声,又疑惑也似问她,“以你言辞,贵妃既犯僭越之罪,沾染谋杀嫌疑,何不下诏狱,锻炼一番?” 宋珮紧急地翻找答话,今上待衡皎可谓情真,如今竟与传言大相径庭,若能借此为先皇后正名,另讨得谥号与合葬的殊荣,也不枉张家姊姊照料她一场。“官家英明。虽割舍不下旧情,却尊眷法理,并未偏私。妾及圣人感恩涕零。” 今上则摆了手,“这倒不急谈。有司衙门断案,都要人物两证,何况是人命官司。你诉情切切,可有真凭实据?”宋珮怔愣一下,旋即重整旗鼓,“妾力薄,且身在禁中,并不具备搜罗蛛丝马迹之能。但官家广有皇城司、殿前司,为国朝鹰犬。只要官家肯去查探,定有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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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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