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瞻低头又咳了几声,继续道:“我此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问一问你,昨天下午你同张皎都说了些什么?” 秦桐微微一愣,随后“哼”了一声,“殿下既然知道,何必要问末将?” 他听刘瞻问起,以为他已经知道了昨日之事,不料刘瞻闻言摇了摇头,“我是刚才在营中才听闻你为他解围之事,方才未及谢你,我——” “谢我做什么?”秦桐打断道:“军士比校时出了岔子,我……末将去提醒一下,乃是分内之事。殿下想知道末将对张别将说了什么,回去问他便是。” 刘瞻淡淡笑了笑,“他哪里会说?” 秦桐又冷哼一声,脸上却微微红了,但自觉胸怀坦荡,也不隐瞒,当即便将自己昨日里对张皎说的一番话又对刘瞻说了一遍。 刘瞻听得一怔,随后用力咳嗽起来。秦桐从旁听着,几乎以为他要把肺给咳了出来。过了好一阵,刘瞻才抬起脸,脸色比先前红了几分,面上带着几分薄怒,秦桐瞧见,微吃了一惊,不由得半张开嘴,片刻后又闭上了。 刘瞻叹了口气,再开口时,从声音当中却听不见什么怒意,“我还是先前的话。张皎刺伤了令尊,又从未向你提及过此事,于公于私都对你不起。” “你是气他也好、恨他也罢,就是打他骂他,那也全由得你,想他也不会有何怨言。可是非曲直、一码是一码,何至于说出如此诛心之语?” 他抬头瞧着秦桐,神情恳切,瞧得秦桐不禁悄悄错开了视线,不再看他。刘瞻坐在椅子当中,身子前后打晃,两手紧紧扶住了扶手,才堪堪稳住,又接着道:“上一次作战时,张皎亲手杀了多少人,身上受了多少处伤,你也知道。他回来时身上衣服都烂了,满身都是血,脱下上衣之后,我瞧着他身上是一道伤套一道伤,不知让多少人、多少把刀给砍在了上面。” “他那日作战时情形如何,我在营中自是没瞧见,可你秦桐不是瞎子,想来定是看见了的。”他忽然将话说得重了,忙回转了话音,“你自己说,说他会做叛徒,你相信么?狄震、夏人又会相信么?” 秦桐半晌不语,过了一阵,忽然低声道:“我只是想不到,你们两个竟然都骗了我。” 刘瞻一怔,同样默然片刻,随后摇了摇头,看着秦桐,只说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秦桐笑笑,不再说话,扶着刘瞻站起,客客气气地将他送了出去。 他与刘瞻自小一块长大,算来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的情谊了,没想到刘瞻竟能一面将刺伤他父亲的刺客留在府里,一面若无其事地在府上同他谈笑风生。他初闻此事之时,震惊、愤怒之余,不免还有几分伤心。 但这伤心并不算深刻。因为他知道,刘瞻是晋王,而自己是大将军之子,陛下若在,他便辅佐陛下,陛下不在,他则要辅佐储君。他与刘瞻二人同朝为臣,形势如此,他毕竟也有过对不住刘瞻的地方,刘瞻欺瞒了他,那也没什么话可说。 但是张皎不一样。他与张皎乃是布衣之交,同张皎交往之时,他没存半点功利之心,既不从他身上求些什么,为他做了些事情之后,也不愿他感谢自己。他坦坦荡荡,拿出了一片赤诚之心相待,从没想过张皎竟然会欺骗自己,而且一骗便是一年之久。 他不是没怀疑过张皎。无论是在集市中抓捕盗贼之时,还是同他一起舞剑的时候,还是其他的几次,他都起过疑心,但他随即便自己打消了怀疑,反而还暗暗责备自己疑心太重,觉着自己对张皎不起。 正因为如此,得知真相之时,他才愤怒到了极处、也伤心到了极处,恨不能大哭一场,却强自忍了下来。后来张皎被押解进京,关押在大理寺中,他得知消息,既盼着朝廷能严办了张皎,又怕朝廷当真严办了他,忐忑数日,听闻张皎被免了死罪,释放出来,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可随后心中又腾起一道怒火,当即便策马出郊,拿剑砍折了好几棵树,才怏怏回城。 再后来张皎回到凉州,对他道歉之前,他心中愤怒不已,可张皎当真对他道歉之后,他却又恨得更加厉害。他有心想狠揍张皎一顿出气,可见他受刑之后,身上瘦了一大圈,连弓都再拉不开,不觉心中发梗,不由得熄了这个心思,只是心中仍有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始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当中。 这时候,他居高临下,目光远远追着张皎,瞧着他没再上马,左手提刀,脚步远不似往日轻捷,却三两下杀死一人,缓了一缓,随后竟又上前去,看了一阵,不禁张弓搭箭,远远对准了他。 他瞄得准了,忽一松手,羽箭便即破空而去,“嗖”的一声,穿过张皎盔上红缨,正插在他背后一个夏人士兵的脖颈上。 张皎愕然抬头。秦桐站在石壁上面,手握长弓,默不作声地垂眼俯视着他,半晌后,终于对着他展颜笑了一下,随后张弓又射倒了一个,脚下一蹬,踏着乱石向下跃去。山风劲急,吹动他黑色的袍尾,在日光下猎猎鼓动,如同鹰隼张开的翅膀,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起,从峡谷间的这一线蓝天当中掠过,远上云日之间了。 -------------------- -大家端午节快乐!今年只吃到甜粽子,没吃到咸粽子哼 -小秦将军:你我本无缘分,全靠我大肚能容x -不不不,小秦将军是没有将军肚的(正色) -至于大皇子……大皇子现在正处于一种皮包骨的难民状态(bu)建议高薪聘请一下小蜗牛厨师!今天蜗牛大厨在家做了酱爆肉丁、锅塌里脊、清炒鱿鱼耳花、黑胡椒羊肉、西红柿西蓝花和黑芝麻麻薯……保证他一个月胖十斤(bu)
第六十九章 秦恭亲提一军,奔赴灵州阻截纳喇波光,大获全胜,全歼此一军,更又取了纳喇波光首级,致使北境震动。闻知此消息之后,金城震怖,雍人边民则拍手称快,西北数城,一连十数日里,坊间津津乐道的全是此事。 当日夏人南侵时曾兵分三路,除纳喇波光进犯灵州外,另外还有两路分别取道怀远和夏州南下。秦恭料到夏人定会分兵,事先已在怀远派驻了一军,怀远守军因人多势众,见夏人来犯,并不据城而守,反而出城迎战,同样斩获颇多。 只是夏州一城,因守军太少,又与秦恭大军相距过远,一时间救援不及,郊野被洗劫一空,损失甚重。但这一路夏人听闻另外两路败走,不敢久留,放了一把大火之后便匆忙退回北边,并未破城,不似往年一般猖獗。
收兵时张皎同秦桐并辔而行,知道他已原谅了自己,只是大概是心中还有余怒未消,所以并不和自己讲话,于是便想主动同他说些什么。可他从前与秦桐相处时,总是秦桐先挑起话头,他再一一作答,几乎从未主动说起过什么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默默走了一两里地,他才终于道:“谢谢你让我守第三关。” 他事后寻思,才隐隐明白过来,秦桐虽然仍对他冷言冷语,其实却仍对他十分信任,不然不会偏偏让他把守这个最关键的隘口。他知道,让他随军出征,是刘瞻出力,而让他把守此处,则要秦桐点头。 纳喇波光甚是骁勇,前面虽然设下两道伏兵,却未必能擒住了他,只有这三关口的最后一关,地势最险、谷口最狭,过关之后,后面又无险可守,因此最为重要。能不能一战擒住纳喇波光,全看这第三关,秦桐交给了他,足见对他并无先前口中所说的那般猜忌之意。 秦桐“哼”了一声,“我这也算人尽其用。” 张皎应道:“嗯。”随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以对。 秦桐看他一眼,忽然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座下马加快了脚步,把张皎甩在后面。张皎寻思片刻,也催动马蹄,又跟上前去,同他走在一处。 秦桐脸色缓和了些,“你知道杀死了纳喇波光,算是多大的功么?” “不太清楚,”张皎摇摇头,“但是应该很大吧。” 秦桐笑道:“你倒是不谦虚。”他随后敛了笑意,脸上的神情严正了些,“功劳大小也就那么回事,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你在这里算是重新站稳脚跟了。” 张皎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他以戴罪之身重回军中,旁人看他,痛恨者有、猜忌者有,但大多都在观望,今日他据关斩杀了夏人大将,许多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思及此事,才明白秦桐让自己把守第三关更有这样一层深意,心中对他愈发感激,可随即便涌起了更多的愧疚之情。 “其实……”他犹豫片刻,轻轻道:“有几次我想对你说出来的,但还是没有开口,实在对你不起。” 秦桐嗤笑道:“你怕我向朝廷告密?” 张皎摇头,“我怕……”他很少将感情外露出来,更几乎不会同别人讲出口,说到一半时便抿住了嘴,顿住良久,才又道:“我怕你会恨我。一开始没有对你讲出来,后来拖得越久,就越不敢说了。” 秦桐默然,随后轻笑一下,摇一摇头,打马又上前去。张皎这次没再追上,只是在心中暗道:即便他当真原谅了我,日后在他面前,我又该如何自处? 秦桐忽然回过头来,“我给了你这样一份大礼,待会儿回城之后,你不请我吃一顿饭么?” 张皎一怔,随后应道:“好。”轻轻一踢马腹,又追上前去。 两人行至不远,便和秦恭大军会合一处,张皎远远瞧见柴庄,下意识地错开眼去,不敢同他对视。他刺杀之事败露之前,柴庄对他多有喜爱栽培之意,张皎即便不是七窍玲珑之人,也能感受得出来。但这次他重回凉州之后,柴庄再见到他时,已换了一副面孔。 柴庄久为边将,性情耿直,爱憎喜恶都写在脸上,让人一看便知。他素来敬佩秦恭,即便在战场之上为着秦恭、为着国事死了,他也没有半点怨言。他虽然喜爱张皎,但自从知道他竟是去年刺伤了秦恭之人之后,先前那爱才之意便烟消云散,只余下切齿之恨。 朝廷释放了张皎,他本就不能理解,后来张皎回到凉州,秦恭不但不杀他,反而还让他回军中任事,对柴庄而言,则更是匪夷所思。 他认定了张皎乃是夏人奸细,潜伏在军中,定当有所图谋,即便不杀他,也不该将他放回军中。兵者,乃国之大事,更是死生之地,将一个敌国派来的刺客放在心腹之中,难道不怕日后为变么? 他找秦恭争过几次,但出乎意料的是,秦恭并不听从,反而十分笃定,好像张皎已经彻底背叛了狄震,日后当真能一心一意为大雍做事一般。可柴庄却不得不想,此人能背叛第一次,难道就不会背叛第二次么?他当真从此就归顺了大雍,再无二心了么?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凉州城虽然坚固,却也不是固若金汤。更何况张皎可不是什么蚁穴,他的这副身手,凉州守军从上到下人人有目共睹,他若临阵生变,那便是在河堤上捅出来一个大窟窿,洪水冲出,哪有不溃堤的道理?到时大局必然糜烂,悔之何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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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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