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衍伸出去的指尖有些抖,詹槟背叛父亲的真相、他们四人密谋,阻止父亲门下弟子为其伸冤的真相或许就在这封信中,但如今林司衍却有些忐忑。 不知为何,对于这真相,他竟然有些怯意了。 林司衍捏紧了手中的信纸,看向何瑜:“你怎么还不走?” “拿到了信便赶我走?真是过河拆桥。”何瑜嬉皮笑脸道:“我可不是阿琛,还没讨到利息,怎么能走?” 林司衍被何瑜的无赖气到了,讥笑道:“何指挥使若有一天丢了官帽,随便圈一块山为王,应该也是逍遥快活的。” 他这是拐着弯骂自己山贼强盗呢! 何瑜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必定请小公公去做我的压寨夫人。” 林司衍冷着脸,没再搭理何瑜。 他走至桌前,稳了稳心神,缓缓深吐出一口气,这才打开书信。 “吾徒子明亲启,今天下二分,我弱则彼强。新帝于混乱之中登基,根基不牢,若尔等皆为我而触忤陛下,则天启乱矣。岂不为邻国行方便?......吾位居相位二十余年矣,一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二不能使山河社稷安稳,吾深感其愧,纵使粉身碎骨亦不能抵吾之过......吾与先帝、先皇后少年相识,乃刎颈之交,吾本有愧于其二人,今实是不忍自私自利,保小家而弃大家......” 林司衍一目十行,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明明都是认识的字,熟悉的字迹,可为何凑在一起,他却难以理解了? “你怎么了?” 何瑜瞧着林司衍犹如一个木头人一般,半天也没有动静,不由得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何瑜随意地扫了一眼信纸,碍于林司衍收起得迅速,只瞧见几个零星的字眼,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觉得什么,本想调侃林司衍一二,转头看他时,却见他脸色泛白,眼眶通红,一副似悲似癫的模样。 “你......”何瑜吃惊道,他还从未见过林司衍这幅苍凉的模样,似乎是被残忍抛弃的幼崽,莫名地让他有些心疼。 林司衍像是没有听见何瑜的声音一般,双目空洞无神地看着前方,喉中突然涌上一股腥锈的味道,林司衍承受不住,“噗”地一声吐了出来——竟是红艳艳的鲜血,而后软倒下来。 “林司衍?”何瑜急忙接住他,抱起到床上,道,“你好好在这,我去唤御医来。” 林司衍无动于衷地由着何瑜离开,手中始终紧攥着那一纸薄薄的信笺。 手中那一张薄薄的信笺像是一张无形的巴掌,扇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他在宫中挣扎辗转,忍辱偷生,甚至甘愿雌伏他人身下,就是为了替林家昭雪,为了给林家讨个公道,到头来,却告诉他,是他自己的父亲亲手断送了林家的生途。 林司衍忽而低低地笑了出声,宛若失了神智一般,愈笑愈大声,却愈笑愈悲凉。 齐策是该恨,何劲、詹槟等人也该恨,可是最应该恨的人是父亲你! 他齐策要杀鸡儆猴,你便自递屠刀! 可是...... 林司衍眼角划过一滴清泪,是你说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若不想天启再有争斗,那辞官归家,隐居田园也未尝不可,为何非得以林家骨血之躯来铸就齐策的帝王之路?
你一念之间便剥夺了林家上百口人的性命,你可曾问过年近六十,理应安享晚年的祖母?可曾问过尚在襁褓,不知世事的小妹?又可曾......问过我? 你亲手放弃了生途,放弃了林家,那我这么多年在这深宫之中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又是为了什么?!! 满腔的悲愤悬置心中,林司衍想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想去问问林湛,究竟是为什么,世间道路千千万万,他却一条也不愿选择,直接将生途堵死。 但哀莫大于心死,林司衍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刺目的鲜血染红了苍白的唇,随着掀起的凉薄嘴角,像是在苍茫绝望中开出的朱顶红,苍凉妖艳,却也魄人。 林司衍眼中、唇角皆是讽刺。 ——他就是一个笑话!
第140章 林司衍吐血请太医的事情自然没能瞒过齐策,齐策虽然疑心林司衍又插手了詹槟一事,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他,第二日一下朝便亲自来了林司衍的院里。 好在太医说只是疲劳过度再加上一时怒火攻心,才吐的血,并不严重,齐策这才放心下来,又许了林司衍两日休息。 林司衍麻木地谢恩,而后送走齐策——齐策本有心留下来,但他毕竟是帝王,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这边林司衍也不留念他,便自己生了个暗气,袖袍一甩,冷着脸走了。 林司衍这两日都是神情恹恹的模样,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愣愣地发呆,像是把自己关在了自己的世界,不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人。 可他不搭理外界,不代表外界会如他所愿那般安静。 是夜,赵钱——当初林司衍让其易容成另一个太监留在院里的那个人,得了林司衍允许进来,告知他,苏泊云在小南门后的小树林中等他。 林司衍一愣,木木地转过头来,有些没反应过来:“苏泊云回来了?” 不是说两月后才返京复职吗? 齐策这几日没让他跟着去上朝,是以林司衍也不知道苏泊云提前回来了。 “知道了,走吧。” 林司衍起身,抛去脑中的杂乱,下颚轻扬,示意赵钱带路。 ——他想苏泊云了。 是以,林司衍没有对苏泊云为何提前回来过多思考。 * 今夜月光清朗,无星无云,照得小林间的景物明晰清透。 树林下立着一个长影,身姿挺拔,似与月色相融。那人似乎是听见了后头的声响,转身,如画般的眉目,温文尔雅,清贵俊逸。 那人身上还穿着觐见的朝服,正是今日才归来的苏泊云。 赵钱朝苏泊云行了个礼,便悄然退了下去。 “三哥怎得提前归来了?信上不是说得两个月后方可完事回来么?”林司衍走上前,脸上适时掀起一抹柔和的笑容,问道。 离得近了,却发现苏泊云面上没有丝毫笑意,素来清亮的琥珀色双眸此刻幽暗,带着些林司衍看不懂的晦涩。 “司衍,初十那夜,你去了哪?”苏泊云心中有些烦躁,夜里又不比白日清朗,是以,他没有发现林司衍面上的苍白。 林司衍一愣,面上的笑容稍有些僵,他缓缓收起脆弱,面不改色道:“自是回了屋歇息。” “不对。”苏泊云道,“回屋之前,酉时之后,去了哪?” 林司衍心中一跳,反问苏泊云:“三哥问这个做什么?” 苏泊云不答,继续问道:“你去找何琛做什么?” 听到苏泊云这么问,林司衍心中松了一口气,是他多虑了,他三哥问的应当是詹槟一事,他应该还不知道他与何琛的关系。 比起其他,他确实更怕苏泊云知道,他成了一个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出卖皮肉的不择手段之人。 “三哥一路上京,想必都听闻了,又何必再问我?”林司衍别开眼睛,淡淡道。 苏泊云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成拳,他一来是为这事,二来是...... 他将林司衍捧在手心上,不许人欺辱了,可林司衍却自己给人送上门去,还是为了去踏一条不归路! 怒意在胸腔中翻腾,他不过离开了两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苏泊云此刻恨不得立即将林司衍绑了回去,逐一审问,问他这两年究竟是怎么了,何以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何以变得自甘堕落!可如今是在宫里,他多年来的修养也压抑着他这般做。 “那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苏泊云最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但他亦是知道林司衍的脾气,若是直白地问了,以林司衍的倔脾气,他们二人便绝无可能了。 林司衍错开问题,道:“三哥提前回来,面圣完一刻也不带停歇地来寻我,就是为了这事?” “你觉得无足轻重?” “不然呢?我依证据办案,不过是手段过激了一点而已,况且皇上亦是让锦衣卫重新调查,不也是同一个结果!”林司衍冷声道。 “若真是同一个结果,你那夜又何须去找何琛?”苏泊云压抑着怒气,道。 “那又如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詹槟,若不是他杀的,那将领为何会平白死去?” “我与詹槟共事过,他为人正直,绝不会做通敌叛国的事,再说了,他一个大理寺卿,杀一个身陷牢狱的敌国将领干什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三哥又怎知他们私下有何交易?”林司衍拔高了声调,道。 “司衍,你这是强词夺理!”苏泊云不曾想到林司衍句句能对地上来,还这般理直气壮,不由得怒道。 “三哥,我今夜不想与你谈这个。”林司衍抿紧了唇,不悦道。 “那你想谈什么?”想起这两年传来的消息,苏泊云有些无力,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挑起事端,诱导革新,朝堂、江湖,这两边哪处不被搅得腥风血雨?如今又揪着詹槟不放,司衍,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司衍脸色难看,不想苏泊云竟是都知道,但转而又冷下了脸,看着苏泊云:“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如此不算错,那什么才是错?” 苏泊云隐忍着,口气并不冲,但林司衍却听得有些理智尽散。 错,错,错,全是错! 他近来听到太多太多的“错”了,满朝文武说他错,齐策说他错,如今苏泊云也说他错! 连日来压着的怨气怒气瞬间被挑起来了,林司衍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泊云的眼睛,尖锐地问道:“那在三哥心里,何为对,何为错?” “旁人不仁不义,造作伪证,构陷我林家谋反,可是错?” “邱冠、王焕昔年得我父亲帮助,一朝升天,待我父亲入狱后,非但袖手旁观,反而阻止他人为我父伸冤,可是错?” 苏泊云一愣,他未曾想到这其中的关系,然...... 苏泊云沉声道:“他们自然是有错,可是天理昭昭,他人的恶果,苍天自可见,报应自是会来,你何须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惜苍天无眼!”林司衍打断苏泊云,厉声道。 “若苍天有眼,不会任由忠志之士含冤而死!” “若苍天有眼,不义之徒岂能逍遥数十年?” “有如此结果,盖因苍天无眼!” “苍天既主持不了公道,便由我自己来主持!君子尚可报仇,我又为何不可?这些人不过罪有应得,我又何错之有?” 一字一句,声声犀利。 林司衍眼尾泛红,苏泊云瞧着心中亦是一痛,虽是这样,可旁人之错,又何须将痛苦加注在自己与无辜之人身上,受害者终成迫害者,如此因果循环,司衍,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苏泊云痛声道:“那詹槟又与你父亲何故?他那时不过一个詹家的晚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6 首页 上一页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