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天灾人祸不断,岷都又起波澜,可这严峻的形势,却竟然从两天前开始奇迹般的得以缓解。 “退兵了?”热酒惊讶出声。 “不能说是退兵,只是退了二百里。”苏晖道。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热酒又问。 苏晖摇了摇头:“或许是军中出了什么事,具体的还不清楚。左右是给了我们喘息之机,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嗯。”热酒点了点头。 虽说这也勉强能算是一个好消息,但她总觉得内心隐有不安。热酒道不清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有什么事情能让雁北人连这样宝贵的机会都放弃。 “如今晋国腹背受敌,雁北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若援军迟迟不到,琼州迟早是要守不住的。”苏晖沉声说。 “你打算怎么办?”热酒问他。 发问之后是长久的静默,苏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抱臂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一语不发。 这些日子,太多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了。 不仅仅是他,还有白自安,崔将军,所有看起来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人,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们最后的希望。 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个白衣少年人的身上,白自安正抱着一个孩子转圈,微笑着对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被抖得咯咯直笑。他俯身将孩子交回给年轻的母亲,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没了封面的书递过去,笑着道了别。 转过身的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苏晖看着他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才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已经派人去疏散了所有城北的居民,如果真有那么一日,只希望能少有些伤亡吧。” 热酒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晖说的并没有错,可她有总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了些味道。 屋外传来有条不紊的三声敲门声,苏晖道了声“进”。 “苏楼主,城北的百姓都已经安置了,但是您说的那家酒肆……您确定没有弄错吗?”来人是崔将军手下的士兵,说道那家酒肆,却有些支支吾吾。 “什么意思?”苏晖神色一变。 “那家酒肆似乎是很旧了,里面的桌椅都乱的很,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那士兵回报道。 “好,辛苦你了。”苏晖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等到对方退出了房间,他才再转过头,迎上热酒看过来的目光。 “我要去看看。”苏晖道。 “我陪你去。”热酒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走在街道上,与头一次不同,越往城北人迹越少,苏晖的脚步越来越快,热酒跟在他身后,抬头看他,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在害怕着,心中的不安愈来愈深。 其实徐瑛的酒肆本就已经很旧了,只是她本人恋旧,一直不肯请人翻修,害怕变了样子日后梁宇的魂魄归来不愿意再进家门。但她时常打扫,又开张做生意,门面虽小,却也整洁而有人气。 只似如今,那木门被人踩断,屋檐上的稻草散落在地上,倒在地上的木头堆积处,还有积水未干,满目顷頽。 再往里走,桌椅板凳乱七八糟的倒在地上,酒坛子的碎片散落一地,整个屋子里还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苏晖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热酒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慰,而后走到柜台后,梁荀昔日常坐的高凳还好好的放在柜台后。她又拉着苏晖绕到后院,后院的架子上晒了衣物,架子下面的木桶里,还有没有晒完的衣服。 “那是什么。”热酒蹲下身子,木桶旁落了一块银色的亮片,那亮片看起来晶莹剔透,热酒从未见过,她将那东西递给苏晖,问道。 “这是……雁北独有的银玉……”苏晖一手托着那亮片,突然有些迷茫。 热酒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然没有理解苏晖那话的含义。八月的风灌进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苏晖忽然深吸一口气,抱着脑袋蹲了下去。热酒定定站着不动,她能感受到身边的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可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水患,疫病,大军压境。 太乱,一切都太乱了。 谁都不是圣人,谁都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全,可偏偏就是漏掉了这一件事情。 说它重要,与天灾人祸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说它不重要,却又刚刚好立在苏晖心里头崩得最紧的那根弦上。 就好像一切重演,天昏地暗。 苏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与江楼的,他似乎一直沉浸在混沌中诚惶诚恐,怎么都爬不起来,浑身冷的刺骨。直到温暖地香气顺着他的鼻尖悠悠然沁入肺腑,他才就着那醉意慢慢回到现实,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坐靠在床上。 窗没有关,夜风送进来一点凉意,烛火悦动,他看到热酒正坐在炉边煮着什么东西。 他只微微动了动,热酒便站起来,她的手里执了个酒盅,递到苏晖面前,微笑着道:“八月琼州渐凉了,我为你温了些酒,喝起来跟舒服些。” 苏晖接过那酒,只觉得心里头冷静了许多。他低头望着那青玉酒盅里莹莹的酒水,心道自己须得想个办法,绝对不能让当年的悲剧再度重演。 热酒似乎能看透苏晖心里在想什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放心吧,一定不会再像当年一样。” 她托着苏晖的手向上举到他的嘴边,“再不喝冷了,我白折腾那么久。” 苏晖看着她,抬起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热酒的脑袋,将那杯中的酒一点一点的喝了个干净。 “你休息会儿吧。”热酒接过空杯子,放到床边的桌上。 苏晖大概是实在是太困了,前几日事忙,整天整夜的没有合眼,如今身心俱疲,那一杯温酒下肚,隐隐有些醉意,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热酒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为他掖好了被子,熄了烛火,屋子里只余下窗外照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她出了房间,关上门,外头还点了灯,栖桐子抱着酒坛子靠在楼梯口,似乎是等了她许久了。 “师父。”热酒走过去,低唤了声。 栖桐子抬起一只眼皮,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她坐下。 “哎呀,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为师这酒还冷着呢,也不见你帮为师温一温。”栖桐子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酒坛子道。 热酒轻轻笑了笑,回答说,师父别急,等徒儿回来正好入冬,到时候天天给您温酒。 栖桐子也笑了,说:“你从前对我说你要报仇的时候也说等你报完了仇就回来孝顺我老人家,结果等你报完仇你就跟那臭小子跑了。” 热酒低头不语,又提到报仇,竟然有些恍如隔世。 “酒酒,为师时常想着,有一日能看着你成亲。”栖桐子道,“待此事了,你就与那小子成亲,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热酒说,人家父母还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这个江湖人,况且知樾也从未说过要娶我。 栖桐子摸着肚子,眯着眼睛,从喉咙里头哼哼了两声,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剁了他,再拿他的骨头泡酒喝。 热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师父你记得将酒温好,等我回来以后一起分着喝。” 栖桐子笑的更欢了,他自己乐了一会儿,才回复正色,又问:“你就这么走了,你就不怕那小子醒过来之后被你气死啊。” “怕。”热酒想也没想直接回答,“但这些事情总要有个了结,知樾曾经帮了我,我也想帮帮他。” 栖桐子低头捧着那酒壶看了一会儿,半响还是摇了摇头,说,我就知道一定劝不动你。 “师父,我定会回来。”热酒道。 她跪在台阶上,俯下身子,栖桐子自然而然的就伸出手,拖住了她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热酒轻轻蹭了蹭栖桐子的手,就好像这样就能让老人安心,也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幸运。
她拜别栖桐子,转身出了与江楼。 夜色正浓,今夜无月。 热酒破天荒的挑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绑在身后。腰间的高山流水,也被她细心的用黑布包裹了起来, 她借着月色翻墙出城,融入黑暗之中。
第六九章 救人 去柳关破,雁北营地并没有很远,热酒到的时候,正是黎明时分。 这正是热酒最为熟悉的时刻,从前她还是杀手的时候,最喜欢在凌晨杀人。 营地里的火堆许多都已经熄灭了,执勤的士兵有的坐在火堆旁打盹儿,还有些应当是刚换上来值班的,一边巡视,一边低声唠嗑。 热酒躲在一顶挨着柴火的帐篷后,来来回回了许多波人,才知道原来雁北军后撤,的确是因为军中出了大事。 说是一种奇毒突然出现,患者浑身血液沸腾,快速失去理智,并且会变得狂燥不堪,不受控制的四处破坏,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雁北人从没见过这种奇毒,自然也不知道破解之法,直到军中来了一个女人,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便治好了一个人,立刻被奉为贵宾。 那个女人长得极美,穿了一身青色长裙,长发挽起,轻纱蒙面。 热酒听着那群三大五粗的士兵们略有些兴奋又带着些色气的声音,只觉得有些反胃,可他们描述的那个青衣女人的形象,却又令她隐隐有些熟悉。 热酒并没有再细想,左右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来找什么女人,她也不想做多余的事情横生枝节。她摸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燃了现在正藏身的一顶帐篷,而后闪身而去。 身后传来人群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热酒趁乱悄悄绕过一顶又一顶帐篷,找到了关押囚犯的囚车。囚车里关着的人不多,热酒躲在树后仔细看着,终于在最末的一辆囚车的囚笼里,看到了陈瑛母女。 守着她们的两个雁北将士,正探头探脑的往起火的方向看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擅离职守。 热酒绕到他们身后,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一脚踢开牢门,陈瑛抱着梁荀小心翼翼地跳下了车,热酒这才发现小姑娘地脸红红地,昏昏沉沉地半睁着眼睛,似乎正发着高烧。 “这边。”热酒低声道,带着陈瑛小心地再帐篷之间穿梭。 她方才来时,已经摸清了营地内地大概情况,此时直接带着陈瑛找到了马厩,恰好有人来,三人直接躲了进去,藏身在马儿的食槽之下。 马厩的门本是虚掩着的,从门缝中可以看到马厩外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似乎都是赶着去灭火。热酒看了眼陈瑛,又看了眼马,见陈瑛点了点头,便知道她是会骑马的。 热酒抽出高山握在手里,心脏有些不可抑制的砰砰直跳。陈瑛抱着梁荀,马厩里的腥臭味钻进鼻子里,两人却都不敢出声。 门缝里出现一双马靴,热酒微微抬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人腰及以下的部位。那人身型臃肿,腰间挂了一块沾了血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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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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