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总算见宋暮身边有个正值妙龄的美貌娘子,几番让他前来诊治,胡之行不懂为什么宋暮还不将人接进王府中去。 只要她进了王府,他一定尽心为这位夫人调养,保准她能平平安安的诞下子嗣。 “下官再多嘴一句,置办外室不是什么大事,郎君风流本是常事,可传出去到底不体面。外室子也难上宗室玉牒。” 此话一出,房内众人都变了脸色,暗暗去瞧宋暮的面色。 宋暮面沉如水,“沉月,送胡大夫回去。” 沉月颇有眼色,将胡之行送走的同时,还将其他人都一同带了出去。 直至带着胡之行走出院子,沉月方才正色对胡之行警告道:“方才那些话,先生可切莫再说了。那位姑娘并非王爷的外室。” 胡之行摸不着头脑,“并非外室?那是何人?” 沉月一脸神秘的摇了摇头,“说不得,不好说。” 宋暮在床边坐下。 南欢唇角微勾,似乎做了一个极好的美梦。 她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尚在家中的时日。 日光正好,父亲将她放在膝上,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的写字,一旁是端端正正坐着的两位兄长。 “小囡囡,来,你看着,这个字便是囡了。” 小姑娘奶声奶气的问道:“阿父,囡字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只有我是囡囡,哥哥们不是囡囡呢?” “我的乖囡囡,你瞧,这框中有一个女字,没有第二个女字。爹爹也一样这辈子就你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只有你是咱们南家的囡囡。” “我是囡囡。爹爹,我是乖囡囡。” 梦里梦外,南欢眉心舒展,唇角微扬,笑得一如孩童般快乐,口中的声音几不可闻。 宋暮俯身听清她口中的话语,心口似被火焰微灼,说不出的疼痛。 隐隐的,南欢似乎听见一道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南欢,你就那般想回家吗?起来,告诉我。” 梦中,父亲用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掌心温暖干燥,让她凭空生出一股几乎虚幻的幸福与安全感。 她歪过头,将高热的面颊依偎进宽厚的手掌,贴着粗糙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第十八章 唇齿干涩,南欢挣扎着从美梦中醒来,入眼望见一方半透明的暗花纱床幔,隔着朦胧的纱幔,屋中陈设依稀有几分熟悉。 她怔怔的望着纱幔之后不甚清晰仍旧能够看出华美的陈设,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若不是在梦中,又怎会回到南府? “小姐,你醒了。” 一人快步走上前来,拉开床幔。 天光大亮,在拉开纱幔的瞬间,灿烂的阳光争先恐后的涌入床榻。 南欢将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楚分明,房中的摆设用具一应都是她所熟悉的。不是她所住的那间闺房,而是相邻的馨园。 而眼前之人,也分外熟悉。 女人生的秀美,一双杏眼,唇边一点红痣,笑起来颇有几分娇俏。 正是她曾经的贴身丫鬟妙乐。 南欢初醒还有几分混沌模糊的意识,一时让这张脸震得清醒了不少,点点滴滴有关于过去在南府时的记忆涌入脑海。 记忆中娇俏的少女,此时已经做了妇人打扮,头戴金簪,瞧着颇有几分气派,想来这些年应当过的不错。 她在南欢的注视中,莞尔一笑,“几年没见小姐可还识得婢子?” 宿醉之后的困乏与恶心感涌上来,南欢头疼欲裂,怀疑自己还在醉着才会见了这么一遭,不由得捂住头,闭着眼低唤了一声,“奶娘呢?” 妙乐,“您现在被接回家了,夫人谅解这些年王婶照顾您多有辛劳,特赏了她厚礼,将她送回家乡休养,也尝一尝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您放心,以后我照顾您,不会比王婶差。”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传来,紧接着就是一声推门的响声。 南欢闻声睁眼看去。 所见不是奶娘,却是阔别已久的亲娘。 一群婢女与仆妇鱼贯而入,众人簇拥着的贵妇人从光亮处走来。 那贵妇人生就一张芙蓉面,柳眉细长,双眸清润,只是眼角的细纹显露出些许年龄,却更添几分风韵。 不是柳夫人又是何人呢? 南欢浑身微微一僵,刹那之间,分不清心中是喜悦更多还是畏惧更多。 离家日久,她对亲人,对曾经与她相识的故人都怀抱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态。 且敬且畏,不是不思念,只是临了到底是畏惧的。 她知自己声名尽毁,却怕从亲人旧友的面上看到讥讽,嘲弄,嫌恶,轻蔑…… 四目相对,柳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眼眶一点点的红了。 她上前几步,扑在了她的床前。 南欢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容,闻着熟悉的,只属于母亲的淡淡的温柔的九合香,眼眶一红。 若是梦,这梦也未免太过于逼真了一些。 她的目光贪恋的流连在母亲的眉眼之间,只盼这个梦晚些醒来,让她再多看一眼。 柳夫人将她搂进怀中,又是哭又是笑。 “囡囡,你可算是醒了。娘整日的担心,生怕你有什么事。你怎么这样傻。” 柳夫人这一哭,周边的仆妇便跟着也红了眼眶,哭成一片。 南欢被柳夫人抱在怀中,听着耳畔母亲哀切的哭声,不由道:“母亲,我没事。莫哭。” 出口的嗓音沙哑又虚弱,原本就干涩的嗓子稍一开口愈发疼痛。 柳夫人哭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抚了抚南欢的肩背,这一抚,刚止住的眼泪便又往下掉。 “我的囡囡,我的囡囡啊,你瘦成了这般样子还说什么没事。” 自门外走入一人,“娘亲,切莫再哭了。下午你还要去赴宋国公夫人的宴。” 柳夫人这才稍稍放开怀中的女儿一点,抽出帕子擦拭着面上的泪水。 南筱看向南欢,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苍白消瘦的面容,眼底冷色愈重。 南欢触及南筱的目光,浑身一颤。 离家两年,她对家中之人,尤其父兄,都是羞愧且敬畏,平日也是避之不及。 但这大抵只是个梦吧。 若不是梦,南筱又怎会正眼瞧她,她怎会被接回南府。 既是梦中,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她不再犹豫,低声唤道:“二哥。” 南筱微微颔首,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回来了,便安心住着吧。” 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这个梦又显得真实了几分。 南欢仰头望着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二哥可是十分憎恶我?” 南筱听到这话一怔。 柳夫人在一旁忙道:“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们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憎恶你。” 南欢敛眸。 柳夫人抚了抚她的长发,“囡囡,你只管住在家中好好休养,有什么缺的,想要的,只管跟妙乐说。好好养好身体。你这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南欢乖顺的点了点头。 妙乐从婢女手中接过药汤,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扶着南欢,“小姐,来,喝药了。” 南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 柳夫人坐在一旁,不错眼的盯着南欢喝完了一碗药,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体己话。 南欢本就头疼,一碗药下去,困乏又更重了几分,听不到一半就又昏睡了过去。 她病的昏昏沉沉,也分不出白天黑夜,意识朦胧之间,偶尔听见耳边似乎有只言片语。 有人轻轻将她抱起,声音熟悉,“小妹,喝药了。” 温热发烫的药水沾湿了唇瓣,她无意识吞咽了一部分,却又有一部分溢出了唇角,下巴被人用软布擦拭。 她让人擦了几下,意识才算清醒了些,强撑着睁开眼睛。 南辞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小妹,你醒了!” 南欢靠在床头,眉眼秀美,却透着一股久病的虚弱,双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人的目光带着几分迷茫,明明是才刚醒,但眼神中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定定的看了他几秒,似乎才终于将他认了出来,“兆安哥哥。” 没有什么梦会连着做两次,她竟是真的回到了南家。 倒是她想错了,父亲原来对她尚存一线怜悯。 南辞高兴得把手里的药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他把双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番,神秘兮兮的说道:“小妹,你猜猜兆安哥哥袖子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南欢犹豫了一瞬,轻声问道:“是什么?” 从小,南辞就很疼她。 他们两个的年龄相差不大,他常常把自己的玩具送给她,见到喜欢的,好玩的东西也要专门拿来送她讨她开心。 可她还是忘不了最近一次见到他,他坐在马上,众目睽睽之下喊她为疯女。 见她有所犹豫,就连望向他的眼神都透着些许不自觉的小心。 南辞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他强打精神,“唉,你这人真没意思。让你猜你也不肯猜。” 他将手从袖中拿出来,掌心中躺着一枚白玉打制的小兔子。 南欢一如古井幽潭般沉寂的双眸在望见那只兔子时泛起波澜。 “铛铛铛——,”南辞笑着将小兔子递给她,“你瞧瞧喜欢不喜欢?” 南欢已经过了见到一件可爱的小玩意就会开心的年纪。 她垂眸盯着那枚兔子,一言不发的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底酸涩。 这样被人哄着,宠着,记挂在心上的日子,自从她绝食对抗那桩婚事就再也没有了。 南辞有些手足无措,他慢慢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挠着后脑勺,“怎么了?不喜欢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这种小东西。” 南欢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了哭腔。 从南辞的角度只能看见她苍白消瘦的面容上微微发红的鼻尖,他的目光不自觉多出几分怜惜,“也是。我们囡囡都长成大姑娘了。也不能还跟以前一样。哈哈哈。囡囡,不,小妹,下一次我寻点别的东西送你吧。你想要什么呀?” 南欢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氤氲着一层泪光,眼眶红红的,瞧着就跟只浑身雪白只有眼睛红的兔子一样。 “我很喜欢,”她一开口眼泪就簌簌的往下落,“这个小兔子我很喜欢。兆安哥哥,我没有不喜欢。” 南辞慌忙把手里的兔子塞给她,“囡囡,你别哭啊。喜欢就拿着,不行我再给你买一个,不,咱们买一箱。你要多少哥给你买多少好不好?” 他手忙脚乱拿了方才擦药汤的帕子给她擦眼泪。 南欢攥着手里的兔子镇纸,抽噎着说道:“我只是,我只是太开心了。”
她本以为自己不可能再回到南家,永远只能在梦境中与父母亲长相见。 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够回家,伏在母亲怀中,收到兄长赠的礼物。好像离家几年,但一切都没有变过。她仍是南府上下最受疼爱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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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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