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切声响归于平淡。 南欢感觉到一道目光灼灼,长久的停留在她的身上,是南袤,他似乎在等着她开口帮他说些什么。 宋暮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南袤,那双眼睛如同幽邃的,昏暗的丛林,盯住一个人便仿佛会将对方随时吞吃殆尽。 见了血,他身上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好似见血开刃的凶刀。 南袤被这样锐利的目光凝住,心中却是大喜。 喜得是,平北王不仅对南欢有意。 而且他因着南欢气恼到了这般地步,不正说明他对南欢的在意不同寻常吗? 与愿意为了一个声名尽毁的女子得罪圣人的宠臣相比,南滢那一两夜的鱼水之欢,又算得上什么。 南欢这般进了平北王的府邸,即便只能做个妾室,也绝对不亏。 若是将来平北王得继大统,南欢能为他诞下子嗣,更是对他们南府,对南氏一族大有裨益。 他笑盈盈道:“这中间有一些误会。囡囡,你从来都是我最宠爱的女儿。今天的事情我是有苦衷的。”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依稀又是她记忆中的父亲了。 南欢睁开眼,眼泪从眼眶中淌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大概是心中明白即使南袤愿意再骗一骗她,她也无法再骗过自己。 而她与父母的关系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您说过南家只有一个囡囡,我是您唯一的女儿。在我的心中你一直是待我最好的父亲。” 女子慢慢转过头来,她的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无力的依靠在男人肩头,面色惨白,只余唇瓣与下巴一片刺目的鲜红。 南袤望着她鲜红的唇瓣,心口中忽的酸涩起来。 南欢这副样子,她的身体真的撑得住诞下子嗣吗? 她泪流满面,轻声问道:“可是南府中已经有了另一个囡囡,您有了新的女儿,现在又还想要什么呢?”
第二十六章 南袤难得软下口气, “从前是父亲的不对。我现在只想你身体康健,以后平平安安的。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殿下, 以后小女就托付给您了。” 他越是这般温言软语,摆出一副好父亲的表情,便越是让她生厌。 一个人, 怎么能厚颜无耻至此。 “南大人。” 女人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漆黑的双眸一寸寸亮起清亮疏冷的流光,“你已有了新女儿, 还想我这个弃女一如从前。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于贪心了吗?” 南袤对上那双眼睛,心中感觉到这个女儿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受他控制完全改变了。 曾经的南欢是骄傲的, 那种骄傲源于他的精心培养。 他给她最好的一切, 将她放在膝上告诉她,他会永远做她的后盾,像是教授一个男子那样教授她诗书礼仪。 这是因为他有意要养出一位有林下风致的世家主母, 只有那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名士。 当南欢在殿下与士子交锋不落下风之时, 以不逊色男儿的风骨学识而扬名之时, 南袤不觉得意外, 他只觉得本该如此。 当南欢被赶出家门时, 那些由高华门第, 锦绣富贵,诗书经义,父母的宠爱所灌溉出的骄傲便荡然无存了。 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有越恒这样的小人会痴迷于她的皮相。 在南袤眼中, 她周身已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由精心培养出的贵女该有的骄傲与风骨。 她从内到外都分毫看不出曾经的样子, 眸光不负曾经的清亮,那双眼睛黯淡失色,看人都仿佛支离破碎,简直与娼妇无异。 这些年她过得究竟好不好,根本不必提也不必问。 可此刻南欢看向他的眼神,却让他想起曾经她立在阶下对圣人应答如流的锋芒毕露。 他心头划过一点凉意,面上却是一脸无奈,“囡囡,我只有你一个亲生的女儿。” 南欢忽觉意味索然,这般争论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可能改变南袤。 撕去那层温情脉脉的外衣,多年累积下来的孺慕之情。 她方才清醒的意识到,她的父亲,当朝重臣,南袤本就是这样的人。 往日的旧情,亲生的骨肉,血缘,乃至于承诺。 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唯一可以让他臣服的,唯有绝对的权力,比他更加强大的权力。 只要有利可图,他便尽可虚与委蛇。 她无法改变他。 但太清楚如何刺痛他,激怒他,使他感到无利可图。 “一个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南大人,你便当我死了吧。” 她满意的看着南袤变了脸色,一字一顿道:“我与南氏之间,再无干系。” 南袤还想说什么,宋暮冷冷瞥了他一眼,“三思而后行,南大人。” 他目光深处的危险杀意,太过明显。 若不是托了他生出的孩子的福,恐怕难逃一死。 南袤已到嘴边的话,僵在舌尖。 宋暮抱着人转过身,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步走出堂屋。 禁军恭恭敬敬的侍立在两旁,南府的家丁跪在角落不敢抬头。 南欢最后向着这间自己曾度过无数幸福时光的府邸看了一眼。 柳夫人远远的立在游廊下,她怀中依偎着一个少女,身后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三人左右围着数个禁军,乍一看去,倒是颇有几分强权压迫之下母慈子孝的氛围。 南欢收回目光,“谢谢你。殿下,你又帮了我一次。” 宋暮低声说道:“不必说谢谢,是我来的太晚。” 一行禁军退出了南府,连带着尸体与越恒都一道打包带走,这座府邸重新恢复了平静。 少女震惊不已的去拉扯南辞的袖子,“三哥,你方才看到了吗?那个就是七皇子吗?他抱着出去的那个女孩是谁?” 南辞抽回自己的袖子,不发一语。 少女不可置信的喃喃道:“那个女孩就是姐姐吗?她原来与七皇子早就暗通款曲了吗?可是她不是一直在等魏公子吗?这样将魏公子又至于何地呢?” 平北王宋暮,京中无人不知。 他是圣人幼子,年纪轻轻却已经立下赫赫战功,比几个哥哥还厉害。 最为吸引人注意的就是这位平北王至今未娶。 坊间传闻这位平北王一直醉心于国家大事,无心情爱。 京中不知道多少高门贵女都暗暗钦慕于他,他从没有对哪位贵女多有一分的怜惜,简直像块冷冰冰的石头。 可他越是这样,贵女们越是趋之若鹜。 一个被父母嫌恶,被男人抛弃,被所有人取笑的女人,怎么可能得到他的爱怜?怎么配得到他的爱怜? 冷不丁的,柳夫人突然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少女捂着脸,止住了话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柳夫人厉声道:“你再说一遍,谁暗通款曲?” 王府的车驾就等在王府门口,宋暮抱着南欢登上马车,将她放在软垫上才松手。 南欢倚靠在车壁上,血气上涌,用袖子捂住嘴,又呕出了一口血。 宋暮掀开帘子,向外大喝道:,“快点走!回府!” 驾车的禁军不敢迟疑,立刻拉紧了缰绳,一鞭抽下去。 车轮转动着,马匹全力疾驰起来。 酒劲翻涌,她一时头疼欲裂,又在颠簸中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备受煎熬。 昏暗的车厢里,男人英俊的眉眼越发的柔和。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此刻他眼角眉梢冰冷的锋芒都被随着车轮的滚动而远远丢失在了南府。 此刻坐在她眼前的宋暮,双眸深处只剩下些许近似于忧虑哀伤的情绪。 南欢紧蹙着眉心,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本能的避开他的目光。 马车刚到街口,消息传回王府。 王府的门从最外侧的大门到最里面的角门,一扇一扇的洞开。 全安带着人将门槛锯掉,沿路的人清退。 马车入正门,沿着长道一路畅行无阻,行到屋前方才停下来。 胡之行早已提着药箱,守在门口。 宋暮抱着南欢一下马车,他便赶忙帮着推开门。 南欢本来想说自己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尚且能走这几步。 但视线透过胡之行的肩膀,望见他身后屋门与房内陈设,她怔在了当场,满眼错愕。 “这里怎么那么像……” 宋暮快步将她抱进床帏,接住了她的话,“像轻云殿是不是?说来也是巧,几年前宫中修缮宫殿,拆了几座旧宫殿。我便将轻云殿内的一部分陈设砖石都移来了此处。” 世上哪有那样巧的事情。 轻云殿建成虽已有百年,却还没有破败不堪到非要拆除的地步不可。 她入宫给宋芸做伴读时,便住在轻云殿的偏殿,房间陈设与这间房间一模一样。 平北王的王府独占一坊之地,这份豪奢阔气京中独一份,怎么就穷困到要去扒宫中的旧砖石,讨来宫中的旧物。 这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却又的的确确是他做出来的事情。 早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收集有关她的点点滴滴。 这太令人意外了。 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知道,她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在她的记忆中,他明明应该是讨厌她,却因为另一个人的缘故不得不照顾她。 南欢垂下长睫,头疼得没法集中精神思考许多。 宋暮松开手,瞥向胡之行,急急的催促他,“胡先生,您快替她看看。” 胡之行上前为南欢诊脉。 半响,他收回手,看着床榻上肤白胜雪,恍若即将融化在夏日的美人禁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下去。 南欢心中已有所觉,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大夫,你说吧。什么我都受得住。” 这步田地了,她还有什么是受不住的呢? 最坏无非就是死。 宋暮站起身,“胡先生,你出来说。” 南欢躺在床上,两个人合了门走出去,像是生怕让她听见。 一会儿,宋暮推门进来。 南欢沉默的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难看,周身戾气丛生,好似准备提刀砍人解解气一般,寻常人见了恐怕要吓得打哆嗦。 宋暮掀开下摆,半跪在她的床边,平视榻上女子的双眼,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 “胡先生说你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先天不足。” 这个姿势对于高大的平北王来说,有些太过于委屈。 南欢将手往回抽,抽不动,只得慢慢说道:“殿下,我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样的。” 所以也不必骗她没什么大问题哄她开心了。 光从窗棂投进来,错落在他本就硬朗的面上织出窗棂上的花鸟格纹,凭空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凶恶。 宋暮握着她的手腕,忽道:“南欢,你嫁给我好不好?” 南欢心口一滞。 宋暮的目光灼灼,“我现在就入宫去向父皇求一道赐婚的圣旨。南欢,我们明日便成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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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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