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烛光映的屋子如白昼一般,忽然传来一句“出来了”,这一声细若蚊吟,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守在屋子里的碧溪和香芹一闻,大喜。香芹走上几步去瞧稳婆手中捧着的那个“珍宝”,碧溪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外面等了许久的人,提着裙子,刚往门口处走了几步,就被一个黑影撞退了几步。 “陛下,产房乃血腥之地,您不能进去啊。”碧溪站稳脚步,才看见王裕扶着官帽,着急忙慌地边说边走进来。 香芹接过宫人递来的热帕子,小心地走到稳婆身边,看着双眼紧闭的这个小生命心中刚涌起一丝疑惑,就听见稳婆惊慌的声音。 “小、小、小皇子……”稳婆惨白着脸,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几个最简单的字在她嘴里怎么也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她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看见那抹明黄色的声影,两眼一黑,差点就要背过气去。 香芹不知道稳婆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她好像想站起来,却又无力的样子。于是,香芹上前搀起了稳婆,谁知那稳婆刚半站起身,“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熟睡的婴儿在她手中被慢慢举起。 稳婆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冰窖,嘴唇也被冻住了,怎么都撬不开。 李询时担忧地注视着床上半合着眼的孟长瑾,听到稳婆这边的声音,才移了腿凑近了一些。他看着稳婆手中那安静的不像话的孩子,那紧闭的小眼睛,虽然看不到眼眸,可是那柔和的弧度实在是像极了孟长瑾,而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他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身为父亲的本能,他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那个孩子的脸,那是一张粉嫩的小脸蛋。只是在触到的那一刹那,他的瞳孔紧缩,这种微凉的体温,完全不是一个生命该有的温度。 而那个稳婆抖得更厉害了,她那张沟壑交错的脸上已满是泪痕,香芹眼角一跳,双手闪电般捂住自己的嘴唇,就听的那稳婆颤巍巍哭道:“小皇子……没了呼吸……” 听了稳婆这句话,还没有看到小皇子一眼的碧溪,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还好一旁的安达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陛下……”王裕低低唤了声。 李询时恍若未闻,把稳婆手中的孩子抱在怀里,就这么满带爱意的凝视着孩子的小脸,即使怀里这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此时,屋子里的宫人们再也忍不住了,低着头,咬住嘴唇发出细小的抽泣声。 香芹也早已泪流满面,眼前雾气朦胧,却看到床塌上的人似乎醒来了。这一瞬,她以为是幻觉,当有双手掀开帷幔时,她脑门一激灵,顾不上什么礼仪,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就凑到床前。 那双素白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声音有气无力传来:“孩子呢?” 这一声,让屋子里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的小心翼翼。 碧溪强打着精神站了起来,在触到孟长瑾眼神的那一刹那,立马背过身去,碧溪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更害怕自己这副模样被她看到。 李询时的背脊一震,他看了一眼怀里那个一出世就没了呼吸的孩子,当年被围困于思陵州整整五日,他都未曾有过今日的慌乱。 “是、是小皇子。”香芹偏头却只看见皇帝那明黄色的背影,她不敢看孟长瑾的眼睛,半天只能憋出这么几个字。 “抱来我看看。”这话一出,满室寂静,觉得不对劲的孟长瑾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股不安的感觉漫至心头,她想起身,可是全身无力,稍微动动手指头都感觉全身筋骨被扯着痛,“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就连平时牙尖嘴利的王裕此时也不知如何开口,他面容惨淡,明眼人一瞧就能瞧出不对劲,可要他摆出张笑脸,他实在是做不到。 “小、小皇子已经睡了。”香芹挡住孟长瑾的视线,“娘娘您也先歇着,等醒来就能见着小皇子。” 孟长瑾极力想去从香芹的眼神里读出些异样,可她就像往常同她说用膳一般神态自若。收回视线的那一刹那,李洵时缓缓站起身来,孟长瑾看见了他怀中的襁褓,她嘴边扯出一抹笑容,眼角也沁出了透亮的泪水。 李洵时带着慈父的笑意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偏过头对着稳婆,声音放的格外的轻缓,像是生怕吵醒了怀中的婴儿一般:“把小皇子抱去暖阁。” 还在啜泣的稳婆停下了抹眼泪的手,还未从皇帝的这句话里回过神来,立马反应过来的王裕一翻袖子,换了一副似是大喜的面容,踢了踢正在发愣的稳婆:“王婆接生了小皇子自是大功一件,抱着小皇子出去领赏吧。” “是……是……”稳婆这才领会过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扯着衣裙起身是不小心打了个趔趄,王裕脸一皱想去伸手扶住这个稳婆,索性稳婆自己站住了。 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正抬头时就触到了皇帝那双寒意刺骨的眼神,吓的她浑身一抖,好不容易按下扑扑乱跳的心脏,小心地将皇帝手中的襁褓接过来。 看着怀里那个婴儿,稳婆纵使再害怕也不敢表现出来,谢过恩后就退出了内室,从接生开始就一直候在一旁的几个奶婆子也忙不迭地跟着出去了。 “都下去吧。”皇帝的声音透着疲惫。 “是。”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后就是一阵衣服布料的悉索声,安达不放心看了一眼孟长瑾就领着众人出去了,香芹走到碧溪身旁,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个人也一道掀了帘子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敞亮了许多,李洵时坐到孟长瑾的床边,大掌轻抚上她的脸颊。那张洁净的额角还透着细密的汗珠,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嘴唇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还如一汪清泉一般,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瑞霖,”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期许,“我们的孩子,他带着祥瑞而来,是你给朕最好的礼物。” 众人方才的神情完全不似皇子诞生的模样,孟长瑾甚至以为孩子还未出世,可半身传来的疼痛和小腹卸货般轻便的感觉都在告诉她,她的孩子已经生了出来。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股苦味从心口出蔓延至舌尖:“瑞霖,瑞霖……” “真是好名字,瑞霖他一定也喜欢。”笑着笑着,孟长瑾就落下泪来,那腥咸的味道从嘴角滑入,她将那味道吞了下去,盖住了嘴里的苦味,“等我身子好些了,再把瑞霖抱来给我看看,让我好好看看他。” 李洵时替她拭去泪水,心里一抽一抽的疼,疼的他快喘不过气来。 “嗯?” 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孟长瑾轻轻蹭了蹭他,似乎是有些疲累了,她的眼皮缓缓合上。 被阻隔在视线外的,还有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第165章 针锋 “娘娘,东西都清点好了。”香芹清点完箱子,抬起头来。 “那便走吧。”孟长瑾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神情毫无波澜。 安达静默在一旁,那日之后,孟长瑾也从来没有问过有关孩子的任何事情,所有人也不敢提起,那个早殇的孩子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就这么消失了。 虽然孟长瑾只字未提,可安达知道孩子的事情她早已知晓,否则怎么会整日整日坐在窗边一言不发。今天是回宫的日子,可每个人脸上半点喜悦都没有,迎接入宫的内侍现在还没见着人影。 正在这时,外面走进一个宫人,她脸上带着惊涛圆许久不曾见到的笑容:“回禀娘娘,陛下亲自来迎接娘娘了,现在正在院里等娘娘呢。” 碧溪和香芹视线相撞,都从彼此眼里读到了欣慰,碧溪已红了眼眶,上前去扶孟长瑾。 孟长瑾回身在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个多月的地方,竟觉得很是不舍,对于离开有些时日的皇宫,她心里更是迷茫对于期待。 刚走到门边,就瞧见院子正中央那抹明黄色身影,王裕欢喜地走上前来向孟长瑾道喜:“奴才参见宓妃娘娘,恭贺娘娘晋升之喜!” 一早宫里就来人宣读圣旨,晋孟长瑾为宓妃,从此宫里便是三妃为首,那传旨内侍更是笑容谄媚,各种好话一点都不吝啬。可孟长瑾却没有半点喜悦,如今她位份离他越来越近,心却越来越远。 孟长瑾一袭绛紫色宫服,头上步摇环佩叮当,贵气逼人。她走到李洵时面前,看见了他眼里笑意明显,那一圈一圈泛着波纹的眼眸里都是她的身影。 他朝她伸出了手,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孟长瑾很是恭谨地行了一个庄正大礼:“陛下厚爱,臣妾感念不尽,唯愿陛下福寿绵长,得偿所愿。” 那伸出的手指一僵,很快便被拢于袖中,他盯着她低垂的脸,但从她脸上看不到半点情绪的波动,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尊石像。 他没发话,她便维持行礼的姿势一定也不动,良久才听的头顶一声轻叹:“爱妃免礼,随朕回……宫。” “回宫”这两个字之间的停顿在外人看来有些奇怪,可孟长瑾却瞬间了然于胸,他话里停顿的,原本是想说“回家”这两个字吧。 回家…… 回家? 可她已经没有家了,原本可能会有的那个小家,也被他亲手毁掉了。 进了皇宫的西大门,看着这一栋栋森严的楼宇,孟长瑾觉得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就像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一眼就看得到头。 从西大门便换了软轿,孟长瑾和李洵时共乘一顶,外人看来是帝妃恩爱,可二人一言不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软轿在垂拱殿前停下,孟长瑾抬眼看去,檐下立着一排姹紫嫣红的妃嫔,此时众妃嫔正齐齐看向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众人便幽幽向着软轿走来。 “朕知你不喜兴师动众,但朕想让她们看看,能和朕并肩而立的只有你。”李洵时微微侧过脸。 这句话仿佛一块小锤,凿击着孟长瑾心里那块坚硬的石壁,虽能击起一片尘埃,却无法击碎,孟长瑾微笑中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此乃陛下所想,却已非臣妾所愿。臣妾累了,想回玥覃苑。” 李洵时默然片刻,他看着她的眼睛,大手一挥。众妃嫔刚从台阶缓步走下来,却眼瞧着明黄宝盖缓缓升起,那里面坐着的两人都没有再看她们那边一眼。 众妃嫔或愤怒、或不解、或嫉妒,最终还是纷纷拂袖而去。 玥覃苑昨日就已经清扫干净,孟长瑾踏进院子时,院子里早已候着几个宫人,碧溪和香芹相视一笑,那几个都是一直侍奉的老人,如今再见分外可亲。 孟长瑾与她们一一问候了一番,又在院子里转悠,走到墙角,朝身后挥了挥手:“碧溪你快来看,你出宫前种的月季已经开了。” 稍远处的碧溪一听,大喜,正准备提着裙子走上前,可看着站在孟长瑾身后三步距离的李洵时,她又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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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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