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无人敢催促,殿内一片静悄悄的。 直到郁灯泠坐着无聊,握着筷子开始拨弄碗里的鱼肉片,就是不吃。 薄朔雪见了,忍不住劝道:“不要玩弄食物。” 郁灯泠斜斜瞥他一眼。 “你也不想吃。” 言下之意便是,半斤八两,别教训我。 薄朔雪憋红了耳根,终于没忍住,小声说。 “不是不想吃。” “什么?”郁灯泠没听清楚。 薄朔雪偏过头,咳了两声,有些尴尬,但不得不坦白。 “不是不吃。只是这些,分量有些太少。” 这么点,喂猫吗。 “少?”郁灯泠重复了一句。 她沉吟一会儿,端起自己的碗,就要往薄朔雪的桌子上放。 薄朔雪连忙伸手拦住:“殿下,你就算把你那张桌子抬给我,我也……” 吃不够。 让他与殿下用同样的膳食,简直是与逼人吃鸟食无异。 果然他并不适合陪膳。 薄朔雪迫不及待起身想要离开:“我不能跟殿下享用同样的膳食,还是回去自己……” “来人。”郁灯泠朝外面唤道,“加菜。” 薄朔雪一僵,显然是没料到。 这位殿下,分明有着特殊癖好,喜欢对称的事物,接受不了两张桌子不一样的。 她这是,又为他退让了一次? 就真的这么离不开他么。 薄朔雪喉结微微滚动,偏头看着郁灯泠毛绒绒的发顶。 心想,到底是谁可怜,谁可爱。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21章 玩具 虽然心有不愿,但薄朔雪还是留了下来。 毕竟,为了留他用膳,那般骄纵的长公主竟连自己的癖好都可以忍耐割舍,实在也是堪称煞费苦心。 她都那么努力了,薄朔雪觉得,他身为臣子,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其实在哪里吃饭对于薄朔雪来说当真无所谓。 他去沙场上历练时,甚至常常抱着锈迹斑斑的破铜碗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将就,并没有挑剔的习惯。 至于为何不愿,实则是因为,不想被长公主“看着”。 他甚至宁愿长公主顽劣,把挑食不吃的东西扔到他碗里,也好过被长公主用那般戏谑的眼神看着,或是对他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又或是被她捉着手摸来摸去。 每每这时,薄朔雪都觉得骨头缝里直痒,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甚至有种手脚发软的慌乱感,仿佛自己的所有举动都被长公主仔仔细细看着,品评着,还不晓得偷偷在心里给他打了什么样的等级。 他如今已经知晓,殿下对他的确是十分心喜,但殿下最好还是不要太过头了。 他有点承受不住。 为了不再被长公主捉住模仿打趣,薄朔雪已然下了决心,从今往后,必然要做到,食不言。 膳房依照着他这几日所用的菜式重新准备了一份上来,装米饭的碗用的是一个墨紫色的陶碗,堆得高高的,还冒出一个白白软软的尖。 长公主桌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碗,只不过那碗里装的是骨头汤。 郁灯泠看看他的碗,又看看自己的。 挑了挑眉,郁灯泠微微开口,似是要说些什么。 薄朔雪赶紧低头捧起碗,姿势优雅而快速地吃起来。 难以察觉的耳根处,发红发烫。 不是他吃得多,分明是长公主吃得太少了。 若是长公主去军营里看一圈便会知道,所有人都是如此,他才没有奇怪。 他没有谈话的意思,郁灯泠遗憾地闭上了嘴。 感兴趣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薄朔雪身上,不曾移开过。 郁灯泠极少有与人一同用膳的经历,因而仅仅只是看人吃饭,也觉得新奇。 明明是很寻常的食物,怎么能吃得那么香的。 难道是他碗里的比较好吃? 但,长公主是绝对不可能去跟别人用同一副碗筷的。 犹豫了一会儿,郁灯泠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夹了一片藕片,塞进自己嘴里。 咬住藕片的瞬间,郁灯泠就皱起眉。 没有味道。 她的嗅觉很是敏锐,但味觉却好似彻底失灵了一般,几乎尝不出什么滋味。 不管是吃肉还是米糕,摆在面前无论再怎么香都像是假的,是画出来的,塞进嘴里后仿佛咀纸嚼蜡一般。她好似一缕游魂,品尝不到人间的美味,吞咽每一口,都要付出十分的毅力。 但,看着薄朔雪吃饭,似乎不像是假的。 他一口接一口,干净利落,姿态文雅中又带着果断的杀伐气。 最叫郁灯泠感到神奇的,是看他吃油炸鸡腿。 齿间接触到鸡腿的表皮,咬下去发出酥脆的声响,他筷子夹着往嘴边一送,不过两口,就变成了剃得干干净净的一根鸡腿骨。 “哇。”郁灯泠发出赞叹的声音。 薄朔雪:“……” 他动作僵住,脖颈渐渐烧红,拿着筷子的手臂仿佛也变得沉重,几乎要咬牙切齿。 能不能别这么看着他。 郁灯泠戳戳自己碗里的米饭,夹起一团,闭上眼。 模仿着薄朔雪的动作,送进嘴中。 咀嚼的时候,她试图封闭自己的味觉,而是回忆着薄朔雪吃饭的表情。
一定,很美味。 这些食物,一定是无害的。 这一口竟然咽下去得比先前都要顺利。郁灯泠舒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 世人说,秀色可餐。看来果然如此。 这一顿下来,郁灯泠竟主动吃了半碗米饭,开年至今,还从未吃过这么香的一餐。 而同席的薄朔雪则有些消化不良了。 任凭谁,顶着长公主那般炙热的视线,也绝对是吃不好的。 用完午膳,长公主又要洗漱。薄朔雪则揉着肠胃,脚步有些蹒跚地回到自己的院中。 他有时甚至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那桌上的一味蘸料,长公主无论吃什么之前,都要拿他蘸一蘸。 难道世上其他人,被一个女子倾慕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这也太难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分明是长公主倾慕于他,可为何回回都是他害臊不已。 他应当反过来,占据主动才对。 薄朔雪思定后,唤来院中的小太监。 “去替我寻一块玉石来,不论品相,形状越端正的越好。” 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珍奇宝物,更何况这种不名贵的玉石,灯宵宫的私库中便有一大堆。 如今灯宵宫中哪个不知侯爷便是殿下之外的二主子,听闻是侯爷要,库房的人二话不说,挑了一块四四方方、四角圆润的玉石给太监拿去。 薄朔雪得了玉,拿一柄带钩的刻刀,花了一时辰,将这块玉从里面掏空,外表剩个几乎透明的壳,顶上留一个小嘴,还做了一个小塞儿。 这院中服侍的近侍太监叫张文,好奇地凑在一边跟着看,忍不住问:“侯爷,这是做什么呢?” 饰物不像饰物,用具也不像用具的。 薄朔雪呼了口气,吹去表面上浮着的玉屑,淡淡道:“好玩的玩意而已。” 张文歪着脑袋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这东西哪里好玩。 等做好了,薄朔雪攥在手里,藏进袖中,舒了口气。 双目灼灼,静待着晚膳时。 日暮四合之际,衣香园果然又派人来请。 薄朔雪纵身而立,神情沉着,迈步前去。 走进殿中,果然又见到长公主坐在桌前,仰脸看着他,一脸的跃跃欲试。 一双眼就明晃晃地写着,要拿他蘸饭的期待。 薄朔雪心中冷哼一声,坐定到她面前,缓缓抬袖,从袖中唰的一下,摸出了那块玉。 郁灯泠无甚表情地看了一眼,就不关心地移开目光。 “这是什么。” “这叫做墨壶。”薄朔雪解释,“若是殿下用膳的时候不盯着我瞧,我就让殿下玩墨壶。” 郁灯泠听了只觉得荒唐,不屑冷嗤:“我为什么非要玩这个。” 薄朔雪没再说话,取过一方砚台,把一根小管放进墨汁内,另一头塞进墨壶的小孔里,墨水便自发流进了墨壶中。 郁灯泠稍微有些好奇地看了下。 缓慢无声,一层层攀升叠加,最后装满小小的墨壶,毫无空隙。 外面包裹着被磨过的半透明玉石,装着里面小小的、满满的墨水。 在墨盒被平滑地封顶的那一瞬,郁灯泠的呼吸顿了一下,双瞳也不自觉地放大。 美,太美了。 这简直就是杰作。 郁灯泠立刻说:“要。我要玩。”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手段 交易达成,薄朔雪松了一口气。 他把墨壶的小塞儿盖好,确保里面的墨汁不会流出来,淡定地收回袖子里。 “那么,殿下要说到做到。” 郁灯泠此时才想起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吃饭的时候不能看他? 那她拿什么下饭。 郁灯泠抿紧唇瓣,深思了一会儿,忽而开口道:“不。” 面对她的耍赖,薄朔雪只顿了顿,很快便恢复淡然神色,毕竟已经习以为常。 “嗯,那墨壶我就带回去了。” “十次。”郁灯泠平声说。 这下薄朔雪有些没听懂了,不由得望了过去。 郁灯泠多解释了几个字:“看你,十次。” 她意思是跟薄朔雪讲条件,她要看,不过;只看十次。 薄朔雪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所以他现在不仅要被拿来“蘸酱”,还要拿来讨价还价? 这叫什么事。 但,有所进展总比没有的好。 薄朔雪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都已经妥协至此,郁灯泠竟还有些失望地看着他,那带着丝丝凉意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矫情。 薄朔雪银牙紧咬,只得沉默不语,当做没看见。 两人商量妥定,才叫宫人送膳食上来。 依旧是一人一桌,薄朔雪坐得端正,尽量目不斜视,却依旧能感觉到两道炙热专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恨不得把他的脸凿一个洞。 薄朔雪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偏头看了过去,果然见到长公主双手捧着碗,放在脸前,只露出两只幽幽的黑眸,如同两汪深黑的古井,专注无比地盯视着他。 “……” 薄朔雪沉默了须臾,又一须臾。 这一眼未免也盯得太久。 终于,郁灯泠好不容易看够了,慢吞吞地垂眼,把一口饭拨到嘴里,慢慢地嚼动。 接着又抬起眸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薄朔雪,直到再吃下去下一口饭。 如此反复十次,她放下碗筷,一脸要休息的模样。 这就,不吃了? 薄朔雪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望过去。 她说只看十次,于是她就只吃十口。 这和盯一整顿饭有什么区别! 薄朔雪抿抿唇,他自幼自诩聪明,今日竟也感受到被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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