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枣被咬碎的清脆声音落下,郁灯泠又点评了一次。 “甜。” ……难道不是在称赞青枣。 一直都是在称赞他? 薄朔雪呼吸急促紊乱,脑海中像是点燃了火炮一般,轰隆隆嗡嗡作响。 长公主不是故意的。 长公主只是在吃果子而已。 诸如此类薄朔雪自作多情为长公主找出来的借口,此刻又全都被他自己脑海里的火炮炸飞了。 她就是故意的! 她吃的是果子吗,分明是…… 薄朔雪憋得脸色通红,再也无法冷静自持,喉咙里吭吭两声,尽量憋住了慌乱的情绪,对郁灯泠训诫道:“殿下须得自重,不能如此、行为轻薄!” 他语气铿锵,但,他若是指望着郁灯泠能有什么道德感,就大错特错了。 郁灯泠听了指责,不以为耻,反而理所当然、比薄朔雪更加凶狠地抬目望去:“哦?如何叫做轻薄。” 薄朔雪支吾一阵,手胡乱甩了几下:“你,你一句话也不说,就突然,我的手指……” 薄朔雪说不下去了。 他这辈子没碰到过这样的事。 郁灯泠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下次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是这个问题吗?薄朔雪惊怔瞪大眼:“提前说也不行!” 郁灯泠眯眼瞧着他,神色渐渐有了些不耐烦。 她抓了抓耳朵,嫌弃薄朔雪说话太大声。 “你说不行是不行,还是我说不行才是不行?” 长公主用一句冷酷简单的问句,提醒着薄朔雪,这个灯宵宫究竟是谁在做主。 薄朔雪深深呼吸一口,理智告诉他,此时再跟长公主顶嘴,一定会彻底让对方恼怒。 他不再做口舌之争,开始回想自己的目的。 他想要长公主觉得欢喜,察觉到活着的乐趣和意义,产生一些世俗的欲望,而不是成日像一幅随时会消散的画一般。 只是他没想到,他千辛万苦,试图激发长公主的口腹之欲、权势之欲,长公主都不屑一顾。 长公主唯一保有的,居然是色/欲!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的七情六欲,并不能说哪一种欲望比别的欲望高贵,自然也就没有谁比别的欲望轻贱。他不应该如此狭隘,应当尊重色/欲,就像尊重食欲一个道理。 既然这件事等同于食欲,他就不应该有羞耻心,应该坦然待之,而不是这样扭扭捏捏。 他又重新深呼吸了一口,感觉自己全身燥热的火焰逐渐平息下来。 他理智而又克制地想到,既然如今,长公主只对这档子事……不是,这一种事,有兴趣,他就不应该急着去否认、去打击。 他应该像保护寒冬里的火种一般,保护长公主心中的这一点人欲。 想完这些,薄朔雪何止是平静下来,简直已经将自己教化成了佛像前的一只木鱼。 看淡红尘,无牵无挂,笑对人间。 他看着长公主,虽然有些艰难,但依旧对她扯起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是,殿下说得对。自然是殿下说了算。” 这下,倒是搞得郁灯泠怔了怔。 她看着薄朔雪微笑的模样,甚至觉得有几分吓人。 他没事吧? 其实她只是想堵住薄朔雪的嘴才胡说八道,根本没想到薄朔雪会赞同。 而且他那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以身饲鹰模样,仿佛突然之间立地成佛了一般。 郁灯泠莫名背后发毛,打了个寒颤。 至少她现在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薄朔雪送来的吃食,是不同的,是能尝出滋味的。 虽然不知为何会如此,但于郁灯泠而言,终究是有些东西,与往日枯燥的生活有了些不同。 倒也说不上期待,但是,当四周原本全都是黑暗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虹光,视线自然而然便会不自觉地聚集其上,也会不自觉地多看一会儿。 这种关注和在意,并不是出于喜欢或者好奇,而是因为她求生的本能还没有完全死透罢了。 郁灯泠从不擅长思考自己的情绪,自然也就剖析不出这些原因。 她只是顺应本能,蛮横而草率地下了一个决定:从此以后,要改变一些薄朔雪陪膳的方式。 此时的薄朔雪还全然不知。 直到午膳送上来,薄朔雪发现,他的那张小方桌被换了位置。 原先,他是坐在长公主对面的,方便长公主一边观赏他一边用膳。 可现在,他的小方桌被摆到了长公主旁边去。 长公主一伸手,便能碰到他的距离。 薄朔雪喉头滚动,心中已觉出不妙。 他脚步不动,指着方桌问:“为何换位置。” 宫女低着头,恭谨答道:“是殿下的吩咐。” 糟糕。不妙,大不妙。 薄朔雪后脊又开始蹿上一阵阵的痒意,即便他还不知道,长公主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过了没多久,长公主回了屋里。 看见薄朔雪,她依旧脸色淡淡,仿佛并没有在盘算什么,如同往常一般侧卧在榻上,恹恹地看着眼前的食盒。 “殿下,侯爷,请用膳。”小太监合手行礼。 一切与往常一致,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 薄朔雪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拿起了木筷,伸向面前的碗中。 郁灯泠却忽然开口了。 “慢着。” “?”薄朔雪投过去疑惑的眼神。 郁灯泠垂着眼睫,示意:“吃这里的。” 她指的,是她面前食盒里的食物。 自己的东西自己吃。薄朔雪想要拒绝,但还没开口,就被郁灯泠坚决而冷酷的一个字给打断。 “吃。” 要顺着她,要顺着她。 薄朔雪在心中劝说自己几回,决定不在这等小事上面计较。 或许,长公主只是厌食症又发作,要他展示一番美味罢了。 薄朔雪夹起一根豆角,嚼了几下,接着转头对长公主说:“嗯,真好吃!”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表演的成分。 说完这句,薄朔雪就收起筷子,放回了自己碗里。 郁灯泠却又开口了。 “喂我。” 因着青枣的经历,薄朔雪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就背脊发麻。 他顿了又顿,不确定地回头问:“是……用筷子喂?” 郁灯泠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瞅着他,仿佛在反问,不然呢? 薄朔雪用力咽了口口水。 长公主的长相太唬人了,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一脸坦然。 他现在有时候真有些分不清楚,究竟是他想太多了,还是长公主看似平常的神情下,的的确确藏着不平常的心思。 薄朔雪换了只手,拿起长公主面前的筷子,要去夹那豆角,却又一次被阻止。 “不对。” 郁灯泠盯着他的手:“不用这双。” 薄朔雪一怔。 桌上只有两套餐具,若不用长公主的,那便是……用他的? 可是,他分明已经用过了。 长公主如此爱洁,虽然对他向来例外,但,已经例外到了这种地步? 薄朔雪一时惊讶至极,忘了做出反应。 郁灯泠将他的迟疑当做拒绝,直接叫了宫女进来,将她面前的碗筷收走。 这下,薄朔雪只剩他自己的筷子可以用,再也拒绝不了。 郁灯泠盯着薄朔雪的眸光,固执到有些灼热。 她想吃薄朔雪尝过的食物,想喝薄朔雪喝过的水,想用薄朔雪用过的餐具,这样强烈的念头,甚至凌驾于她顽固的洁癖之上。 只因为,混沌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弯虹光,在用静寂的声音告诉她、提醒她、要求她,去跟着薄朔雪,去踩他踩过的脚印,走他走过的路。 因为那是安全的所在。 作者有话说: 开始感觉到一点点的安全感~
第33章 雪洞 薄朔雪竭力吞咽喉结, 看长公主的态势,真不像是开玩笑的。 他直觉有些奇怪,长公主的状态不大对劲。
但周围到处都是旁人, 薄朔雪便压下话头,没有多问。 他试探着用自己的木筷夹给长公主, 她果然张嘴咽了下去, 毫无抵触。 薄朔雪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大约就像是一只刚学会育儿的雄鸟,又激动又惶恐,恨不得拍着翅膀告诉全世界:我家的孩子会吃我喂的饭了。 他赶紧摇摇头, 将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去。 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突然坚持要用他的木筷, 而且一点嫌弃也没有, 但薄朔雪还是尽量试图减少对长公主的冒犯。 从喂了长公主第一口之后, 薄朔雪就没有再自己吃过东西,一直专心致志地夹给长公主,免得弄脏了碗筷。 郁灯泠也再没有其它的要求,只是睁着黑漆漆的眼珠,一言不发地吃他夹过来的所有东西。 一炷香过去,薄朔雪停下了动作。 看到他把筷子放下,郁灯泠的黑眼珠便立刻转向了他。 “殿下应该已经饱了。”薄朔雪解释道。 郁灯泠没有什么表情, 否认道:“没有。” 薄朔雪无奈失笑。 他就知道, 长公主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 “从殿下的食量来判断, 殿下不能再吃了。” 郁灯泠垂着眼,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动作很不熟练。 “这就是饱了吗。” 殿下垂着眼睫的时候睫毛根根分明,脸颊的弧度顺着睫毛的弧度延伸, 十分柔软。 薄朔雪看着她笨拙的动作, 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对殿下说,从此以后,他会在殿下察觉到自己饱腹之前阻止她,也会在她察觉到饥饿之前提醒她,所有对她来说无法理解的难题,对他而言都是小事一桩,他一定能照料得很妥帖。 但旋即薄朔雪回过神来,他并不是灯宵宫的一个奴婢,怎能自降身份、将自己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拘束在小小的灯宵宫里。 难道真是被关久了,关出问题来了不成。 他不能这样,应当找机会,早些离开才是。 主子们用完午膳,宫人收拾完之后便退了个干净。 四下无人,薄朔雪终于忍不住问:“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郁灯泠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给回应,好似不明白他的意思。 薄朔雪只好又问:“为何非要用臣的碗筷。” 郁灯泠端静如同一座泥偶,过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试毒。” “什么?”薄朔雪面色一黑。 他心中转过千万种猜测,却没想到是这一种。 的确。 用餐之前,先替她尝过,这不就是试毒的流程吗! 搞什么,长公主不仅把他当做陪练的马夫,配菜的蘸料,侍寝的枕头,现在还要他当试毒的太监? 这便是长公主的“喜欢”? 薄朔雪阵阵恼火上涌,他自己也奇怪得很,从前再怎么被冒犯,也只是单纯的怒火,可现在心中酸溜溜的,像有人从他喉管里顺着扔下去一个放坏了的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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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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