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灯泠在他手心搭了一下,钻进车厢,马车快速离开。 边境。 太妃追加了一封懿旨,方才送到。 旨意通篇指责薄朔雪等三人,胡人分明节节败退,为何不乘胜追击,是否弃朝廷安危于不顾。 赵将军再一次按捺不住火气。 “这老妖婆,什么本事没有,倒指挥起老子打仗!” “赵老!”廖将军提醒地打断他,“将军在外,出言谨慎!” 赵将军瞅瞅他,终究忍不下来,怒骂:“谨慎什么谨慎,有本事,她个泼妇现在来革老子的项上人头!” 薄朔雪抿抿唇。 “廖将军说得对。”他声音冷凝,“赵将军,一日为官,便要谨慎一日,莫被拿到了把柄。” 赵将军攥紧拳,叹了一声:“那这封懿旨,怎么办?” “我去前面看看。” “薄弟,你疯了?你我都知道,边境线以北险象环生,况且胡人虽退,但究竟是真的败退还是留有陷阱埋伏还未可知,怎能随意追击?” “那也得交差。否则,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剩下两人都沉默。 他娘的,真想……反了。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薄朔雪不等他们再纠结犹豫,已然做了决断。 “军中还需两位将军镇守,我独自一人带兵前去,只带轻骑,速去速回,周太妃再无可指摘之处。” 赵廖二人互看一眼,都有些沉默。 他们也知道,薄朔雪这样做是为了替将他们留在安全后方,自己去受这个罪。 于是只得双双叹息一声,虽不再说什么,却感念于心。 - 马车驶出京城之外,便放缓了速度。 到了两边绿林的狭长小道上,洛其便丢了缰绳,也钻到马车里去。 “看看。” 郁灯泠沉默地背过身去,让他检查背后的伤口。 洛其看了一眼,就“哼”的一声。 郁灯泠无语道:“你哼什么。” 洛其斜眼瞥她:“你不会早点跑?” “跑了怎么杀他。” 洛其两个手一握拳,在自己脸下一塞,做可怜状道:“你们就是这样整日喊打喊杀,好害怕哦。” 郁灯泠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还看不看了。” 洛其又哼的一声,把她翻过去,给她止血上药。 从郁灯泠决意私逃出宫开始,就谋划着这一日。 为了这一日,她甚至不惜日日起早,主动锻炼,差点没惊掉洛其的眼珠子。 她有心敷衍,可这段时日,洛其对她的了解早已十分深入,用洛其的话讲,便是“你我都一样的懒惰,你怎么可能突然勤快起来”,于是也瞒不住,只能跟他吐露了实情。 洛其当时只略略想了想,便决定要同她一起离宫,“我怕你在路上饿死。” 郁灯泠望着窗外颠簸的风景,想起这些,还是无语。 到底是谁会被饿死。 但不得不说,若是洛其不在她身边,她或许不会感觉比此时更好。 她以前是从来不需要与人为伍的。 现在也变了。 背后的伤口被洛其处理了一番,褪去了那钻心的疼,转为闷痛。 郁灯泠侧躺下来,蜷缩在长座上,面颊冒出细密冷汗。 洛其摇摇头,重新出去赶车了。 “至少还得二十天才能到边境,你且忍着吧。” - 十日已过。 边境以北还无消息,薄朔雪带着五十铁骑离开之后,便再无回音。 赵廖二人急得在帐内来回乱转。 “当时约定好的八日必归,为何现在还无音信?” 一向从容的廖将军也有些坐不住了:“斥候呢?回了没有?” “一刻钟前有人回来过,说是没有寻到薄将军的踪迹。” 赵将军重重一跺脚,拎起大刀冲出帐去,怒耍几套刀法。 - 十五日。 郁灯泠检查着身后的伤口,皱眉:“这血痂怎么还不掉?” 坐在车辕上嗑瓜子的洛其差点被呛到:“不是吧,你真以为自己是玉做的,哪儿脏了擦一擦就干净如初?好好歇着吧!自会恢复的。” 郁灯泠依旧皱眉:“薄朔雪看见了怎么办。” 洛其连连数声冷哼:“现在知道怕被骂了。”说完又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就是要让他看见才好。 郁灯泠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她确实是怕被教训。 也怕薄朔雪伤心。 - 二十日。 北境营帐内,死寂如深冬。 两位将领面对面枯坐,他们等的主将,至今未归。 遥遥赶来的马车虽有疲相,却依旧神采飞扬,一路穿过人群,直到被营外兵士拦下,洛其大声喊:“长公主到——” 作者有话说: ouo!
第76章 生还 洛其一边喊着, 一边拿出了公主令牌,示于人前。 本以为自是畅通无阻,却没想到对方确认了公主令牌后, 却刷啦亮出刀剑,齐齐指向他们二人, 虎视眈眈。 洛其瞪圆了眼睛, 有几分不知所措。 郁灯泠亦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找错了地方? 不可能。 再者说,即便找错了, 薄朔雪不在此处, 这里也依旧属于皇天之下, 怎的长公主的名号这般不好使。 “什么动静?”帐内的赵将军听见声响, 大步走出来。 门口的士兵连忙行礼:“将军,此人有长公主令牌,请将军处置。” 赵将军虎目灼灼,猛地望过来,看见了那令牌,脸色更是黑沉如水。 好啊,周蓉那妖婆把他们的主将坑得生死不明, 他正对皇宫满腔怒意无处发泄, 这却有一个送上门来的。 管她是不是真的长公主, 杀了再说! 赵将军沉喝一声,推开众人, 对着马车高高举起大刀。 洛其眨了眨眼,一个机灵反应过来。 “且慢!”洛其喊道, 随即扔了令牌, 掏出另一样东西, 却是一封书信,“这是薄小侯爷的亲笔信。” 听见这最后一句,赵将军果然顿住。 将信将疑地抢过信纸一看,竟当真是薄朔雪的笔迹。 且信中字句字字切切,缠绵温柔,虽是对着旁人叮嘱,并未直接寄给爱人,但那满腔的爱溺之心仍然洋洋洒洒溢于纸上。 即便是他这等不爱咬文嚼字的大老粗,也一眼便可认出其中深情。 赵将军慌乱地抬头往马车中看了一眼。 那如玉如璧的美人正从车窗冷淡打量着他,眉眼之间看不出是不是有怒意,但凛然高贵的气势与艳绝的容颜撞在一处,已然叫人不敢逼视。 这很像是能被主将捧在心尖上的人。 而他刚刚想把人给砍了。 赵将军浑身一凉,唰的单膝跪下来:“末将眼拙,不识长公主殿下,该当死罪!” 郁灯泠没有理会他这些话。 只是眉心蹙得更深,身子也微微探出车窗去些,盯着他问:“薄朔雪呢?” 她已经来了,却这么久不见他,实在是太不寻常。 赵将军咬牙沉默,冷汗涔涔,不知如何作答。 营防门开,马车辘辘进门。 正中的主帐里,郁灯泠坐在上位,手指在那份舆图上轻点。 “失踪已逾半月,应做战死处理。这是何意?” 赵将军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这这,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 一旁的廖将军看不过眼,替他解释:“这是军中的规矩,战场上情况多变,将士们若在战场上失踪生死未卜,最多十五日,便要从士兵簿上划去,记为战死,安排抚恤。”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过,至今还没有划去薄将军的名号。” 这是出于他们私心的拖延。 在有主将之前,他与赵将军几乎每日一小吵,两日一大吵,各自所领士兵之间还时不时动刀动枪,不仅没立下战功,还自己人把自己人搞得心疲力竭。 薄朔雪来了之后,他们才仿佛有了主心骨,不再每日纠缠于这些无所事事的内斗,也找回了目标和干劲。 薄朔雪不仅是他们的主将,更是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此番又是一马当先,主动替他们扛事儿,他们还没来得及报答,当然不愿意承认薄朔雪已战死。 虽然他们都已经明白,整整二十日……怕是生还的机会渺茫了。 赵将军虎目瞪得浑圆,眼眶中已不受控制蓄起滚动的泪光。 “边境已平,我手上还有兵,我要杀进京城,替主将报仇。” “报仇?” 赵廖二人又将他们所发现的火炮之事,以及太妃懿旨解释了一遍。 郁灯泠手心死死攥紧,整个人都轻微颤抖起来,但声音仍然平静:“不许拔营。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赵将军有心想劝:“殿下,你不知道,打仗的时候……” 郁灯泠冰刀一般的目光晃了过去。 赵将军不自觉噤声。 “他会回来。”郁灯泠声音一字一句地加重,“他早就知道周蓉是什么样的人,不可能全无防备,他不是这样的蠢人。” 赵廖二人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叹出来,俱是无奈。 碰到比他们更执拗的人,他们也是毫无办法。 郁灯泠在北境住了下来。 边境苦寒之地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娇小姐,个个恨不得蹲在地上捧着她,同她说话时只恨自己不能变成一只鸟儿,才能说起话来又温柔又好听。 郁灯泠几乎是谁也不理睬,只有洛其能近她的身,平时的脸要多冷有多冷,可也还是挡不住一群高大将士排着队地往她面前凑。 “长公主殿下,要不要吃奶糕?刚从北境外边儿抓的母羊,还带着小羊羔呢。” “不吃,那要不要玩小羊羔?四个蹄子都软乎乎的。” “不玩,那卑下给您火炉里添点柴吧,这儿可冷。” “刚添过,那——” 洛其看得有趣,在一旁问:“你们这么献殷勤,累不累啊?” “不累不累。”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忙摆手,摆完又想起来不对劲,赶忙解释道,“卑、卑下等只是想看看,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主将大人的媳妇儿。”多新鲜呐。 郁灯泠:“……” 洛其揣着手炉笑得身子都快要躺平了。 当兵的大多都是粗人,没有那么多礼仪讲究,好几年没见过自己的亲人,看到别人的家眷,就如同看到自己的亲人一样欢喜。 郁灯泠眼眸动了动,转过去看他们。 他们跟宫里的人太不同,倒是与薄朔雪的性情有几分相似。 郁灯泠莫名对他们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有几分亲切。 ……一群大狗。 这样一来二去,郁灯泠跟这些将士倒也是混熟了几分。
人人都知道新来的长公主不爱说话,安安静静地一躺就是一整天,但是到傍晚时,她一定会到营地最北边的大树底下去坐上两个时辰,不论是晴日还是大风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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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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