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照水、嫩草如烟,苜蓿湖畔人迹罕至,方圆十里渺无人烟。月华如水,烛光闪烁处,只有贺府的马车仍旧停在草堂门外。草堂内室烟雾缭绕,香案上供着无名牌位,牌位前放着诸多江南美食。身着雪白素衣的贺清紧闭双目跪在无名牌位前、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外室传来茶壶盖扑棱的声音,守着茶壶的思南慌忙放下手里的珍珠,站起身看茶。茶水已沸,思南一边将茶壶端到一旁边朝内室道:“公子,京城之人热爱浮华,这珠子看着像是南边的东西。” 贺清掀起门帘从内室走出,手上端着一个缎面锦盒,伸手递给思南。 思南疑惑打开锦盒,绸缎之上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链子。“公子,这是太湖珠?和你这串一样?”贺清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凝神思索半晌朝思南道:“思南,去查一下今日梨香院都有些什么人,还有,是谁留宿在了梨花姑娘处?” “是!”思南收起锦盒,交还给贺清。贺清将其妥帖收好,重又放回了内室隐秘处。 “咚——”寅时三刻,圆月西沉,城东的征北将军府悄然无声。守夜的侍女打着瞌睡,轮班的侍卫仍然睡眼惺忪。更夫刚刚经过,匆匆而至的皇宫内侍就在朱红色的将军府门前停住脚步,假作咳嗽惊醒了侍卫。守门侍卫猛地站直了身子,看见眼前人慌忙鞠躬行礼,“廖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吃口茶,二公子马上就到!” 内门西侧的卧室里热气氤氲,床上人紧握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剑眉紧蹙,似困在梦魇之中。思南轻轻将门掩上,走到床边掀起云帐。还未出声,床上人猛地睁开了眼,见是思南,复又放松了神色问道:“何事?” 思南将云账挂起,蹙眉关切道:“公子又做梦了?” “无妨。”贺清掀开锦被,起身坐到床边。 思南拿起衣服,边替贺清更衣边道:“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 贺清穿上中衣,蹙眉道:“宫里?今日春社祭祀,少师大人不入文华殿。” 思南递过外衣,继续道:“不是东宫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廖公公。” 贺清抬起头,目露疑惑看着思南。 一盏茶功夫,贺清形容得体出现在前厅。“廖公公久候,子梧来迟!”贺清一边行礼一边迎向廖墉。 “无妨,二公子随咱家走一趟吧。”未等贺清靠近,廖墉已站起身、面色淡淡转身要走。 贺清疾步上前,随手从腰间取下一枚汉白玉佩递到廖公公手中道:“子梧怠慢,还未请公公喝茶。” 廖墉不动声色看了贺清一眼,淡淡道:“将军府的茶想来是不会差的。外头天凉,贺公子这云锦看着有些单薄了。” 贺清会意,转身朝婢女道:“前几日刚到的明前龙井,给公公上一壶来。好生伺候着!”“是。”婢女闻声退出了前厅。 贺清回头朝廖公公道:“怠慢公公,这龙井是前两日陪太子去沉香阁时好不容易要来的,公公赏脸品一盏再走?” “如此也好。”廖墉重又坐回客座之上。 贺清借故重回内室更衣。脱下繁复的云锦,换成一席素袍。镜中人眉头微蹙、目下发青,看似形容憔悴。思南从身后掀帘而入。 “如何?”贺清转身看着他。 思南沉声道:“韩维死了。”
十里秦淮金粉地(3)
旭日东升,暖春的第一缕光掠过京城,秦淮河畔悄然无声,苜蓿湖畔百花争妍。宫墙之内,华盖殿里,武帝端坐正中。銮驾左侧,太子正一脸焦急坐立难安。右侧,飘逸出尘的世子噙着笑意阖目托腮。銮驾左下方,中书省何丞相、嫡子何宇泰然自若。右下方,太子少师顾辞、子顾羽频频环顾正襟危坐。座下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贺二公子到——”殿门口的小公公尖着嗓子通报。 满堂皆寂,唯有殿中跪拜着的韩侍郎仍在低声饮泣。 贺清随廖公公入内,敛眉垂眸扫过殿内四周。廖公公让到一侧,贺清加快几步,双膝跪地磕头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武帝身旁的太子起身朝他道:“子梧哥哥—” “坐下!”武帝喝止。太子讪讪入座,满脸担忧看着贺清。 贺清心下微沉,朗声道:“参见皇上,吾皇……” “子梧来了啊—”还未行礼完毕,武帝出声打断了他,“子梧,这是韩大人。”贺清顺着武帝的手势看向身旁跪着的韩茂,转过身行礼道:“韩大人——” “郑爱卿,你来说。”武帝再次打断了贺清,朝堂中唯一站着的人——大理寺少卿郑梦桥道。闻言,郑少卿向前一步,朝武帝行礼道:“臣遵旨。” 转身朝贺清略施一礼,道:“贺公子,韩大人之子韩维公子,今日本应随陛下与太子殿下一同前往皇陵祭祀。寅时未至,韩大人派仆从外出寻找,后在秦淮河内找到了韩公子,发现时已无生息……” 贺清目露惶恐,抬起头看向韩茂,朝其再施一礼道:“韩大人节哀,天子脚下,怎会有此等事情发生,不知晚辈何以效劳?” “贺公子—”郑少卿继续道,“昨日亥时,你可见过韩公子?”
贺清蹙眉:“昨日亥时……” “咦,原来是你——”武帝右侧的安南王世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凤目,堆叠繁复的雪纺纱随意散落在侧,垂坠的袖口漏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梨花木椅,眼波流转、噙着笑意,懒懒开口打断了贺清。 “敛光,昨日见过子梧?”武帝蹙眉看向右侧的世子。 “回皇叔,侄儿见过他,他没见过侄儿。”世子慢悠悠转过头看向武帝:“昨儿个侄儿在梨香院听曲。梨花姑娘新作的曲,急若山间野瀑,缓若空谷幽兰,真真天乐难闻……” “那你如何见过子梧?”武帝面露不耐打断他。 “侄儿昨夜在梨花姑娘房里听曲,”世子转过身看向跪着的贺清,幽暗的眼眸里只有一抹安然的白色写意,“突然就被楼下喧闹打断。侄儿到窗边一看,就看到了这位子梧公子和另外其他几位公子。另两位公子比他还要高一些,一位穿着大红色的锦袍、另一位穿着孔雀蓝的华衫,那衣服很是精细,袖口还绣着海棠花纹……” “皇上,求皇上还小儿公道啊……”听世子这么说,跪着的韩侍郎突然抬起头,嘶哑着喉咙朝武帝呼喊。武帝揉眉,顾清抬起头,看向銮驾右侧。肤若凝脂、领如蝤蛴,凤眼如一寸横波,婉转入鬓不辨深意。四目相接,世子唇角向上一勾。贺清避开眼神,垂眸不语。 “回皇上,世子所言与韩公子随从禀报内容相同。昨日亥时,贺公子曾与韩公子在梨香院门口争执……”郑少卿不顾韩侍郎的哭喊,试图继续问话。 “郑大人,”世子把目光转向郑少卿,懒懒道,“敛光何时说这位贺公子曾与人争执了?贺公子并未与人争执,是那位穿着锦衣的公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韩公子,言语轻浮冲撞了贺公子。且未曾道歉就朝芳菲苑去了。梨花姑娘与在下皆亲眼所见……” 满堂哗然,喟叹世子轻浮者有之,感慨韩维英才天妒者有之,愤慨贺清有辱门风者亦有之…… “好了!”武帝喝止,“郑爱卿,此事交由你处理,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郑少卿看了一眼世子,不动声色退到一边。 武帝面露疲惫,看了看堂下跪着的两人,朝贺清道:“子梧啊,允明和子兰常年戍边,如今贺府仅你一人。今日之事,既与你无关,便早些回府吧。对,郑大人查出真相前,你就在府里多歇息几日,不用来回文华殿了。” “臣遵旨——”贺清额头触地、躬身跪地不起。 “今日到此为止,众爱卿无事都散了吧。”说完,武帝抬手,由廖公公搀着回后宫去了。 众人四下散去,惟有贺清仍旧跪在殿中。世子起身、定定看着堂下之人。半晌,贺清直起身,见世子仍在,敛眉行礼道:“子梧谢世子解围。” 世子缓步走到顾清面前,雪纺纱逶迤扫地。“你知道我是谁?”世子开口,挑眉看着贺清。 日光照进华盖殿,刻画出贺清轮廓分明的侧脸,凌乱散落的鬓发下是白皙修长的脖颈,左侧还有一颗不起眼的朱红色小痣。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心里这样想着、世子默默收回目光看着他的眼睛。 “当今世上,能够称皇上为皇叔的,仅安南王世子,宋瑜、宋敛光一人。”贺清恭敬回答。 “呵——”宋瑜轻笑一声,“你早知昨日是我?” 贺清道:“今日方知。” 宋瑜挑眉,见眼前之人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继续道:“如何得知?” 贺清顿了一顿,抬眸看着宋瑜:“一般的太湖珠没有梨花香。今日进殿闻到世子身上有梨花清香……” 四目对视,宋瑜定定看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好似华夏百川、宇宙星河尽皆纳入其中。宋瑜看见自己的倒影,语气轻佻道:“你的鼻子倒是很灵……” 贺清:“比不上世子慧眼如炬,昨夜之事若非世子……” 言语停留在舌尖。宋瑜突然向前一步,贺清眼前只剩柳眉凤目。呼吸相闻间,淡淡梨花清香无声侵占了贺清的五官六识。贺清下意识垂下眼眸,耳畔传来清冷低沉却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若我目力不佳,怎会知晓子梧兄色若春花,面如秋月……” 带着梨花清香的温热气息拂过贺清的耳垂,贺清下意识后退,后腰触碰到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丝丝缕缕传了过来。“……腰若扶柳呢。”宋瑜盯着贺清颈边的小痣,无声勾了勾唇角,复又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贺清定了定神,继续垂着眸作揖:“世子见笑了,子梧……”贺清正欲措辞告退,一个身着青色云锦竹纹袍、年约十之二三的少年突然冲进了殿内,略过贺清冲到宋瑜跟前,拽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哎呀世子,你怎么还在磨蹭呀,你忘记让我知会了梨花姑娘,说好要去听曲的嘛!”那少年一边抱怨一边瞪着宋瑜。 宋瑜不为所动,带着宠溺的表情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边跟着往外走边道:“小春子不要着急嘛,梨花姑娘可以等,贺清公子可等不得。”说着回过头,冲着贺清眨了眨眼。 那少年人毫不领情,甩开他的袖子道:“不要叫我小春子,春竹,我叫春竹—” “是是是,春竹,小春竹——”宋瑜跟上少年的步伐,眼看就要踏出华盖殿。 “瑜—世子——”听到春竹二字,贺清微怔、情不自禁开口。 宋瑜收回踏出殿门的脚,转身看着贺清。贺清顿了顿,想了下道:“雪花膏虽能让肌肤一夜如雪,长久使用亦会伤及肌理,于习武之人无益。若无必要……” 诧异只是一瞬,宋瑜的脸上浅笑一如既往:“劳子梧兄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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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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